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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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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分

一個周末午後,城中一間老字號餐廳,包廂裏,六個男人圍坐一桌,杯盞交錯,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久別重逢的熱絡。這是林楚瀟和程一凡高中時代關系最鐵的一幫同學,每年總會找時間聚上一兩次。這家是他們聚會時常來的老店,裝修翻新過,但味道依舊。

酒過三巡,菜也上得七七八八,話題早已從最初的近況寒暄,滑向了充滿懷舊氣息的青春往事。

“你們記不記得那次運動會,楚瀟跑三千米,最後一圈腿都軟了,是一凡硬是架著他沖過終點的?”一個微胖的、戴著黑框眼鏡的同學笑著提起。

“怎麽不記得!倆人差點一起摔個狗吃屎!”另一個高個子立刻接話,引得滿桌哄笑。

林楚瀟端起酒杯,笑著碰了碰旁邊程一凡的杯子:“那時候要不是你,我肯定趴那兒了。這情誼,得記一輩子。”

程一凡也笑了笑,與他碰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林楚瀟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是醫院的來電。他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接聽。

包廂裏的喧鬧稍微降低了一些,但依舊有人在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熱鬧中,大家依稀聽到林楚瀟的話:星期一上午、檢查……

程一凡不自覺地看向林楚瀟。

他側著臉,神情專註,偶爾點頭,唇角不自覺地揚起溫柔的弧度。那是一種程一凡非常熟悉的神情——每次提起淩夏薇時,他都會自然流露的、混合著愛意、寵溺與驕傲的神情。

很快,林楚瀟結束了通話,走了回來。

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微胖的同學就笑著打趣:“誰啊?查崗查這麽緊?這才幾點,嫂子就催了?”他們都知道林楚瀟結婚了,但大多還沒見過淩夏薇本人。

林楚瀟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心情頗好地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同學又問:“我們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麽,檢查?楚瀟,難道貴體違和?”

林楚瀟語氣輕松地解釋:“不是。醫院來的電話,提醒我周一早上陪太太去做個重要的孕期檢查,別忘了。”

“孕期檢查”這四個字,立刻讓大家炸了起來。

“什麽?!楚瀟,你要當爸爸了?!”

“我靠!這麽大的喜事你居然瞞得密不透風!”

“太不夠意思了!必須罰酒三杯!”

“就是!怪不得最近約你都難,原來是在家當二十四孝老公呢!”

同學們立刻沸騰了,驚喜、埋怨、起哄聲此起彼伏,紛紛端著酒杯要罰他。這確實是值得慶賀的大喜事。

林楚瀟被眾人圍攻,臉上始終掛著那抹掩不住的、幸福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他連連擺手告饒:“我的錯我的錯!之前是時候未到,想著穩定點再說。”

他無意中瞥見程一凡一瞬間的失神。

趁著大家吵嚷著要看他手機裏“嫂子”照片的間隙,林楚瀟側過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對著神情尚未完全恢覆的程一凡,低聲、清晰地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混合著理解與安撫的意味:

“還沒對外公布,你知道就行。”他頓了頓,像是為了緩和氣氛,又像是為了給程一凡一個臺階,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親昵,笑了笑,“不過,兩邊爸媽那邊,我已經偷偷透過風了,老人家高興得不得了。”

程一凡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垂下眼簾,借著喝酒的動作掩飾臉上的波瀾。他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對著林楚瀟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啞:“恭喜。”

這兩個字,用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氣。

同學們沒有察覺到這兩人之間短暫的、無聲的交流,他們的註意力還在林楚瀟“藏人”這件事上。

“楚瀟,你這可太不夠意思了!結婚悄無聲息,這要當爸了也藏著掖著!什麽時候把嫂子帶出來給我們見見啊?我們這幫老同學,就屬你最神秘!”微胖同學不滿地嚷嚷。

“就是!把人收得這麽緊,怕我們嚇著她不成?”

面對眾人的聲討,林楚瀟只是好脾氣地笑著,並不辯解,也不承諾,那態度明顯是護得緊。

這時,有人想起了程一凡,立刻把他拉出來作對比:“你們看看一凡!當初和珊珊那婚禮,多隆重多熱鬧!那才叫光明正大!哪像楚瀟你,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對啊對啊!一凡,還是你夠意思!”

突然被點名,程一凡怔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慣常的、溫和的笑容,沒有接話。那場盛大的婚禮,是他對淩珊珊和雙方家庭的交代,是他在現實與內心掙紮後做出的選擇。此刻被拿來與林楚瀟的低調對比,只讓他覺得諷刺無比。

“誒?等等!”另一個同學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看看林楚瀟,又看看程一凡,驚訝道,“我剛才好像聽楚瀟說,他太太也姓淩?一凡,你太太不是也姓淩嗎?我記得叫,淩珊珊?該不會……?”

