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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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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返回市區的夜路上,窗外的街燈流光溢彩,勾勒出都市夜晚的輪廓。車廂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沈的運行聲和若有若無的輕音樂。

淩夏薇靠在副駕駛座上,側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光影,神情松弛平靜。方才在病房裏,與程一凡、林楚瀟那一番跨越了漫長時光的閑談,像一場溫和的心靈按摩,拂去了某些積壓已久的塵埃。

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輕松。

林楚瀟專註地開著車,眼角的餘光不時掠過身旁安靜的淩夏薇。他的內心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平靜。方才病房裏那種和諧、純粹,甚至帶著點童真的氛圍,讓他動容,也讓他心底最後一絲隱憂,悄然消失殆盡。

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他轉過頭,看著淩夏薇被窗外燈光勾勒出的柔和側影,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夏薇。”

“嗯?”淩夏薇轉過頭,眼神帶著詢問。

林楚瀟看著她清澈的眼眸,決定不再讓任何猜測橫亙其間,哪怕那猜測已經微弱得幾乎不存在。他語氣平和,帶著一種了然的溫和:“你和一凡更早之前就認識,是小學同學?”

他問得直接,沒有絲毫質問的意思,只有一種想要徹底清晰的坦誠。

淩夏薇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會突然問起這個,但她的驚訝只持續了很短的一瞬。她看著他坦誠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猶豫,輕輕點了點頭。

“是。”她的聲音很輕,異常清晰,“早你一年,五年級,同班,同桌。”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以一種極其平鋪直敘的方式,簡單地說道:“就是剛才在病房裏聊起的那些。合唱團,河湧邊,那首詩,僅此而已。後來轉學了,就再沒有見過面。直到很多年後。”

她說得如此坦然,如此簡潔,將一段可能引發無數猜想和波瀾的過往,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僅此而已”的少年片段。沒有渲染,沒有留戀,更沒有半分欲語還休的暧昧。

這坦誠,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林楚瀟心中最後一個晦暗的角落。

其實他早就猜到了。

作為程一凡從六年級開始就形影不離的同桌,再到後來無話不談的兄弟,他太了解程一凡了。他見過程一凡書桌裏那張合唱團的合照,聽他偶爾提起過一個“很有靈氣”的女同學,記得他曾在某個醉酒後含糊地念過兩句詩,眼神裏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悵惘。後來,當他在家族聚會上見到程一凡,當他在病房外聽到那些關於少年往事的淺笑低語,所有的線索便串聯了起來。

他猜到了那個讓程一凡記掛了這麽多年的“五年級同桌”,就是淩夏薇。

他擔心的,從來不是那段早已逝去的少年情誼。他擔心的是,這份始於微時、沈澱於歲月的情感,在重逢後,是否會因為現實的無奈和命運的捉弄,發酵成一種更覆雜、更難以割舍的執念,從而傷害到如今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尤其是他深愛的淩夏薇。

但現在,淩夏薇的坦誠,徹底解開了他心中最後的枷鎖。

她的坦然,恰恰說明,那段往事於她而言,真的就只是一段幹凈、遙遠、值得珍藏卻無需沈溺的回憶。她的心,澄澈如鏡,清晰地映照著現在,映照著他。她願意將這段連程一凡或許都未曾對旁人細說的過往,如此平靜地告訴他,這份信任和交付,舉輕若重。

一股洶湧的熱流猛地沖上林楚瀟的心頭,是激動,是釋然,是難以言喻的感動。他突然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淩夏薇放在大腿上的手,力道之大,甚至讓她微微蹙了下眉。

“夏薇……”他的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低啞,他看著她,目光灼灼,裏面翻湧著太多無法盡述的情感,“謝謝你告訴我。”

淩夏薇看著他激動的樣子,有些不解。她並不覺得這是什麽需要特別感謝的大事。在她看來,這只是一段客觀存在的過往,既然他問起,她便如實相告,僅此而已。她沒有感受到他心中那番關於信任與交付的驚濤駭浪。

即使曾經有過心動,亦已經過去,她早已放下。她從來不打算和命運抗爭,她相信命運會作出最好的安排。

她曾為自己的不被選擇而神傷,然而,她還是愛自己多一點,她放下了,沒有執念。她習慣了被命運驅使,命運要讓她去哪裏,她就去哪裏。抗爭是沒有用的,一個人以為自己有選擇權,其實是沒有的。選擇權在那只被稱為“命運”的手裏。

