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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起夏(七)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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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起夏(七)比賽

周二的比賽日迅速的到來了。

我的號碼是倒數第五個。

坐在選手座位上等待的時候,我聽到身邊的兩個選手隨意的八卦:“天啊,我看到孫序就知道這次比賽的難度了,聽說她上個月剛拿了全國主持人大賽一等獎。”

“你也太謙虛了,你之前不也是校園十大嗎?”

“比起來孫序要差遠了……”

我打開選手上場順序表,一個個找著剛才她們聊的那個名字,一面暗暗祈禱著,十分不幸的是,我終於在我的名字上面看到了“孫序”二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誡自己不要受到別人的影響。

我偷偷的給宋令瓷發信息:“令瓷,你什麽時候來呀?”

聊天頁面立即顯示對面正在輸入,我驚喜的回頭四周看去,以為她已經坐在了觀眾席中,卻在搜索無果的時候,收到對面的回話:“抱歉寶貝,早上臨時被通知要開會,加油!”

我感到有些沮喪,又不止是沮喪,還有即將上臺的焦慮和擔憂,我會忘詞嗎?我會跟不上音樂的節奏嗎?我努力回想著,自己是否有這樣站在舞臺上的經驗,我不斷的追溯過去,研究生時候,大學時候,

好像最大程度的站在別人面前的就是每個人需要輪流上臺的課前演講了。

比賽已經開始了,在臺下等待的感受要比在臺上還要煎熬,隨著前面的選手一個比一個精彩,一個比一個大氣、端莊,我心中的勇氣和信心就一點點的減少,我很討厭示弱,尤其畏懼被人看輕,可是此時卻無比的渴望能夠從別人身上獲得一點信心和希望。

我給宋令瓷發消息,來來回回的打字,刪除,又輸入,最後假裝成漫不經心的語氣:“前面的人都表現的好強,聽說還有專業選手,真是緊張。”

我合上了手機,擡頭看著臺上,正逢校醫院的老師在講述救死扶傷的感人故事,稿子很一般,我原本緩了緩心神,卻一扭頭看到觀眾席上已經有人落淚了,我翻開手機,很想和宋令瓷吐槽這種“為什麽體制演講還要故意煽情不怕尷尬嗎”的行為,但是我看到宋令瓷並沒有回覆,心想或許她正在專心開會,於是也不忍心繼續打擾她了。

除了校醫院的講述在我看來太過於討巧之外,接下來的幾個年輕教工的講述都十分精彩,不論是稿子還是臺風,都讓我漸漸的感到了緊張,

等到孫序上臺的時候,我意識到下一個就是我了。一種激烈的緊張感已經全然攫住了我,隨著我看到孫序平穩的臺風,令人沈醉的聲音,有條不紊的互動,我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怦然加速,仿佛變成了一顆秤砣,我的身體快要承受不住它的一次次撞擊,臺上的人春風滿面,潤物細無聲,我的大腦卻變成了荒漠,找不到一點生命力,隨著掌聲開始雷鳴一般響起,像是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我的耳朵在嘶鳴,手腳卻冰涼極了,我聽到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的名字,我意識到那是主持人在報幕,我僵硬的站了起來,現如今,只能這樣,像是春晚主持人一樣容光煥發的孫序朝我走來,她並不認識我,臉上卻露出溫和的親密的笑容,我匆忙的報以微笑,卻看到她從我身邊擦身而過,並未多給我一個眼神。

於是我上臺了。

嗯,有那麽一秒鐘,也可能是十秒鐘,一分鐘,我感到世界格外的靜寂,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了我的身上,將我壓得喘不過氣來。我握緊了話筒,看著臺下的人,此刻,我本該背稿子的,我本該背出來:“青年正是青年,而我們,年少正當時……”

但是我看著臺下的一張張臉,我的大腦線路突然就斷掉了,我努力的想要想起來稿子,腦海裏卻不斷的蹦出來一只只小貓:

暹羅貓、布偶貓、英國藍貓、銀漸層、波斯貓……

臺下的一張張探尋、疑惑、或者開始咧開嘴笑的臉,全都變成了一只只小貓,而我的大腦,開始不受控制的數小貓,在我強行想要停止的時候,直接宕機了。

很難解釋我如何忍耐下臺以後後面的時間,後面選手的演講依舊很精彩,於是顯得我的那一段像是,我不想用這樣自汙自毀的比喻,但是一鍋粥裏的老鼠屎又實在是符合我當時的心情,盡管我身邊的選手好心的安慰我稿子寫的不錯,但是這無疑聽起來更像是一種諷刺——我是全場唯一讀稿的選手,並且還經歷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的宕機。