這個猜測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

林楚瀟笑著證實了這份奇妙的緣分:“沒錯,夏薇和珊珊是堂姐妹。”

“哇塞!”

“這緣分!絕了!”

“搞了半天,你倆連老婆都是姐妹花?”

“怪不得你倆高中就好得能穿一條褲子,這真是做什麽都能扯到一塊兒去啊!”

同學們紛紛驚嘆,覺得這巧合簡直妙不可言。

只有程一凡,在周圍一片“緣分天註定”的感慨聲中,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酒。那酒液仿佛帶著黃連的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這該死的、諷刺的緣分。

它讓他們相遇,卻又讓他們錯過。

它讓他們的人生軌跡以這樣一種方式再次交織,卻一個走向了喧鬧下的寂靜,一個走向了低調中的圓滿。

林楚瀟看著程一凡沈默的側影,心中了然,卻也無法再多說什麽。他舉起杯,朗聲將話題引開:“好了好了,別光說我了。大家一起再喝一杯,為了我們現在還能坐在一起談天說地。”

“幹杯!”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程一凡也舉起了杯,隨著眾人一飲而盡。

滑入喉嚨的,依然是苦澀。

程一凡用鑰匙打開家門,玄關溫暖的燈光像往常一樣瞬間亮起,驅散了門外的黑暗。

還沒等他換好鞋,一個小小身影就從客廳沖了過來,帶著歡快的叫聲,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程諾仰著圓嘟嘟的小臉,大眼睛裏滿是興奮,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褲管。

兒子純真的依賴和熱情,暫時沖散了程一凡心頭盤踞的陰霾。他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慈愛的笑容,彎下腰,輕松地將沈甸甸的小家夥抱了起來。

“諾諾今天乖不乖?”程一凡用鼻尖蹭了蹭兒子細嫩的臉蛋。

“乖!諾諾最乖!”小家夥用力點頭,開始嘰嘰喳喳地講述今天在公園看到了什麽顏色的滑梯,媽媽給他講了什麽故事。

這時,淩珊珊也從客廳走了過來。她剛卸完妝,臉上帶著家居的松弛,但目光在接觸到程一凡時,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身上還未散盡的酒氣,眉頭輕輕蹙了一下,一絲細微的不悅掠過眼底。她不喜歡他喝太多酒,尤其是在有孩子之後。

不過,這絲不悅很快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了。她臉上重新漾起笑容,帶著分享八卦和家族喜事的興奮,語氣輕快地對程一凡說:“你回來得正好!我跟你說,今天我和姐姐去看夏薇了!”

程一凡抱著兒子的手臂,稍縱即逝地微微僵硬了一瞬。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聽著,臉上維持著平靜的表情。

淩珊珊沒有察覺,依舊興高采烈地繼續:“夏薇懷孕都五個月了!天哪,她可真能瞞,之前一點風聲都沒露!今天看她氣色很好,人也沒怎麽胖,就是肚子明顯隆起來了。楚瀟把她照顧得很周到,家裏一塵不染,吃的用的都準備得特別精細,真是捧在手心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她語氣裏帶著由衷的為堂妹高興,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林楚瀟對淩夏薇那種全神貫註、細致入微的呵護,是她在程一凡身上很少能體驗到的濃度。他也很細心,可是,總是感覺差了一點什麽。

程一凡安靜地聽著,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淩夏薇的身影——那個總是清瘦、沈靜的女孩,如今腹中正孕育著新的生命,在她選擇的丈夫身邊,安然地度過孕期。

他打斷了淩珊珊興致勃勃的講述,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嗯,知道了。晚上吃飯的時候,楚瀟提了一句。”

他刻意用了輕描淡寫的語氣,試圖將這個消息對自己的沖擊降到最低。

淩珊珊楞了一下,隨即恍然:“哦對,你們今天同學聚會,楚瀟也去了。他肯定高興壞了吧?”她想象著林楚瀟那副得意洋洋又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程一凡沒有接話,只是將懷裏的兒子往上托了托,轉向兒童房的方向:“諾諾,該睡覺了,爸爸幫你沖涼好不好?”