她在隨波逐流的命運中,努力做自己。做得好不好不要緊,重要的是努力了。

有時候,一個人能做到的,只是那麽多。

她覺得手被他握得有些疼,輕輕動了一下。

林楚瀟立刻察覺到了,稍稍松了些力道,但依然沒有放開她的手。他看著她平靜甚至帶著點困惑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更深的、混合著憐惜與決心的浪潮。

他想起了之前了解到的,關於她在外公身邊長大的經歷。那位嚴肅的老人,將深沈的愛掩藏在苛刻的管教之下,將她當作男孩子一樣要求獨立、堅強、喜怒不形於色。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她早已習慣了將所有事情——無論是喜悅還是委屈——都自己默默消化、承擔,不輕易向外人袒露心扉,也吝於索取依靠和安慰。

她的坦誠,並非因為她覺得這件事有多麽重要,而是源於她內在的行為準則——不欺騙,不隱瞞。而這,對於習慣了隱藏真實情緒、在商界周旋的林楚瀟而言,卻是最珍貴、最動人的品質。

他看著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沈靜的側臉,那習慣性微微抿起的唇線,那總是帶著一絲疏離感的眉眼,心中暗暗發誓:他以後會愛她更多一點。

不是出於補償,而是出於更深的理解和珍惜。

他會事事以她為重,細心體察她那些未曾說出口的疲憊與需求,為她營造一個可以安心卸下防備、不必永遠堅強的港灣。他要讓她知道,她的心事可以有人分擔,她的脆弱可以被妥善安放。

這個叫淩夏薇的女子,清冷如月,獨立如竹,她的心門或許不易叩開,但一旦開啟,便是全部的信任與交付。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占據了他的全部心房,再無一絲縫隙可以容納他人。

綠燈亮了,後方的車輛傳來輕微的喇叭聲。

林楚瀟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澎湃的情感,重新啟動車子。他依舊緊緊握著淩夏薇的手,將它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掌心溫暖著她微涼的手指。

淩夏薇沒有掙脫,任由他握著。她轉過頭,繼續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夜色,似乎並未察覺身邊男人內心經歷了一場怎樣洶湧的波瀾與鄭重的誓言。

車廂內再次恢覆了安靜,有一種無聲的、堅實的東西在靜靜流淌,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深入骨髓的親密與篤定。前路燈火通明,而他們的未來,也仿佛被這夜色與誓言,渲染得愈發清晰和溫暖。

周末傍晚時分,林楚瀟陪著淩夏薇回父母家吃飯。

餐桌上氣氛一如既往的融洽。夏舒儀煮了幾個淩夏薇愛吃的菜,林楚瀟則陪著淩志遠小酌了兩杯,聊著最近的新聞和球賽。淩夏薇話依舊不多,但會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林楚瀟說到有趣處時,唇角會不自覺地上揚。

飯後,夏舒儀收拾碗筷,淩志遠在客廳看新聞。林楚瀟和淩夏薇則默契地去了她的房間。

淩夏薇的房間還保留著許多舊時的痕跡,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書籍,從文學經典到冷門雜志,井然有序。窗邊擺放著一張書桌,桌面幹凈,只放著一盞臺燈和幾本她最近在看的書,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墻壁是幹凈的白色,什麽都沒有。空氣裏有種淡淡的、屬於紙張和她的清冷香氣。

這個房間,像淩夏薇內心的外化——秩序井然,豐富深邃,摒棄了所有不必要的繁華與喧囂,只留下最本質的、精神性的存在。

沒有玩偶,沒有明星海報,沒有女孩子常見的瑣碎裝飾品。這裏是一個純粹的思想棲息地。

兩人各自拿了本書,淩夏薇習慣性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林楚瀟則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房間裏很安靜,只餘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彼此輕緩的呼吸聲。

看了一會兒,淩夏薇微微蹙了下眉。她感覺林楚瀟坐得離她太近了,他身上的溫度,他翻書時手臂偶爾的晃動,甚至他身上那股清爽又帶著點侵略性的男性氣息,都像無形的網,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擾得她有些無法集中精神。

她向來習慣與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這是她多年獨處形成的壁壘。即使對象是林楚瀟,這個她已然接納的戀人,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這種對於過分靠近的本能警惕還是會冒出來。

