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月桃良(五)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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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桃良(五)梵高

我心想,可是我還沒有回答,她突然轉移了話題。

“你今天戴了新的耳墜,”宋令瓷打量著我的耳環,我不自然的摸了摸,說道:“是啊,我很喜歡帶各種各樣的耳墜。”

“很好看,很合適你。”她說。

我不知所措,我想說謝謝,又覺得謝謝太單薄。

啊…… 這就是那個晚上我們說的最後的話,我們在毫不防備的情況下袒露了各自的“秘密”,最後卻落腳在我的耳環上面,綠瑩瑩的,於是那個夜晚全部的慌張、焦慮、不安最後在我入睡的時候,都變成了一顆綠耳環。

我們在一周後終於見面了,是周四下班後,這一周我過得十分充實,我寫了很多詩歌,小說也寫了兩萬字,劇情很可愛,我還沒有跟宋令瓷提起過,但是我真的很想把故事講給她,我滿腦子都是那只穿越叢林的小貓,是怎麽一次次在叢林中度過危險,她會覺得我是個很有趣、很有想象力、和別人很不一樣的人吧?

周五下班以後,我們照例在食堂裏見面,我把銀行卡還給她,一起的還有一個精致的盒子。

“這是什麽?”她驚訝的接了過來。

“是你可能需要的。”我賣了個關子。

她拆開了外包裝,將裏面的盒子抽了出來,一排精美的書簽映入眼簾,我看著她臉上浮現出來的笑容,心裏緊張的石頭落了地。

“嗯?”她似乎很意外:“為什麽要送我禮物?”

“也不是啦……”說是禮物有些言重了,我想一份書簽還不足以償還冰酒和巧克力的價值,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只是因為我看到你用銀行卡當做書簽,所以就想送你一套。”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撚起來一張書簽,她的手指真好看,好像是那種彈鋼琴的手指,不知道她會不會彈?

她露出了微笑:“謝謝,我很喜歡,我很喜歡梵高。”

“是嗎?”我驚喜道:“我也很喜歡。”

“我記得,”她似乎在思忖:“去年還有一個關於梵高的電影。”

“是的,叫做《至愛梵高》,”我的聲音明朗起來,像是找到了同好一般:“但是我沒有看過,你看過嗎?”

“沒有,”宋令瓷說道:“但是你現在想看嗎?”

我很驚訝,沒有想到她竟然會這麽突然的邀請我看電影,但是我還是把我的顧慮說了出來:“現在嗎?這個電影應該已經下線了吧?”

宋令瓷立即掏出來手機,已經開始查詢:“看一下,有的影院的放映時間會長一些…… 嗯,找到了,今晚八點,在朝陽區的一個影院,你想去看嗎?”

她說著擡起頭看著我,我則有些驚訝的看著她,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她的身上有一種我不具備的能力,即對生活充滿熱情和探索的即興能力。在我看來,要和朋友一起做什麽事情,通常需要事先商量和規劃,這樣的臨時起意,我很少經歷過。

可是面對她發出的邀請,我無法拒絕,即使我本來今天晚上的計劃是要寫那個關於小貓不宜入叢林的小說,但是和答應宋令瓷去看電影相比,小說可以等到電影散場以後熬夜再寫也來得及。

好像,只要她對我提出什麽邀請來,我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推後。

“好呀。”我說道。

“OK,”宋令瓷很痛快的說道:“那我就買電影票了。”

“啊,好,那我轉給你……”我結結巴巴說道。

“不必,”宋令瓷不緊不慢的說道:“羅老師不要這麽見外。”

“不,不是,因為每次都是你,你送我冰酒,送我巧克力,我,我也應該,不能再讓你請我看電影了……”我有些窘迫,事實上,我一直都不擅長贈送禮物、主動買單這種事,因為害怕被拒絕,但是又很容易因為別人的饋贈而感到不安,於是我驚慌失措的解釋,但是因為被她回絕而又找不到合適的話,我擔心我太強調而顯得我太較真了,又擔心我不夠強勢而顯得不夠誠心。

“這次我請你,”宋令瓷卻三言兩語打消了我的顧慮:“下次你再請我啊,羅老師,我們來日方長。”

啊……看著宋令瓷嘴角微微一彎,我的心弦微微撥動。自從知道宋令瓷喜歡女性以後,我好像下意識的會對她的行為和語言有一些過度解讀,我突然想,她該不會是喜歡我吧,可是這個想法剛一出來,就立即嚇到我了,我心裏暗暗譴責自己,這種想法真是太冒犯了,並且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再這樣想。

我打消了自己的大膽的想法,坦然的接受了宋令瓷的建議:“好呀,那下次我請你看電影,我以為像你這麽忙的人,會沒有時間看電影呢。”

宋令瓷笑著說:“我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忙,看電影的時間總還是有的。”