“好!”小家夥註意力立刻被轉移,開心地答應。

程一凡抱著兒子走進浴室,將門外淩珊珊還在繼續的、關於淩夏薇孕期細節的絮語暫時隔絕。

浴缸裏放滿了溫水,程一凡耐心地幫兒子脫掉衣服,將他小心地放進水裏。程諾坐在溫暖的水中,拍打著水花,咯咯直笑,玩著漂浮的小黃鴨。程一凡蹲在浴缸邊,用沐浴露揉出豐富的泡沫,細致地塗抹在兒子胖乎乎的身體上,動作輕柔而專註。

這一刻,他是純粹的父親。兒子的笑聲和依賴,像是最好的鎮痛劑,暫時麻痹了那些紛亂覆雜的心緒。他看著兒子酷似自己的眉眼,心中充滿了為人父的責任與愛。這是他的選擇,是他必須守護的現實。

沖完涼,他用柔軟的大浴巾將兒子包裹起來,抱到床上,熟練地幫他穿上睡衣。然後,他拿起床頭的繪本,用低沈平穩的聲音,開始講睡前故事。程諾依偎在他身邊,大眼睛隨著故事情節忽閃忽閃,漸漸染上困意。

等到兒子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徹底沈入夢鄉,程一凡才輕輕起身,關掉夜燈,悄聲退出兒童房。

客廳裏,淩珊珊正在收拾玩具。程一凡徑直走向主臥的浴室,打開花灑,讓溫熱的水流沖刷身體,也試圖洗去一身疲憊和那揮之不去的酒氣,以及心底那層無形的塵埃。

洗漱完畢,他換上家居服,沒有立刻休息,走進了書房。他打開電腦,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映著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他確實還有一些工作需要收尾,但此刻,他更需要的,或許是一個可以獨處、整理心情的借口。

淩珊珊也跟了進來,手裏端著一杯溫牛奶,放在他手邊。“別弄太晚了。”她輕聲說,然後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拿起自己的平板電腦,隨意瀏覽著網頁,安靜地陪著他。

書房裏很安靜,只有程一凡偶爾敲擊鍵盤的聲音,和淩珊珊手指滑動屏幕的細微聲響。這種相伴無言的模式,是他們婚姻生活中常見的場景,透著一種經年累月磨合出的默契,卻也隱約折射出一絲缺乏激情火花的平淡。

淩珊珊似乎還沈浸在白天的見聞和家族即將添丁的喜悅中。她放下平板,看著程一凡專註工作的側影,又忍不住提起了那個話題。

“夏薇懷孕,兩邊家長知道後,簡直高興得合不攏嘴。林叔叔林阿姨盼孫子盼了好久,我爸媽他們也替夏薇開心。”她說著,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解和輕微的抱怨,“不過你說夏薇也真是的,都五個月了才告訴大家,之前瞞得那麽緊。要是換了我,肯定早就忍不住說出來跟大家分享喜悅了。”

她想象著自己如果再次懷孕的情景,語氣變得肯定而憧憬:“要是我再懷上,肯定第一時間就告訴所有人!讓大家都跟著高興!這種喜事,藏著多沒意思。”

她的話語,像一陣微風,輕輕拂過程一凡緊繃的神經。他敲擊鍵盤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依舊停留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上,沒有轉頭,也沒有搭話。

他能理解淩珊珊的想法。她性格外向,喜歡分享,渴望關註和祝福,她的世界是熱鬧而透明的。而淩夏薇……他想起她總是沈靜的眉眼,那份習慣性的疏離和對私人空間的守護。她的低調,她的隱瞞,恰恰是她性格使然,是她守護內心寧靜和與林楚瀟之間那份私密幸福的方式。

這兩種性格,沒有對錯,只是不同。就如同他和林楚瀟,一個將情感深埋,努力扮演好現實中的角色;一個熱烈直接,將愛意毫無保留地傾註。

淩珊珊見他沒反應,只當他是工作太投入,便也不再繼續說下去,重新拿起平板,刷起了購物網站,開始瀏覽起嬰兒用品,臉上帶著對未來可能的、第二個孩子的隱約期待。

程一凡的目光雖然落在屏幕上,心思早已飄遠。淩珊珊那句“要是換了我”,讓他感覺無奈。他知道,她渴望的,是那種可以肆意分享喜悅、被眾人祝福環繞的熱鬧。而他,或許內心深處,更能共鳴淩夏薇那種將最珍貴的情感小心收藏、只與最親密的人靜靜分享的安靜。

只是,他的安靜之下,埋葬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夜更深了,窗外的燈火稀疏了許多。程一凡終於合上了電腦,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忙完了?睡吧。”淩珊珊也放下平板,打了個哈欠。

“嗯。”程一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回到臥室。躺在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淩珊珊似乎還在想著孩子和家庭的話題,低聲說著些什麽。程一凡只是“嗯”、“啊”地應著,思緒卻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向了遙遠的、充斥著同學聚會歡聲笑語和海風氣息的夜晚,飄向了那個與他的人生失之交臂的、安靜盛放的薔薇身影。

最終,淩珊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被均勻的呼吸聲取代。

程一凡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身邊妻子熟睡的呼吸聲,感受著這看似圓滿、實則內心永遠缺失一角的現實。

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他依然會是那個盡責的丈夫、慈愛的父親、可靠的程一凡。只是有些夜晚,有些消息,會格外清晰地提醒他,命運那場無聲的交換,和他心底那片永不愈合的、寂靜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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