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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春節也越來越近。
這天下午，程一凡提前離開公司。今天，他們一班高中同學約了吃飯，但他沒有打算參加。
他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最終將車開到了那個熟悉的江邊。冬夜的江風格外凜冽，帶著潮濕的寒意，像冰冷的刀片刮過臉頰。
停好車，沿著空曠的步道，緩緩走到那段那天他和淩夏薇並肩而立的欄桿前。遠處對岸的璀璨燈火依舊，江面上倒映著破碎的光影，濤聲陣陣，一如那個他們重逢又別離的黃昏。
他靠在冰冷的欄桿上，任由刺骨的江風吹透大衣。他就這樣站著，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林楚瀟”的名字。
他遲疑了一下，接起。
電話那頭，林楚瀟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他詢問程一凡晚上是否參加同學聚會。
程一凡說了不參加，他沈默片刻，提出了一個請求：“楚瀟，我們兩個吃個飯吧。”
電話那頭也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快的回應：“好。”
那個雅致的老地方依舊安靜溫馨，菜肴依然精致可口，這一次，他們沒有喝酒。
“時間過得真快，”程一凡看著杯中的茶水，低聲道，“從六年級算起，二十多年了。”他想起那個球場上奔跑的少年，想起自習室裏並肩作戰的日夜，想起那些毫無保留分享心事與夢想的青春歲月。
林楚瀟也感慨地點頭：“是啊，二十多年。吵過，鬧過，一起闖過禍，也一起扛過事。”他看著程一凡，眼神覆雜，“這種兄弟情，一輩子，大概也就這麽一份了。再後來認識的人，再怎麽投緣，也很難再有這種刻進骨子裏的交情了。”
兩個人都沈默了，空氣中彌漫著對逝去青春的懷念，以及一種人到中年、對純粹情誼愈發珍惜的唏噓。他們都明白，這份跨越了漫長時光、見證了彼此最青澀模樣的友情，何其珍貴，也何其脆弱，因為它也見證了彼此生命中最深刻的愛與憾。
最終，他們還是經受住了考驗。
林楚瀟看向窗外。酒家外的院子種滿了樹，路燈下，整個世界影影綽綽，樹枝在不斷搖晃，看得出清勁的風正在肆虐，一點也不因為已是夜深人靜而暫作停歇。
時間也不會因為人世間的喜怒哀樂而有任何改變，一樣靜靜流淌。
聊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他們談到了那個將彼此更加緊密聯結、又無形中劃下溝壑的名字。
林楚瀟放下酒杯，目光有些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他用一種平和的、分享的口吻，說起了淩夏薇曾經告訴過他的事。
“夏薇跟我說過她大學時候的事，”林楚瀟緩緩道，“她說，那幾年，雖然離家很遠，但有外公在，她從不覺得是漂泊。”
他描述著那個嚴肅又深情的老人：“每一年寒暑假，外公都會不辭辛勞，親自坐飛機去她的學校接她回家。有時，他們不急著回去，利用假期，她帶著外公，一個一個城市地去旅行。他們去看古都的城墻，看江南的水鄉，看邊塞的風光……夏薇的攝影技術，就是那時候慢慢練出來的。”
程一凡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勾勒出那樣一幅畫面：一個清瘦安靜的女孩，和一位面容嚴肅、眼神卻充滿慈愛的老人，拉著行李箱，穿行在祖國的大地上，用鏡頭和心靈記錄著所見所聞。那是他從未參與過，甚至無法想象的，屬於淩夏薇的、豐盈而自由的青春。
她的人生，沒有他，似乎更加完美。
“外公很疼她，疼到了骨子裏。”林楚瀟的聲音裏帶著由衷的感激，“他從來不讓夏薇利用課餘時間去打工賺生活費，或者增加社會閱歷。他說，學生時代，最寶貴的任務就是學習和體驗生活，錢的事不用她操心，畢業後有的是時間工作。所以夏薇在北方那六年，心無旁騖，一直保持著優秀的成績。她說，外公最高興的，就是每次拿到她的成績單的時候。”
