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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槐序(一)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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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槐序(一)暴雨

四月校園裏四處綻放的櫻花中開始的,我的辦公桌窗外就可以看到一片片桃色的雲,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蕩漾。

信息系統項目一開始由我寫材料,梁露秋和宋令瓷對接,不過由於有幾次梁露秋無法回答宋令瓷的問題,於是後面漸漸變成我直接和宋令瓷對接了,我也逐漸意識到,我一直以為做什麽事都一針見血的梁露秋,在處理具體細節的時候實際上漏洞百出,原來並不是看起來那麽優秀。

而我和宋令瓷,怎麽說呢,我們聯系的次數變得多了,也隨意了許多,我不再擔心我會打擾到她,甚至可以有一句沒一句的開玩笑,好像真的像是閨蜜一樣,每次和她聊天,吐槽工作中的麻煩,都成了煩悶無望的工作中新鮮的調味劑。只是這段時間,我們基本都是線上聯絡。

今年的雨水來的特別早,有幾天總是在下雨,我們有時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氣,然後約定了不下雨的時候一起去爬香山。

可是,還沒有等到可以爬山的日子,我就遇到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很久以後回想起來,那只是一件枯燥的小事,但是當時,卻讓我渾身顫栗、不知所措、陷入了絕望,也促使我做出一個又一個慌張的決定。

那天下午突然刮起來狂風,原本晴空萬裏的天空突然變了色,陷入一種宛如世界末日的昏黃色調中,我和宋令瓷在線上有一句每一句的溝通著立項報告的細節,聽到外面突然驟起的雨聲,於是忍不住和她分享:“天啊,外面雨好大,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她說:“這兩年極端天氣越來越多了。”

“感覺像是世界末日一樣,你知道以前有那個2012年世界末日的那個傳言嗎?”

“知道啊。”

“那時候你在做什麽?”

“和朋友夏威夷度假。”

“記得這麽清楚呀。”我下意識的酸了一句,記得這麽清楚的時間,那麽一定不是普通的朋友。

“那你當時在做什麽”宋令瓷問道。

“和當時的男朋友吵架,當時真的矯情覺得是世界末日了,呵呵。”

我回覆了以後,對方一直沒有回答,我不知道自己反覆在宋令瓷面前提及自己的異性戀情是不是不合時宜,擔心自己說錯了話,過了一會兒我都不見她回答,於是我發了一句話:“下這麽大雨,學校裏的野生小動物都要無家可歸了。”

“學校裏有什麽小動物?小貓嗎?”這一次,她很快回覆了。

“有小松鼠呀,”我說:“你見過嗎?就在博雅樓對面的樹上。”

“沒有見過。”

我立即將之前拍的小松鼠的照片發給她:“你看,很可愛吧?”

“嗯。”宋令瓷回覆。

見她回覆的十分簡練,我意識到了冷漠的距離感,我想我是不是分享太多日常了,正想放下手機,對面卻又發來消息:“外面雨很大,你怎麽回家?”

我擡頭看了看窗外,陰沈沈的,暴雨肆虐,仿佛馬上就要入夜,不過我想,這種大雨總是來的突然,走得也快,於是並不擔心的說:“查了天氣預報,下班的時候正好雨停了。”

“好,那你註意安全。”

“你也是呀。”我回答。

等到下班以後,雨水雖然沒有停,但是已經轉變成稀稀落落的小雨了,

我原本想要趁著這個時候趕緊回家去,可是因為臨時接到了一個寫稿子的活兒,我看了看天氣預報,預計著等到我寫完稿子以後,應該外面雨就停了,路上的積水也應該會少一些,想到前幾天冒著雨鞋子全都濕了的經歷,我可不想再來一次。

窗外的天氣也明朗起來,我安心的坐在電腦前工作,等到我將文檔發給領導的時候,側目一看,外面已經是漆黑一片了。

看了看時間,竟然已經九點鐘了。

我立即起身伸了個攔腰,立即收拾了東西關了燈下樓,一面想著下過雨的晚上不方便騎自行車,要走三十分鐘回家了,不過,我可以在路上好好想一想晚上要寫的小說。

我喜歡一個人走夜路,是最近才開始的,從前每個從圖書館走回家的夜晚,我感到仿徨、無助、前途渺茫的自怨自艾,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最近這些情緒有些消散了,我的大腦裏沈浸著各種各樣的劇情,我感到那些角色的世界很奇幻,帶我逃離了我的枯燥的煩悶的世界。

雨不是很大,但是仍舊要撐著傘,我不緊不慢的走著,聽著雨水落在傘上的聲音,任由思緒紛飛,我想的很是雜亂,一開始想著那只穿越叢林的小貓,然後突然又想到和宋令瓷約定的爬山,不知道到時候該穿什麽衣服呢,我只有裙子,碎花裙倒是很適合在山上拍照,可是,我和宋老師還沒有熟悉到像閨蜜一樣一起拍照的樣子吧?我於是又想到閨蜜,自從我畢業即分手,而閨蜜畢業即結婚的時候,我們這些年就幾乎沒有聯系了,雖然我的分手和她的結婚沒有任何摩擦,可是出於種種的原因,我就這樣失去了一個朋友,不過,像我這樣敏感又矯情的人,做我的朋友應當也很累很沒勁吧?

