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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槐序(四)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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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槐序(四)爬山

“餵,羅爾,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電話一接通,宋令瓷立刻說道。

“沒關系,怎麽了?”我問道。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明天來一趟青島?”

“啊?”

“是這樣的,我剛剛到青島,但是我發現我有一個保密優盤忘記帶了,我明天就要用它,所以,我想能不能麻煩你幫我人肉帶到青島?你的差旅費用我都可以支付,我也會額外支付你一些勞務費,主要是,這件事我需要一個信任的人……”

如果說前面的話我還有一點點猶豫的話,最後一句話讓我幾乎立即斬釘截鐵的說好了“好。”

宋令瓷告訴了我她的辦公室的密碼,我在她的指示下找到了那份優盤。雖然我一再表示我可以自己承擔旅費,但是宋令瓷一再表示如果不肯讓她訂票,那麽她就要找其他人來給她送了。

說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她的焦急中竟然有一點可憐,於是我同意了讓她幫我訂車票和酒店。

我取了優盤以後,繼續去寫領導要求的報告,等到我的報告完成以後,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了。我發了稿子,倒頭躺在了床上,可是我卻十分的清醒,兩眼空空,腦子裏想著明天要去找宋令瓷,我該穿什麽衣服呢?

她是去開會的,應該穿的很職業化吧,那麽我是不是也應該穿的利落整齊一點,可是我又不是要去開會,我立刻打住了這個想法,我記得有一次宋令瓷無意中說起來我特別適合穿那種碎花連衣裙,於是我在腦海裏搜羅衣櫃中的碎花裙,白色的,黑色的,我想碎花裙應該與青島的海濱更配一些。

在電話裏,為了讓宋令瓷不至於太愧疚,我也說了可以趁機在青島玩一玩,雖然青島就毗鄰我所長大的小城,可是關於青島的印象或許我並不比宋令瓷多一些,我在電話裏解釋了我周末兩天都有空,於是宋令瓷給我定了周末兩天的酒店,並說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回北京。

很奇怪,對我自己來說,獨自前往一個城市的旅行需要很長的心理建設,最後往往又不了了之,可是宋令瓷的一個電話,竟然就給我了打破魔咒的勇氣。

第二天我坐了早上的高鐵出發,等到我到青島站的時候已經接近了中午,這個時間宋令瓷正在開會,好在會議中心就在青島站附近,我打了個車很快就到了會議中心,一進大廳就看到了印著“人工智能與產業發展論壇”的巨大的藍色展板,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我來到了報告廳。

一推開報告廳的大門,我就聽到了宋令瓷端莊得體的聲音,循著聲音我看到了站在報告臺上正在作報告的人,我與她對視了一刻——雖然我不確定她是否像我看到了她那樣看到了我,可是一種焦點打在了我身上的感覺,讓我慌亂的尋找後排的一個空位做了下來。

宋令瓷的報告是最後一個,等到她講完以後,在主持人的宣布下上半場的會議結束,大家都紛紛起身離席去用午餐。

我逆著人流,朝著宋令瓷所在的前排走去,遠遠地看到她站起身來收拾書包,我看著她的側臉,期待著她擡起頭來就能看到我,但是很多人上前去,掏出來手機圍繞著她,我看到宋令瓷低著頭,微笑著和那些人有禮貌的說話,手上的動作加快了些。我終於穿過了人群站在了距離她一米之外的地方,等著她和那些人應付著。

很久以後在異國他鄉的地方,我常常會回想起來這一幕,我們之間的齒輪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轉動的嗎?我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待她和那些陌生人交涉,我聽著那些人自我介紹,xx高校的教授,xx公司的副總裁, 和他們相比,我什麽都不是,但是我那麽放松,那麽鎮定,等待著宋令瓷和我一起離開。

宋令瓷也早就註意到了我,她禮貌的和那些人一邊交流著,一邊徑直的朝我走來,周圍的人識趣的散開了,夾雜在喧鬧的人群裏,我率先開起了玩笑:“感覺宋老師像是大明星一樣呀。”

宋令瓷有些無奈的下意識用胳膊碰了碰我:“別開我玩笑了,羅老師。”

“對了,優盤給你。”我將一直握在手裏的優盤遞給宋令瓷。

“你一直拿在手裏呀。”她接了過來,或許是察覺到優盤的溫度,隨口問道。

“嗯,答應了宋老師,就用生命保護它呀。”我俏皮的說。

“那可不必,羅老師要比它重要多了。”宋令瓷說的讓我莫名小鹿亂撞,可是她眼睛四處搜尋著,接著喊了一聲:“王主任!”

我還沒有來得及反應,手腕就被抓住了,隔著薄薄的衣袖,我感受到宋令瓷的手掌寬闊如樹林,讓我不由自主的像是一頭小鹿一樣跟著她奔跑起來,我們快步來到一個一身西裝的中年男子面前,宋令瓷將優盤交給他,歉意道:“不好意思,王主任,下午我有別的會議,下午的論壇我就不能參加了。這是項目資料的優盤,請您留存,後面我們隨時保持聯系。”

“好好好,辛苦宋老師遠來一趟了,”王主任用一口山東口音的普通話說道,一邊示意道:“那一起用午餐嗎?”