他的語氣變得柔和而感傷：“他們祖孫倆，是真的把‘相依為命’這四個字，過成了一種境界，一種旁人無法企及的深度聯結。外公給了她最堅實的依靠和最純粹的愛，也塑造了她獨立沈靜、內心豐盈的性子。”
林楚瀟看向程一凡，眼中是真切的遺憾：“我一直覺得很可惜，沒有機會見到這位可愛的老人家，親自對他說聲謝謝。謝謝他把夏薇保護得那麽好，教養得那麽好。”
程一凡沈默。他想起了那個五年級結束後，淩夏薇的突然離開，想起了後來聽到的關於她轉學的消息，想起淩志遠夫婦那天充滿遺憾的敘述……
他本來是有機會的。
在淩夏薇轉學回來、在他們還是同桌的那一年裏，如果他不僅僅是趴在河湧邊和她分享一首詩，如果他能夠更細心一點，察覺到她偶爾的沈默背後的孤獨，如果他能夠像個真正的朋友一樣，走進她的生活一點點……或許，他就能見到那位每周都會風塵仆仆趕來看望外孫女的外公，就能更早地懂得她，或許後來的許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是他自己，錯過了。
後來，他聽說外公生病住院了，本來也有機會去探望老人家，只是，他還是錯過了。
命運給了他最初的線索和靠近的機會，他卻因為年少懵懂和後來的怯懦，一次次地擦肩而過。
林楚瀟看著程一凡眼中翻湧的痛楚與追悔，心中了然。他拿起茶壺，為兩人重新斟滿茶。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初入喉嚨的淡淡苦澀，到了最後，只剩下令人回味的甘香。
他沈默了一會兒，又緩緩開口：“夏薇剛醒來的那幾天，珊珊去過醫院。”
程一凡的身體頓了一下，他沒有接話。
“珊珊去的時候，夏薇剛好做完覆健，吃了藥，睡下了。”林楚瀟繼續說著，“我沒有叫醒夏薇，珊珊就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和對話，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她後來在走廊裏，跟我說了一些話。”
程一凡的心微微提了起來，他不知道淩珊珊會說什麽，尤其是在那場徹底的爆發和離婚之後。
“她說，”林楚瀟的聲音很輕，字字清晰，“當初，她為了得到你，用了很多心思，主動靠近，熱情示好，甚至，或許利用了她察覺到的一些，你和夏薇之間那種微妙的、尚未言明的吸引。”他說到這裏，側頭看了程一凡一眼，眼神覆雜，“她知道，她的介入和積極主動，在某種程度上，阻礙了你和夏薇本可能發展的緣分。她說，她後來回想，覺得這對夏薇是造成過傷害的。”
程一凡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情緒。這些話，淩珊珊也和他說過一些，但他從未想過，她竟會將他們婚姻的起點，歸結於這樣一種“爭奪”和“阻礙”。
“但是，”林楚瀟的語氣依舊平穩，“她說，夏薇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表露過任何情緒。沒有怨懟，沒有失落，甚至連一絲異樣都沒有。好像從來就沒有那回事一樣。”
程一凡閉上眼。他了解淩夏薇，她的驕傲，她的內斂，她的習慣將所有情緒深埋。她的“沒有表露”，恰恰可能是最深的傷口。
後來，他已做出了他為了責任的、認為正確的選擇，可是，依然還是無法自拔地，在每一次的不期而遇，任由自己的腳步走向她。對她，又是怎樣一種無言的傷害？她已經退開得那樣徹底，他還是不肯放過任何可以靠近她的機會，卻什麽都無法為她做到，甚至連一句關心的話都給不了她。
程一凡擡起了頭。他欠她的，何止一句道歉？他自認為深愛她，只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場，從來沒有從她的角度為她著想過，一次都沒有。
“珊珊還說，”林楚瀟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你們結婚後，夏薇幾乎徹底回避了和你們的交集，很少參加家族聚會，即使參加也總是淡淡的，早早離開。她現在明白了，那不是疏離，那或許是夏薇在用自己的方式療傷，在努力遠離那個會讓她感到痛苦的源頭，好讓自己能繼續往前走。”