於是我想,宋令瓷會覺得我很無聊很沒勁嗎?如果她有這樣的感覺,應當就不會約我爬山了吧?我想我應當去學一些冷笑話,這樣可以在爬山的時候講給她聽,我沈迷的想著,沒有註意到路邊是一片水坑的一腳踩了進去。

鞋子濕了。

但是很快我就來不及為了鞋子濕了而沮喪了,大雨突然劇烈了起來,劈裏啪啦的像是一個失去聽力的樂手創造的狂躁不安的交響樂。雖然這時候我距離回家只有兩百米的樣子,可是驟然而起的大雨,幾乎無死角的將我澆了個透,我將書包抱在懷裏,顧不得看路上的水,一路狂奔著朝小區跑去,等到我進了居民樓裏的時候,衣服緊緊貼著身體,我現在,什麽都不再想,只想回去洗個熱水澡。

當我拿出鑰匙開鎖的時候,發現門口的水漬,那時候我只是下意識的以為是外面下雨了,當我打開門走進屋子的那一刻,頓時意識到不妙,當我按開燈的時候,只見客廳的地板上已經汪洋一片。

於是,我就那麽渾身濕噠噠的呆呆的站在一灘水裏,外面是瓢潑的大雨,屋子裏也是不知道哪裏出現的洪水,進退兩難。

我下意識的打電話給中介,一邊尋找水源,電話沒有打通。水源找到了,是衛生間的水管破裂了,於是我開始一邊打電話給合租室友,一邊試圖堵住那個崩開了的炸裂的水管。我的兩個室友都在中關村附近的大廠工作,常常加班到很晚回來,我打給性格穩重的室友呂雲,呂雲沒有接電話,於是只好給蘇楊打電話,蘇楊是那種性格十分潑辣的女生,會因為早上搶占衛生間罵人,我盡量不和她太多接觸,可是沒有想到的是她很快的接了電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隱隱感到她的鼻音很重,好像是哭了,要麽就是感冒了,但是我現在一個頭有兩個大,我隔著電話著急的喊道:“蘇楊,咱們住的房子到處都是水,怎麽辦?”

“啊?沒有關窗戶嗎?”

“不是因為下雨,”這時候我也找到了流水的源頭,我說道:“是衛生間的水管破了,怎麽辦啊?”

“打電話找人報修啊!”

這時候我才漸漸冷靜下來,我真是太愚蠢太容易驚慌失措了,遇到問題只會下意識的找朋友來共同承擔,我一邊回答,一邊抓了一塊抹布試圖堵住水管:“好啊,但是外面下這麽大雨,修水管的人會來嗎?怎麽辦啊,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我還在加班,你先找呂雲!”那邊的聲音突然壓了下去,接著我好像聽到了罵人的聲音,蘇楊快速的說道:“我先掛了,你想辦法解決哈,別讓水流到我的房間裏!”

她的話一下子提醒了我,我的房間在正對著衛生間的位置,我踩著滿地的水,將我的房間門打開,在開燈的那一刻,看著滿地的飄蕩起來的拖鞋、臉盆、浸濕了英文版《動物農場》和《看得見風景的房間》,我深吸了一口氣,才自暴自棄走進去,將書包放在了桌子上以後,我知道我的室友已經幫不上忙了,於是再次給中介打電話,中介終於接了電話,他說會幫我聯系修水管的工人,一邊指導我關掉水閥。

在中介的指示下,我終於找到了水閥的開關,水流終於漸漸的停止了,這時候中介卻告訴我,因為下著大雨,修水管的人現在來不了,就算是來了,這麽晚了也沒有辦法修理,現在已經止住了水,等到明天白天再來修理。

我同意了。掛掉電話的那一刻,渾身濕噠噠的我卻意識到,這意識到我們一晚上都不能用水,而我,渾身濕透,又臟又狼狽,卻來不及照顧自己,因為我還要照顧滿地的洪澇。

獨自一人在外辛苦嗎?我從前看過獨居女性在衛生間摔倒而死的新聞,那時候我覺得那好可怕啊,可是現在我覺得最可怕的不是死掉了,而是痛苦的無望的掙紮著,是拿著拖布一遍遍將將房間裏的水驅趕到衛生間狹小的下水道,甚至來不及處理房間裏被水浸濕的衣服和鞋子,而地面上的水卻一股一股的冒出來,骯臟,醜陋,扭曲,像是這個冷漠殘忍的世界。

等到房間裏的地板稍稍開始裸露出來的時候,拖布不小心撞到了靠近門口的最下一層的抽屜,那一刻我福至心靈,丟掉了拖布將抽屜抽了出來,看到裏面的濕噠噠景象,我感到我的手好像已經用盡了力氣,我無力的將裏面的畢業證書取了出來,最底下的學位證書已經被泡的臃腫了起來,我就勢跪在了地上,沮喪,難過,飛來橫禍。

那種感覺很像當初被分手時候的感覺,為什麽這樣的事情要發生在我身上,以及,為什麽對別人來說這麽小的事情,會讓我此刻這麽的無助呢?

為什麽呢?為什麽是我被要求加班到半夜?為什麽是我被人輕視當做小透明?為什麽是我怎麽努力都申請不上博士?為什麽是我被雨淋?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我好像就是一個那種特別無能的人,只因為一點點不如意,就會崩潰大哭。

是的,我崩潰大哭了。

讓我漸漸停下來的,是手機鈴聲的響起,我先前為了接中介的電話,將手機改為鈴聲模式,而此時,我循著鈴聲看去,意外的看到,竟然是宋令瓷給我打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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