於是,她不動聲色地,連人帶椅子,悄悄地往旁邊挪動了一小段距離。

正低頭看書的林楚瀟,眼角的餘光將這個小動作捕捉得一清二楚。他心下覺得好笑,故意裝作沒看見,依舊專註地盯著書頁。

房間內恢覆了片刻的寧靜。

沒過幾分鐘,淩夏薇剛沈入書中的世界,就感覺到身旁的光線微微一暗。她下意識側頭,只見林楚瀟已經連人帶椅子,悄無聲息地又挪了回來,甚至比剛才靠得更近了些,他的胳膊幾乎要碰到她的。

淩夏薇楞了一下,擡眼看他。林楚瀟卻是一臉無辜,仿佛只是隨意調整了下坐姿,目光還粘在書頁上,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洩露了他一絲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她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再次默默地,將自己的椅子往另一個方向挪開了一些。

這一次,林楚瀟沒再等待。她剛坐穩,他就立刻行動,動作流暢地拉著椅子跟上,再次精準地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像個甩不掉的、大型的、溫熱的影子。

淩夏薇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見他依舊裝作若無其事,便也起了點較勁的心思。她再次移動。

他立刻跟上。

她往左,他追到左。

她往右,他跟到右。

小小的房間,兩把椅子,兩個人,上演著一場無聲的、幼稚又執著的“追逐戰”。椅子腿與木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吱呀的聲響,成了這靜謐空間裏唯一的聲音。

淩夏薇從一開始的無奈,到後來也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她從未想過,成熟穩重如林楚瀟,也會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而她自己,竟然也配合著他,玩著這樣無聊又有點甜蜜的游戲。

就在淩夏薇試圖將自己的椅子挪向書桌另一側,而林楚瀟鍥而不舍地緊隨其後,幾乎要將她堵在書桌和墻壁的角落時,房間虛掩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是淩瓏,他們一家三口才剛來到。她本想過來問問他們要不要吃水果,卻沒料到會看到這樣一幕——

她那平日裏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妹妹,正坐在椅子上,臉頰泛著罕見的紅暈,眼神裏帶著一絲被抓包的窘迫。而她那個幽默風趣的未來妹夫林楚瀟,正拉著椅子,以一個近乎包圍的姿勢湊在妹妹身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帶著寵溺和戲謔的笑容。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都黏稠了幾分,充滿了旁若無人的親昵感。

淩瓏先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了“沒眼看”的表情,不斷地搖頭,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

房間裏的兩人這才發現門口的“觀眾”。淩夏薇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像熟透的蘋果,她下意識地就想把椅子再挪開,卻被林楚瀟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椅子扶手。

林楚瀟倒是臉皮厚,被未來姐姐抓個正著,非但沒有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加燦爛,甚至還對著淩瓏眨了眨眼。

淩瓏看著妹妹那羞得快要把頭埋進書裏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對著林楚瀟做了一個“你收斂點”的口型,然後非常體貼地,輕輕幫他們帶上了房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房門關上的輕響,讓房間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短暫的安靜後,林楚瀟看著身邊耳根依舊通紅、強裝鎮定盯著書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的淩夏薇,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湊近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聲音帶著戲謔,故意壓低了問道:

“剛才,是不是怕我不來,”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促狹,“又怕我亂來?”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淩夏薇方才那一瞬間覆雜又矛盾的心緒。她猛地擡起頭,羞惱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平日裏的平靜無波,而是漾著水光,帶著嗔怪,鮮活又生動。

被她這麽一瞪,林楚瀟非但不惱,反而心情大好,忍不住放聲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而愉悅,充滿了整個房間,也沖散了淩夏薇最後那點尷尬。

她看著他開懷大笑的樣子,那點羞惱也漸漸化成了無奈的笑意。她知道自己又被他捉弄了,可心底深處,卻因為他這份獨有的、只在她面前展現的幼稚和親密,而生出一絲隱秘的甜。

她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書,卻再也沒有挪動椅子。

林楚瀟笑夠了,也重新坐好,沒有再故意靠近,只是將手隨意地搭在她的椅背上,形成一個無聲的、占有性的保護圈。兩人重新沈浸在各自的閱讀世界裏,只是這一次,空氣裏流淌的,是無需言說的親密與安然。

窗外,夜色溫柔,房內,時光靜好。那場幼稚的椅子追逐戰,成了這個平凡夜晚裏,最不平凡的一抹亮色,悄然拉近了兩顆早已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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