“不必了,我這邊也趕時間,謝謝。”宋令瓷禮貌的笑了笑。

作別王主任,宋令瓷和我一起出酒店大堂,一邊輕松的問道:“羅老師,中午想吃什麽?我請你呀。”

“嗯?你不是要準備開會嗎?”我奇怪道。

“羅老師,有沒有說過你太老實了?”宋令瓷笑道,我頓時感到窘迫,小時候,我的確常常聽到長輩對的看似誇獎的評價,羅爾啊,就是個老實孩子啊!從他們的語氣中,我總是讀出來一絲妙不可言的戲謔。

可是不等我質疑宋令瓷,她接著說道:“這旁邊有一家日料店,你想不想吃?”

日料,我是很喜歡的,於是我點頭同意,忘掉了被嘲笑的不快。

上午的會議在12點半才結束,我們到了日料店的時候,已經一點多了,好在這家日料店人並不多,等我攤開菜單的時候,才知道人不多的原因。

有點貴。

宋令瓷讓我隨便點菜,我保守的點了壽喜燒和天婦羅,擡頭看到宋令瓷正在低著頭看手機,悄悄瞟了一眼頁面是聊天界面,見宋令瓷皺著眉頭,我暗自猜測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事,我將菜單推給她,告訴她我點的菜。

宋令瓷有些心不在焉的應了聲,也不再推辭,叫了服務員又點了一些菜,期間只是問了我吃不吃生食,得到我的肯定答覆以後,她加了一些生魚片,之後她就繼續低著頭看起來手機。

我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在地面,沒有想到我不遠千裏的趕來的一次見面,最後只是坐在桌子前形同陌生人一樣的用餐,我開始有些後悔自己來的這麽殷勤了。

“宋老師下午幾點要開會啊?”我努力的想要吸引她的註意力,讓她意識到這裏還坐著一個活人。

“嗯?”宋令瓷擡頭看了我一眼:“下午沒有會議啊。”

“啊?”我驚訝的張大了嘴巴。

這時候服務員上了前菜,我感到有些饑腸轆轆了,可是看到宋令瓷還在專註的看著手機,我尷尬的動不了筷子,於是再次打擾她道:“宋老師這麽忙,下午我就不打擾了吧。”

宋令瓷這才放下手機,擡頭看了看我,好似才剛察覺到我的不快:“抱歉,之前約了朋友這兩天見面,他一直沒有回覆。”

“可能是在忙吧。”

“沒關系,既然你來了,那麽也不重要了。”

“這麽緊張,難道是前——”我剛想說前男友,意識到她應該不會有前女友,可是她的前女友不是個外國人嗎?但是她有好幾個前女友也說不準啊,是啊,我還沒有問過她有幾個前女友呢,我話沒有說完,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好在宋令瓷敏銳的捕捉到了我卡住的詞匯,友好的解釋道:“不是什麽前任,是一個關系很好的師兄,他也正好這兩天來青島開會,本來約了今晚或者明天一起吃個飯,我剛才想和他把時間定在明天,這樣今天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但是他一直沒有回覆我消息。”

“啊,原來是這樣……”我為我剛才的小氣感到無地自容,結結巴巴的回答:“你不用跟我解釋的。”

“當然要解釋了,否則某人該誤會了,”宋令瓷有些揶揄道。

“我才沒有!”我立即反駁,卻忍不住臉紅了。

“我們這兩天可以在青島玩一下,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那你什麽時候找你師兄?”我問道。

“明天中午或者晚上約個飯就可以,其他時間都可以陪你。”

陪我這個詞對我來說十分的微妙,不過宋令瓷神態如常,我只能覺得是我太過於少女敏感了。

“然後我訂了明天下午回去的高鐵,到北京應該快十一點了,到時候你直接住在我家,然後周一早上我送你一起上班。”

宋令瓷像是工作匯報一樣說完一系列的流程,全然不給我思考的空間,但是我的大腦,好像也沒有任何想要反駁的想法。

“這樣太麻煩你了吧。” 我只好說。

“是我在麻煩你呀。”

“好呀。”

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可是又覺得沒什麽不對的,我們只是一起游玩,一起上班,一起過夜,這是閨蜜之間正常的情況吧。可是我那麽急切的渴望的和她呆在一塊,爭分奪秒,再多一秒,這也是閨蜜的感情嗎?

是吧。

服務員上齊了菜,我們一邊吃一邊閑聊著,宋令瓷告訴我她為什麽提前出發來青島而爽了和我吃飯的約,告訴我她和要約見的師兄如何碰巧發現都要在青島開會而打算約見吃飯。

“雖然交通十分方便,但是我們從MIT畢業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想想人生的相遇還是很短暫的,有時候真的是見一面就少一面了。”

“宋老師不要太傷感啊,或許你們這次見面,還能迸發出什麽合作的火花來。”我安慰道,卻心裏不受控制的想著,在宋令瓷的世界裏,是不是來來往往全都是MIT、普林斯頓這些地方的大牛?那麽我呢,是不是只是她人生來來往往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下午你想去哪裏玩?”