但是很顯然,工作以來所有的臉都在短短的臺上五分鐘丟盡了。哦,不,不止五分鐘,丟臉的時間比我讀稿的時間還要長一些。

在很久以後,我會覺得這是一件實在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是那時候並不是這樣。我感覺自己完蛋了,我的現場的觀眾會怎麽在私底下說我,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成為大家茶餘飯後打發時間的好笑談資,而我的同事們會怎麽看我,她們會覺得我明明沒有金剛鉆,卻硬攬一個瓷器活,害得整個部門都會跟著丟臉。又如同梁露秋們,會不會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手指輕敲著桌面漫不經心的調侃:“羅爾麽,早知道她不行的。”

我被這些想象出來的話語壓得喘不過氣來,即使身邊的人什麽都不說,

我也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一雙雙眼睛構成的胸有潮水壓在了海底一般,我被淹沒,無法呼吸,無力掙紮。

宋令瓷一直沒有回覆我,我想她現在真的很忙。甚至我想,或許她在參加一個保密會議,需要關閉手機之類的。總之,我想,我努力的想為什麽宋令瓷不回覆我,又努力的為她找借口不回覆我,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轉移我的註意力。

我渴望,如果我在人群中摔倒,有人能夠伸出手來拉我站起來,如果我從懸崖下墜落,有人能夠在我落地前將我托住。我渴望,那個人是宋令瓷。

比賽結束以後,我逆著人流回到辦公室,我們辦公室只有三個人,但是另外兩位同事今天在外校開會,我一個人呆在屋子裏,如坐針氈的度過了一個無比暗淡的下午,期間有熱心的同事過來安慰我——你懂得,每個單位都會有那種八面玲瓏的大姐無差別的象征性關愛每一個人,但是這樣的一些冠冕堂皇的說辭對我來說幾乎毫無作用,甚至讓我擔憂這樣的安慰中是不是隱含著隱隱的失望和譴責。

終於在下班時間到了時候,我逃也似的想要離開辦公室,離開學校,如果可能的話,我更想要離開北京,離開地球,哦,徹徹底底的、悄無聲息的、不留痕跡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

一路風塵仆仆的回家,我看到大門虛掩著,以為有人在家,於是想也不想的一把將門拉開,只想盡快躲在我的房間裏,被子裏,隔絕這個世界。

“啊!”冷不丁與搬著大紙箱的呂雲撞了個滿懷,她手裏的紙箱摔落到了地上,我立即忙不疊的低頭幫她撿拾。

卻在拿起來散落在地上的臺燈、化妝鏡、眼鏡盒等零零散散的生活物品時,突然恍悟到樓下停著的那輛貨拉拉是在等待誰。

我手中的動作停滯了片刻,才問道:“你要搬走了?”

“是啊,我和我老公剛買了房子,本來想過幾天再搬走的,但是今天下午剛好臨時停工,就著急火燎的開始搬了!”

“啊……怎麽會,這麽突然……”我感覺我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搬家是很突然,這個房間還有一個月到期呢!我本來想過幾天約你一起吃個飯再說,”呂雲快手快腳的收拾著,然後站起來去拿了膠帶,熟練的粘貼在紙箱上,她歡快的說:“我要結婚了!”

“真是……恭喜啊!”我努力的做出來積極的喜悅的表情,並且暗自希望呂雲不要看出來我的勉強。

“嗨!”呂雲壓不住上揚的嘴角,臉頰露出一絲羞澀和得意的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到時候了嘛!我媽媽老是說什麽時候幹什麽事,天天催,我們倆就結了唄……”

我幫她打包好以後,我們站了起來,這時候她男朋友從樓梯上走上來,呂雲隔著我將紙箱遞給他,我立即側了側身,匆匆打了個招呼避開他們,關門的剎那,只聽到呂雲在身後撒嬌的聲音:“你怎麽才上來啊! 我剛才都不小心磕到了,好痛呢,紅了你看看……”

蘇楊走了,回老家相親結婚了,呂雲走了,在北京結婚了,成為新一代北京人。我們相聚在這裏並不是出於友誼的感情,甚至在一起住了三年也未曾建立深刻的聯系,可是在她們一個個離開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種荒蕪的拋擲感。我意識到,不論她們是向左還是向右,向前還是向後,她們的人生都邁出了極其重要的改變軌跡的一步。

而我呢,竟然還在焦急的等待宋令瓷的一條微不足道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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