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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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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清晨,陽光已初具盛夏的威力。

淩珊珊挺著足月的肚子,在程一凡的攙扶下,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出門上班。突然,她眉頭一皺,捂住了腹部,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

“怎麽了?”程一凡立刻緊張起來,扶住她。

“肚子好像有點緊,一陣一陣的……”淩珊珊的臉色微微發白,語氣帶著不確定,“和之前的假性宮縮感覺不太一樣。”

程一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冷靜下來,一邊安撫淩珊珊“別怕,可能是要生了”,一邊果斷地扶她坐下,立刻拿起電話聯系醫院,並通知了雙方父母。他動作麻利地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待產包,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淩珊珊下樓,開車直奔醫院。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程一凡表現得異常鎮定,只有緊握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淩珊珊靠在副駕駛座上,陣痛的間隙越來越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看著程一凡沈穩的側臉,她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後確認宮口已開,立刻將淩珊珊推進了產房。程一凡被擋在產房外,只能透過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裏面隱約傳來的聲音,焦灼地踱步。

不久,程家父母和淩家父母都匆匆趕到了醫院,四位老人臉上交織著擔憂與期待,聚在產房外,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瞟向那盞代表生命通道的指示燈。

再過一會兒,淩志遠和夏舒儀也趕了過來,大家圍在產房外,焦急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等候在外面的人來說,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程一凡靠在墻上,一言不發,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門上。

終於,在經歷了幾個小時的煎熬後,產房的門被推開,一位護士笑著走出來:“淩珊珊家屬在嗎?母子平安,是個健康的男孩,六斤八兩!”

一瞬間,所有的緊張和焦慮都化為了喜悅和輕松。幾個長輩頓時喜笑顏開,激動地互相道賀。程一凡懸著的心重重落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激動、感動和責任感的情愫湧上心頭,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

淩珊珊被推出產房時,雖然疲憊,但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驕傲和幸福。程一凡快步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在她額頭輕輕印下一吻:“辛苦了,珊珊。”

小家夥被包裹在柔軟的繈褓裏,紅撲撲的小臉,閉著眼睛,睡得正香。那小小的、脆弱而又充滿生命力的模樣,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

淩珊珊坐月子的期間,程一凡更是將“二十四孝丈夫”的標準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他請了長假,親自照顧淩珊珊的飲食起居,學習如何給孩子換尿布、沖奶粉、拍嗝。程家父母幾乎天天過來幫忙,家裏充滿了嬰兒的啼哭聲和長輩們歡喜的忙碌聲。

更讓淩珊珊驚喜的是,程一凡那位定居在北方城市的姐姐,程一平,也特意帶著丈夫和孩子飛了回來探望他們。程一平只在他們的婚禮上短暫出現過一次,這次專程為了小侄子回來,讓淩珊珊感受到了大家族的溫暖和重視。程一平抱著軟糯的小侄子,愛不釋手,家裏因為她的歸來而更加熱鬧。

所有人都沈浸在添丁的喜悅之中,這個小生命的到來,仿佛為兩個家庭註入了新的凝聚力和歡樂。

轉眼間,小家夥迎來了他的百日宴。程一凡和淩珊珊在酒店設宴,邀請了至親好友,共同慶祝這個重要的日子。宴會廳被布置得溫馨而充滿童趣,賓客們笑語喧嘩,氣氛熱烈。

程一凡和淩珊珊抱著打扮得像個小王子似的兒子,穿梭在賓客之間,接受著眾人的祝福。小家夥似乎也很給面子,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鬧,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熱鬧的世界。

就在宴會進行到一半時,一個身影悄然出現在宴會廳門口。

是淩夏薇。

她依然穿著那件標志性的白襯衫,款式簡單,質地精良。她瘦了些,氣質愈發沈靜,臉上帶著淡淡的、禮貌性的笑容。

她的出現,讓淩家所有的人都有些意外,隨即熱情地迎了上去。

“夏薇,你來了!”夏舒儀拉著小女兒的手,語氣帶著驚喜。

“嗯,剛好忙完手頭的工作。”淩夏薇輕聲應著,將禮物遞給淩珊珊,“姐,恭喜。給小外甥的一點心意。”