“我以為,你是那種想到一個idea然後就會瘋狂的泡在實驗室裏working的那種……”我下意識的去解釋我的話,不知道為什麽就夾雜起英文來,說完以後我立即恨不得咬斷舌頭,擔心我說這些簡單的詞匯顯得我假裝有文化又假裝失敗。

不過好在宋令瓷沒有在意我的不成熟的語言表達方式,實際上,很多年以後,我才能意識到為什麽我總是說話小心翼翼、詞不達意又語無倫次,很多年以後的我才能意識到,我想我那時候是失語了,不是說我變成了啞巴,而是我的身體所有的零件都壞掉了,只是勉強的假裝正常的在運行,但是關於這一點,我很久以後才能意識到。

“有時候會有那種情況,”宋令瓷回應我的話:“讀博的時候最瘋狂了,那時候和我的朋友——同學一起在實驗室裏沒日沒夜的趕論文,最後聖誕節過完了都不知道……呵呵……”

直覺那個“朋友——同學”不是一個普通的、正常意義上的同學,不知道是好奇心還是我小女生天性的作祟,我脫口而出壓抑不住八卦的語氣:“這個同學不是普通同學吧?”

說完以後,我又立刻恨不得咬掉舌頭,天啊,我怎麽可以拿我那種小女生心思去揣摩專註科研的大科學家!我心想,宋令瓷一定會瞧不起我的!

“嗯,是我的前女友,”宋令瓷沒有回避,直說道:“我們一起合作完那篇論文以後,就在一起了。”

雖然猜到了是不尋常的同學或朋友,可是親耳聽到宋令瓷如此坦率,毫不掩飾說了以後,我還是感到驚訝,我的腦海裏一下子就飛出來宋令瓷和自己的同學因為同一個興趣、夢想,日以繼夜的一起努力,甚至忘記了聖誕節,在共同經歷困難、淚水和榮耀以後產生了愛情,這是多麽浪漫多麽幸運的事情啊。

這就是宋令瓷的世界,完全符合我對她這種人的想象。完全是…… 我向往的人生,不論事業,還是愛情。

“羅老師的直覺很準。” 見我沒有說話,她接著說了一句。

“哦,我隨便猜的,抱歉……”我擔心自己又冒犯了。

宋令瓷突然看著我,笑出了聲。

“嗯?”我下意識的用手摸臉,以為嘴角粘上了飯粒,卻什麽都沒有摸到,於是只好問道:“你笑什麽?”

“抱歉,”宋令瓷一字一字的說,立即讓我意識到她好像在學我,可是天啊,她不會這麽無聊的吧,但事實上,她接下來的話表明她真的這麽“無聊”,宋令瓷接著說:“我是什麽很可怕的人嗎?為什麽羅老師總是很小心翼翼的樣子。”

“啊,沒有啊……”我頓時又尷尬了起來,結結巴巴解釋:“只是因為讓你說起前女友,擔心引起你不太好的回憶……”

“哦,”宋令瓷似乎恍然大悟,說道:“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因為我要回國,異國戀嘛,最後就斷了……”

“她是個外國人呀?”

“嗯,是啊,可能也有一些文化上的差異吧,”宋令瓷坦然說道。

“那你,為什麽要回國啊”我這樣問純粹是因為現在社會上對於留學人才頗有非議,而我身處高校,對這個話題自然多有關切。

宋令瓷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說道:“為什麽?當然是回來建設祖國了。”

“啊,真的是赤子之心啊……”雖然宋令瓷的話聽起來似乎太官方回答了,可是她那份平靜的語氣,仿佛在說今天的晚飯做的還不錯一樣,讓我無法懷疑她的真誠。

“嗯,你可能會覺得我這樣說有些虛偽——”

“啊,不是——”

宋令瓷沒有允許我的打斷,繼續說道:“其實,這個問題在我當初分手的時候,的確認真思考過。當時我也拿到了麻省理工的offer,留在那邊可能會意味著更好的晉升,我也有很多同學都願意留在那邊,可是,可能是家庭背景的原因吧,我父母都是清華工科畢業,爺爺奶奶輩也是是上一代老科學家,所以我從小就在那種報效祖國的氛圍中長大,雖然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拜金主義盛行,但是我,還是有一些堅守吧,呵呵,你不會覺得我這樣有點故作清高吧?”

怎麽會呢,宋老師,怎麽會。我在心裏默默的說,我想說我也是這樣的,我也對這個世界有著悲憫的情懷,普世濟貧的心願,可是和宋令瓷這樣生在科研世家、能力卓著的人相比,出身寒微、能力低微、仍舊掙紮在貧困與生存壓力中的我,有什麽資格談論理想呢?

“沒有啊,”我故作輕松,然後認真的說道:“我覺得這很了不起。”

宋令瓷莞爾一笑:“怎麽突然嚴肅了起來,快到時間了,我們去看電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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