“嗯,”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兩點鐘了,於是我邊說邊想著:“市區可能就是棧橋,天主教堂,五四廣場那些景點吧,現在時間比較晚了,遠的地方可能也去不了——”

“你想去爬山嗎?”宋令瓷卻突然打斷我說道。

“嗯?”

“不是你之前說四月裏想去爬山嗎?四月馬上就要結束了。”

“啊……”我沒有想到她能準確的記住我曾經說過的話。

“去爬嶗山怎麽樣?”

“好耶!”我不禁眼前一亮,欣喜道,但是轉而下意識的說出憂慮:“但是現在已經兩點了,等我們到嶗山估計也要快三點了,那麽留給我們爬山的時間可能只有兩個小時,這麽晚,會不會來不及啊……”

“沒關系啊,走到哪兒,就算哪兒唄。”

我本來還想要建議要不要明天一早去爬山,但是看到宋令瓷十分松弛的態度,於是也不那麽擔憂了。

是啊,是誰說,出去玩就必須要起個大早,把一處景點的邊邊角角全都打卡一次,才算是沒有白玩呢。

等到我們到了嶗山風景區的時候,果不其然,已經三點鐘了,上山的游客都選擇了坐索道,但是我和宋令瓷卻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徒步。上山的檢票工作人員攔住我們,再三提醒我們一定要在五點鐘下山,果然,這一路上山不見同行人,只零零散散的見到一些下山的游客。

“我們是不是走到四點鐘就該下山了?”我有些擔憂的說道,這是我第一次爬嶗山,發現上山的山路隱約在密密麻麻的叢林中,風景十分的原生態,但對於久居於城市的人來說,這種無人的山路更意味著與綁架、拐賣等恐怖意外。

“別擔心啦,羅老師,”相比之下,宋令瓷十分的松弛:“我在美國的時候,有一次獨自攀登內華達的一座小山頭,那座山連這種樓梯都沒有呢!”

“你自己一個人嗎?這也太有勇氣了吧” 我驚訝的問道。

“哈哈,可能那個時候年輕吧,不知道什麽是害怕,當時就是很瘋狂的喜歡爬山,可能剛上山的時候是有點害怕搶劫啊什麽的,後來就只想著登頂了,等到爬到頂峰上的那一刻,就感到心情無比的開闊,平時在實驗室裏做不出科研的郁悶也一掃而光了。”

“會當淩絕頂,”我回應了她。

宋令瓷看著我笑了笑:“是這個意思,羅老師真有文化!”

“啊……你!”我總感覺宋令瓷誇我的話裏帶著幾分戲謔,好像是老師安撫學生的話術,可是我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毫無依據,只好啊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宋令瓷已經走在了前面,我看著她的瘦削、纖細、高挑的背影,在蔥蔥郁郁的高山之下,像是一副精美的電影畫報。真是讓人羨慕啊。

我的心情也變得十分的開闊,昂揚,我擡頭山頂望去,只能看到高聳的樹林,於是我也十分的想要向上,向上,一直爬到山頂去看這山下的風景。

我們一開始還不時有說有笑的,但是爬到中段的時候,都開始不怎麽講話了,途中追上了幾對情侶,都是男生拉著女生,女生一副吃不消的樣子,我和宋令瓷默不作聲的爬著,終於走到了一處轉彎的平臺,我們停下來喘氣。

“往上還有多少啊?”我叉著腰大口大口的喘氣,已經完全不在意我在宋令瓷面前的淑女形象了。

“現在,我們大概走了四百米高度了,”宋令瓷看著一旁的指示牌說道:“你累了嗎?如果不想爬了,我們現在可以回去。”

“不用,不用!”我立即拒絕道。

擡頭看到兩處臺階上有幾個攀登者,於是我率先走在了前面,去追趕臺階上的人。

“羅老師,沒有想到你還蠻爭強好勝的嘛。” 宋令瓷走在我身後,悠悠的說道。

“啊?”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平時看起來像只小貓咪一樣。”

“你不要老是貓塑我啦!”

“貓咪不可愛嗎?”

她是……在說我可愛嗎?我心中腹誹,可是說話間,宋令瓷已經走在了我前面,她轉頭狡黠的看著我:“羅老師,我要超過你咯!”

“等等我!”我立即跟上。

又走了幾十層臺階,追上了兩對情侶,宋令瓷似乎是從情侶的牽手攙扶中獲得啟示,突然停下來朝著距離她五個臺階的我伸出手來,喊道:“羅老師,要我拉著你嘛!”

我仰頭看去,陽光熱烈的打在她的身上,她的一半明晃晃的,一半是陰影,我想追上去,和她一起站在明亮的地方,我搖了搖頭,大聲拒絕道:“不要,我能追上你!”

宋令瓷模棱兩可的笑道:“那你要追到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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