“謝謝你,夏薇,你能來太好了。”淩珊珊抱著孩子,笑容溫婉,她註意到淩夏薇的消瘦,關心道,“工作再忙也要註意身體,看你好像又瘦了。”

“我沒事,挺好的。”淩夏薇避重就輕地回答,她的目光在繈褓中的嬰兒臉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柔和了一瞬,很快便移開。她沒有過多寒暄的意思,只在和家人一起的位置坐了下來,面前放著一杯清水,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她坐了大概不到十分鐘,期間只是安靜地聽著家人說話,偶爾回應一兩句。

程一凡在之前已經被酒店經理請走,去確認一些宴會後續的細節問題,他不知道淩夏薇過來了。

不久,淩夏薇便站起身,對伯父母、父母和姐姐說道:“伯父、伯母、爸爸,媽媽,姐姐,我雜志社那邊還有點稿子要趕,得先走了。”

“這麽快就走?不等切蛋糕了嗎?”淩太太挽留道。

“不了,你們玩得開心。”淩夏薇搖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她再次看了一眼被淩珊珊抱在懷裏的孩子,輕輕說了聲“再見”,便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宴會廳,沒有驚動太多人。

她前腳剛走,程一凡後腳就辦完事回來了。他回到宴會廳,站在妻兒身邊,笑容滿面。

淩太太順口提了一句:“夏薇剛才來過,又走了,她說社裏有事。”

程一凡微微一怔,隨即面色如常地點了點頭:“哦,工作要緊。”心中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到的失落。又一次,失之交臂。仿佛他們之間,總是隔著這樣或那樣的時間差。

宴會的高潮是拍全家福。攝影師招呼著所有家庭成員聚集到背景墻前。程一凡和淩珊珊抱著孩子站在中央,雙方父母、淩志遠夫妻、程一平一家、淩瓏……

所有人都笑容滿面,沈浸在幸福的氛圍中。

淩瓏站在父母身邊,看著鏡頭,臉上帶著笑,心裏卻隱隱覺得有一絲不對勁。

這幾乎一年沒有在大家面前露面的妹妹,好不容易來參加小外甥的百日宴,卻只是放下禮物,坐了短短一會兒,來去匆匆,仿佛只是為了完成一個必要的任務。而且,她敏銳地註意到,她和程一凡之間的交錯。

這太不尋常了。

淩夏薇的性格雖然清冷,但並非不懂人情世故。如此重要的家庭聚會,她這樣刻意地保持距離,甚至顯得有些回避,背後一定有什麽原因。聯想到幾次家庭聚會她各種理由的不到場……

淩瓏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但她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問。她只是將這份疑慮壓在了心底,臉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配合著攝影師,記錄下這張看似圓滿、實則再次缺少了淩夏薇的“全家福”。

照片定格了每個人的笑臉,也無聲地記錄下了那份潛藏在和諧表象下的、不為人知的疏離與秘密。

宴席散後,家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禮物。玩具、衣服、嬰兒用品、長命鎖……琳瑯滿目,承載著親朋好友對這個小生命的祝福。

幾天後的一個周末下午,陽光正好,淩珊珊和過來幫忙的程一平一起,在客廳裏慢慢整理著這些禮物。

程一平性格爽利,心思也細膩。她一邊幫著分類,一邊和淩珊珊聊著天,氣氛輕松愉快。

“喲,這套金飾挺重的。”程一平從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裏拿出一套足金的嬰兒手鐲和長命鎖,在手裏掂了掂,不由有些吃驚。鐲子上雕刻著精美的祥雲圖案,長命鎖做工細致,分量十足,一看就價值不菲。“這誰送的?可真大方。”

單憑現在的黃金價格,估計沒有幾個人舍得出手。

淩珊珊探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語氣平常地說:“哦,這個啊,是夏薇送的。我堂妹。”

“夏薇?就是你那個當編輯的堂妹?”程一平對淩家的情況略有了解,知道有這麽個堂妹,但只見過這麽一次。她拿著那套沈甸甸的金飾,再次感嘆,“這份禮可不輕,她有心了。”