程一凡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她說，她去醫院，是想親口對夏薇說一聲抱歉的。”林楚瀟最後說道。
聽到這裏，程一凡終於忍不住，聲音幹澀地問：“那，你讓她說了嗎？”
林楚瀟搖了搖頭，目光變得堅定而深沈：“我阻止了她。我跟她說，夏薇需要的是靜養，是康覆。車禍對她造成的身體和精神的創傷已經夠嚴重了，那時她正在用全部的力氣重新學習走路，重新適應這個世界。那些陳年的、覆雜的、關於情感糾葛的往事，沒有必要再翻出來，增加她的心理負擔。過去的事，就讓它徹底過去吧。”
他相信，以淩夏薇的聰慧和敏感，或許早已洞悉一切，也早已完成了她自己的消化與告別。他不願任何可能引起她情緒波動的事情，打擾到她此刻最需要的平靜。
“珊珊聽完我的話，”林楚瀟繼續說道，“看了我好一會兒。我能感覺到，她聽進去了，或許也釋然了一些。她沒再堅持，只是在病房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就默默地離開了。以後，再沒有去過。”
程一凡聽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片空茫的沈寂。他默默無言，不知該為自己，為淩珊珊，還是為那段早已逝去的可能，感到悲哀。
也許，正是因為這次未能說出口的道歉，和親眼目睹林楚瀟對淩夏薇那種毫無保留、周密細致的愛護，讓淩珊珊最終徹底想通了。所以，他們的離婚，才會如此平靜，如此順利。
林楚瀟看著他頹然的樣子，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向程一凡，眼神裏沒有了曾經的微妙或同情，只剩下朋友最樸素的祝願：“過去的事，就真的讓它過去吧。你現在也有了新的開始。好好對曉頤，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人總得往前看。”
程一凡擡起頭，迎著林楚瀟坦蕩而真誠的目光，最終，只是極輕極慢地點了點頭。
他們之間，那場始於少年、糾葛半生的無聲默劇，終於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和友人坦然的對話中，落下了最後的帷幕。只是有人早已謝幕離場，有人還在原地，徘徊不去。
回到家中，程諾早已熟睡，楊曉頤還在看書等著他，見到他，就溫柔地笑了起來：“你回來了。”
她站了起來，幫他掛好外套，又給他熱了一杯牛奶。
程一凡靜靜地看著她，她有點不好意思了，可是，她沒有移開視線，和他靜靜地對視著。
程一凡走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喃喃地說：“我們結婚吧，讓我照顧你，傾盡一生照顧你。我會好好愛你，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
他眼裏閃著淚光，那些不能在林楚瀟面前流露的情緒，此刻終於無法隱藏。
他閉上眼睛，淚水從他的臉龐滑落，滴到地上。
楊曉頤沒有註意到他的異常，因為她心中更加激動。
她以為他永遠都不會說這句話，她沒有想到，她這麽快就可以聽到這句話。她終於可以以一個更名正言順的身份，住在這個家裏，在他身邊，得到他的關心和呵護。
此刻，他說出的，是她從來不敢奢望的情話。
她緊緊地抱著他，一點都沒有發覺擁抱著她的那個男人，閉著眼睛，流下過淚水。
那個帶著稚氣的燦爛笑容，那個閉目傾聽江風的側影，那張在病房沈睡的容顏，那個接過那本被塵封了二十多年的書的女子，終究，還是他生命裏不能完成的一首詩。
時間並不打算為誰停留，他終於還是要放下過去，繼續他自己的故事，關於錯過，也關於不再錯過。