就在這時,程一凡正好從書房出來,準備去倒水。程一平順勢將手中的金飾舉高了些,對著弟弟笑道:“一凡,你看,珊珊堂妹送的這套金飾,真漂亮,分量也足,破費了。”

程一凡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抹耀眼的金色上,瞳孔似乎有瞬間的收縮。隨即,他臉上迅速堆起了慣常的、溫和的笑容,走上前,從姐姐手中接過那個絲絨盒子,仔細看了看,點頭稱讚道:“是很好看。”

他的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然而,就在他接過盒子,目光與那金飾接觸的那一剎那,站在他對面的程一平,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弟弟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極其短暫的失落。

那是一種覆雜的情緒,像輕風吹拂湖面,蕩開的漣漪雖小,卻清晰可見。不是驚訝,不是單純的感謝,而是一種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帶著點惘然,又迅速被強行壓下的微妙變化。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程一平相信自己沒有看錯。

她是看著程一凡長大的姐姐,對他再熟悉不過。這份細微的表情變化,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程一凡很快將盒子遞還給淩珊珊,語氣恢覆如常:“收好吧,等孩子大點了再戴。”說完,他便轉身走向廚房,背影看起來與平時無異。

客廳裏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淩珊珊接過盒子,小心地放回原處,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剛才那瞬間的微妙氣氛。

程一平心裏卻起了疑。她狀似無意地重新挑起話題,一邊整理著手中的小衣服,一邊用閑聊的口吻對淩珊珊說:“說起來,你這個堂妹,我好像就見過這麽一次?感覺她挺安靜的。”

淩珊珊整理禮物的手沒有停,很自然地接話道:“是啊,夏薇性格是有點孤獨,喜歡安靜。而且她工作也忙,經常出差,聚會缺席是常事了。”她笑了笑,語氣裏帶著一點習以為常的包容,“別說這次的百日宴了,連我和一凡的婚禮,她因為外公剛去世沒多久,按習俗也沒能來參加。其他時候的聚會,她也總是缺席,家裏人都習慣了。”

程一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的方向。程一凡正背對著她們在倒水,身影挺拔,看不出任何異常。

“是嗎?那確實是挺遺憾的。”程一平輕聲應和著,心裏的疑雲卻漸漸聚攏。

一個習慣性缺席的堂妹。

一份格外貴重的禮物。

弟弟那一閃而過的失落。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腦海中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模糊卻引人聯想的輪廓。她想起之前似乎也聽父母提過,叔叔一家在婚禮和後續的一些家庭聚餐中缺席,當時只以為是習俗和巧合,現在想來,或許並非全然如此。

尤其是“淩夏薇”這個名字被提起時,程一凡那瞬間的反應……

程一平不是喜歡探聽隱私的人,但關乎自己弟弟,她不免多了一份心思。她能感覺到,程一凡和淩珊珊的婚姻生活看似完美和諧,但弟弟身上似乎總籠罩著一層極淡的、難以言說的疏離感,一種將所有情緒都收斂得恰到好處的平靜。這種平靜,在初為人父的喜悅背景下,有時會顯得過於規整了。

她不再多問,繼續幫著淩珊珊整理禮物,將話題轉向了孩子其他有趣的事情上。

程一凡端著水杯從廚房走出來,神色已經恢覆如常,他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著她們整理,偶爾插一兩句話,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溫馨平常。

只是,程一平心裏明白,有些東西,或許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簡單。那個名叫淩夏薇的、習慣缺席的堂妹,以及她送的這份過於厚重的禮物,像一陣輕風吹過湖面,雖然漣漪很快消失,但確實曾經存在過。

她看了一眼正低頭溫柔整理嬰兒衣物的淩珊珊,又看了一眼旁邊神色平靜、目光卻似乎沒有焦點的弟弟,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這世間,圓滿之下,或許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湧與遺憾。而她作為姐姐,能做的,也只是靜靜地旁觀,在必要時,給予沈默的理解和支持罷了。

程一凡始終沒有再看那套金飾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個普通的、與其他並無二致的禮物。但程一平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觸動,便很難徹底撫平。

她只希望,弟弟選擇的這條道路,最終能帶給他內心真正的平靜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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