如果你不能和你愛的人在一起，那麽，好好珍惜和你在一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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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程一凡提前離開公司。今天，他們一班高中同學約了吃飯，但他沒有打算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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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好車，沿著空曠的步道，緩緩走到那段那天他和淩夏薇並肩而立的欄桿前。遠處對岸的璀璨燈火依舊，江面上倒映著破碎的光影，濤聲陣陣，一如那個他們重逢又別離的黃昏。
他靠在冰冷的欄桿上，任由刺骨的江風吹透大衣。他就這樣站著，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林楚瀟”的名字。
他遲疑了一下，接起。
電話那頭，林楚瀟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他詢問程一凡晚上是否參加同學聚會。
程一凡說了不參加，他沈默片刻，提出了一個請求：“楚瀟，我們兩個吃個飯吧。”
電話那頭也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快的回應：“好。”
那個雅致的老地方依舊安靜溫馨，菜肴依然精致可口，這一次，他們沒有喝酒。
“時間過得真快，”程一凡看著杯中的茶水，低聲道，“從六年級算起，二十多年了。”他想起那個球場上奔跑的少年，想起自習室裏並肩作戰的日夜，想起那些毫無保留分享心事與夢想的青春歲月。
林楚瀟也感慨地點頭：“是啊，二十多年。吵過，鬧過，一起闖過禍，也一起扛過事。”他看著程一凡，眼神覆雜，“這種兄弟情，一輩子，大概也就這麽一份了。再後來認識的人，再怎麽投緣，也很難再有這種刻進骨子裏的交情了。”
兩個人都沈默了，空氣中彌漫著對逝去青春的懷念，以及一種人到中年、對純粹情誼愈發珍惜的唏噓。他們都明白，這份跨越了漫長時光、見證了彼此最青澀模樣的友情，何其珍貴，也何其脆弱，因為它也見證了彼此生命中最深刻的愛與憾。
最終，他們還是經受住了考驗。
林楚瀟看向窗外。酒家外的院子種滿了樹，路燈下，整個世界影影綽綽，樹枝在不斷搖晃，看得出清勁的風正在肆虐，一點也不因為已是夜深人靜而暫作停歇。
時間也不會因為人世間的喜怒哀樂而有任何改變，一樣靜靜流淌。
聊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他們談到了那個將彼此更加緊密聯結、又無形中劃下溝壑的名字。
林楚瀟放下酒杯，目光有些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他用一種平和的、分享的口吻，說起了淩夏薇曾經告訴過他的事。
“夏薇跟我說過她大學時候的事，”林楚瀟緩緩道，“她說，那幾年，雖然離家很遠，但有外公在，她從不覺得是漂泊。”
他描述著那個嚴肅又深情的老人：“每一年寒暑假，外公都會不辭辛勞，親自坐飛機去她的學校接她回家。有時，他們不急著回去，利用假期，她帶著外公，一個一個城市地去旅行。他們去看古都的城墻，看江南的水鄉，看邊塞的風光……夏薇的攝影技術，就是那時候慢慢練出來的。”
程一凡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勾勒出那樣一幅畫面：一個清瘦安靜的女孩，和一位面容嚴肅、眼神卻充滿慈愛的老人，拉著行李箱，穿行在祖國的大地上，用鏡頭和心靈記錄著所見所聞。那是他從未參與過，甚至無法想象的，屬於淩夏薇的、豐盈而自由的青春。
她的人生，沒有他，似乎更加完美。
“外公很疼她，疼到了骨子裏。”林楚瀟的聲音裏帶著由衷的感激，“他從來不讓夏薇利用課餘時間去打工賺生活費，或者增加社會閱歷。他說，學生時代，最寶貴的任務就是學習和體驗生活，錢的事不用她操心，畢業後有的是時間工作。所以夏薇在北方那六年，心無旁騖，一直保持著優秀的成績。她說，外公最高興的，就是每次拿到她的成績單的時候。”
他的語氣變得柔和而感傷：“他們祖孫倆，是真的把‘相依為命’這四個字，過成了一種境界，一種旁人無法企及的深度聯結。外公給了她最堅實的依靠和最純粹的愛，也塑造了她獨立沈靜、內心豐盈的性子。”
林楚瀟看向程一凡，眼中是真切的遺憾：“我一直覺得很可惜，沒有機會見到這位可愛的老人家，親自對他說聲謝謝。謝謝他把夏薇保護得那麽好，教養得那麽好。”
程一凡沈默。他想起了那個五年級結束後，淩夏薇的突然離開，想起了後來聽到的關於她轉學的消息，想起淩志遠夫婦那天充滿遺憾的敘述……
他本來是有機會的。
在淩夏薇轉學回來、在他們還是同桌的那一年裏，如果他不僅僅是趴在河湧邊和她分享一首詩，如果他能夠更細心一點，察覺到她偶爾的沈默背後的孤獨，如果他能夠像個真正的朋友一樣，走進她的生活一點點……或許，他就能見到那位每周都會風塵仆仆趕來看望外孫女的外公，就能更早地懂得她，或許後來的許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是他自己，錯過了。
後來，他聽說外公生病住院了，本來也有機會去探望老人家，只是，他還是錯過了。
命運給了他最初的線索和靠近的機會，他卻因為年少懵懂和後來的怯懦，一次次地擦肩而過。
林楚瀟看著程一凡眼中翻湧的痛楚與追悔，心中了然。他拿起茶壺，為兩人重新斟滿茶。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初入喉嚨的淡淡苦澀，到了最後，只剩下令人回味的甘香。
他沈默了一會兒，又緩緩開口：“夏薇剛醒來的那幾天，珊珊去過醫院。”
程一凡的身體頓了一下，他沒有接話。
“珊珊去的時候，夏薇剛好做完覆健，吃了藥，睡下了。”林楚瀟繼續說著，“我沒有叫醒夏薇，珊珊就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和對話，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她後來在走廊裏，跟我說了一些話。”
程一凡的心微微提了起來，他不知道淩珊珊會說什麽，尤其是在那場徹底的爆發和離婚之後。
“她說，”林楚瀟的聲音很輕，字字清晰，“當初，她為了得到你，用了很多心思，主動靠近，熱情示好，甚至，或許利用了她察覺到的一些，你和夏薇之間那種微妙的、尚未言明的吸引。”他說到這裏，側頭看了程一凡一眼，眼神覆雜，“她知道，她的介入和積極主動，在某種程度上，阻礙了你和夏薇本可能發展的緣分。她說，她後來回想，覺得這對夏薇是造成過傷害的。”
程一凡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情緒。這些話，淩珊珊也和他說過一些，但他從未想過，她竟會將他們婚姻的起點，歸結於這樣一種“爭奪”和“阻礙”。
“但是，”林楚瀟的語氣依舊平穩，“她說，夏薇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表露過任何情緒。沒有怨懟，沒有失落，甚至連一絲異樣都沒有。好像從來就沒有那回事一樣。”
程一凡閉上眼。他了解淩夏薇，她的驕傲，她的內斂，她的習慣將所有情緒深埋。她的“沒有表露”，恰恰可能是最深的傷口。
後來，他已做出了他為了責任的、認為正確的選擇，可是，依然還是無法自拔地，在每一次的不期而遇，任由自己的腳步走向她。對她，又是怎樣一種無言的傷害？她已經退開得那樣徹底，他還是不肯放過任何可以靠近她的機會，卻什麽都無法為她做到，甚至連一句關心的話都給不了她。
程一凡擡起了頭。他欠她的，何止一句道歉？他自認為深愛她，只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場，從來沒有從她的角度為她著想過，一次都沒有。
“珊珊還說，”林楚瀟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你們結婚後，夏薇幾乎徹底回避了和你們的交集，很少參加家族聚會，即使參加也總是淡淡的，早早離開。她現在明白了，那不是疏離，那或許是夏薇在用自己的方式療傷，在努力遠離那個會讓她感到痛苦的源頭，好讓自己能繼續往前走。”
程一凡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她說，她去醫院，是想親口對夏薇說一聲抱歉的。”林楚瀟最後說道。
聽到這裏，程一凡終於忍不住，聲音幹澀地問：“那，你讓她說了嗎？”
林楚瀟搖了搖頭，目光變得堅定而深沈：“我阻止了她。我跟她說，夏薇需要的是靜養，是康覆。車禍對她造成的身體和精神的創傷已經夠嚴重了，那時她正在用全部的力氣重新學習走路，重新適應這個世界。那些陳年的、覆雜的、關於情感糾葛的往事，沒有必要再翻出來，增加她的心理負擔。過去的事，就讓它徹底過去吧。”
他相信，以淩夏薇的聰慧和敏感，或許早已洞悉一切，也早已完成了她自己的消化與告別。他不願任何可能引起她情緒波動的事情，打擾到她此刻最需要的平靜。
“珊珊聽完我的話，”林楚瀟繼續說道，“看了我好一會兒。我能感覺到，她聽進去了，或許也釋然了一些。她沒再堅持，只是在病房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就默默地離開了。以後，再沒有去過。”
程一凡聽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片空茫的沈寂。他默默無言，不知該為自己，為淩珊珊，還是為那段早已逝去的可能，感到悲哀。
也許，正是因為這次未能說出口的道歉，和親眼目睹林楚瀟對淩夏薇那種毫無保留、周密細致的愛護，讓淩珊珊最終徹底想通了。所以，他們的離婚，才會如此平靜，如此順利。
林楚瀟看著他頹然的樣子，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向程一凡，眼神裏沒有了曾經的微妙或同情，只剩下朋友最樸素的祝願：“過去的事，就真的讓它過去吧。你現在也有了新的開始。好好對曉頤，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人總得往前看。”
程一凡擡起頭，迎著林楚瀟坦蕩而真誠的目光，最終，只是極輕極慢地點了點頭。
他們之間，那場始於少年、糾葛半生的無聲默劇，終於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和友人坦然的對話中，落下了最後的帷幕。只是有人早已謝幕離場，有人還在原地，徘徊不去。
回到家中，程諾早已熟睡，楊曉頤還在看書等著他，見到他，就溫柔地笑了起來：“你回來了。”
她站了起來，幫他掛好外套，又給他熱了一杯牛奶。
程一凡靜靜地看著她，她有點不好意思了，可是，她沒有移開視線，和他靜靜地對視著。
程一凡走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喃喃地說：“我們結婚吧，讓我照顧你，傾盡一生照顧你。我會好好愛你，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
他眼裏閃著淚光，那些不能在林楚瀟面前流露的情緒，此刻終於無法隱藏。
他閉上眼睛，淚水從他的臉龐滑落，滴到地上。
楊曉頤沒有註意到他的異常，因為她心中更加激動。
她以為他永遠都不會說這句話，她沒有想到，她這麽快就可以聽到這句話。她終於可以以一個更名正言順的身份，住在這個家裏，在他身邊，得到他的關心和呵護。
此刻，他說出的，是她從來不敢奢望的情話。
她緊緊地抱著他，一點都沒有發覺擁抱著她的那個男人，閉著眼睛，流下過淚水。
那個帶著稚氣的燦爛笑容，那個閉目傾聽江風的側影，那張在病房沈睡的容顏，那個接過那本被塵封了二十多年的書的女子，終究，還是他生命裏不能完成的一首詩。
時間並不打算為誰停留，他終於還是要放下過去，繼續他自己的故事，關於錯過，也關於不再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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