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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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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

酒店宴會廳內流光溢彩,悠揚的輕音樂如水般流淌。這是酒店為慶祝周年舉辦的晚會,對所有客人開放,現場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每一個角落都被精心裝飾,洋溢著溫馨雅致的節日氛圍。

程一凡本來不打算前來,但看到淩夏薇的身影後,就身不由己地跟著進來了,他貪婪地想看她多一眼,再接近她一點。

他此刻正端著一杯香檳,略顯疏離地站在靠近落地窗的角落。

他在看著淩夏薇。

她今天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款式簡潔,將她清冷的氣質襯托得恰到好處。她和一位同樣掛著工作牌的同事一起,正專註地進行著拍攝工作。她手裏拿著一臺看起來頗為專業的相機,時而調整焦距,時而變換角度,捕捉著會場布置、樂隊演奏以及賓客互動的精彩瞬間。她的同事則拿著平板電腦,似乎在同步記錄或篩選照片。

程一凡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她。他看到淩夏薇為了找到一個更好的拍攝角度,微微蹙起眉頭,小心地半蹲下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專註。她檢查剛拍照片時,指尖在相機屏幕上輕輕滑動,眼神裏流露出專業和苛刻。偶爾,她會側頭與同事低聲交流幾句,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標註,動作流暢而精準。

這樣沈浸在專業領域裏的淩夏薇,與程一凡記憶中那個在圖書館安靜閱讀、在茶樓沈默疏離、在地下車庫決絕離開的形象都有些不同。她身上散發出一種獨立、幹練的光芒,那是一種源於對自身工作熱愛和掌控的魅力。

看著她不自覺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雙閃爍著專註光芒的眼睛,程一凡的嘴角,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其柔和、帶著欣賞的微笑。仿佛整個世界的喧囂都在這一刻淡去,他的視野裏,只剩下那個在光影交錯間,認真工作的身影。

這份寧靜的欣賞很快被打破。一位衣著考究、相貌英俊的男士,顯然註意到了這個氣質獨特、工作起來別有一番風味的年輕女孩。他端著酒杯,步履從容地走到淩夏薇面前,恰好在她剛完成一組拍攝,正低頭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操作、整理圖片的間隙。

“這位美麗的小姐,不知是否有幸認識一下?”男士的聲音帶著自信的磁性,他微微欠身,遞出自己的名片,“我是……”

他的突然出現和搭訕,顯然打斷了淩夏薇高度集中的工作狀態。她擡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被打擾的驚訝和下意識的警惕。她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一步,試圖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手中還緊緊握著她的平板電腦。

這略顯突兀的一幕,立刻引起了旁邊淩夏薇同事和附近幾位負責晚會協調的酒店工作人員的註意。他們迅速圍攏過來,關切地站在淩夏薇身側,形成了一道無形的保護墻,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和緊張。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程一凡的腳步已經不受大腦控制地移動起來。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穿過了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站在了淩夏薇的身後側方。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過激的舉動,只是那樣沈默地站著,身形挺拔,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無聲地傳遞出守護的姿態。

那位搭訕的男士顯然沒料到會引起這樣的反應,看著瞬間圍過來的工作人員和眼前這個突然出現、氣場沈靜卻帶著壓迫感的男人,他臉上自信的笑容僵了一下,顯得有些錯愕和尷尬。

淩夏薇迅速冷靜了下來,她臉上恢覆了那種職業化的、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她先是輕輕對圍過來的同事和工作人員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目光轉向那位搭訕的男士,並沒有去接他遞出的名片,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帶著明確的距離感: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們現在正在工作,恐怕不太方便。祝您在晚會上玩得愉快。”

她的應對從容不迫,化解了對方的尷尬,也明確地劃清了界限,完美地掌控住了局面。

那位男士的目光在淩夏薇冷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了她身後程一凡的身上。程一凡依舊沈默地站在那裏,眼神深邃,那份無聲的守護意味不言而喻。男士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和了然的笑容,帶著幾分歉意地聳了聳肩:

“抱歉,打擾你們工作了。是我唐突了。”他朝著程一凡的方向也略帶歉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識趣地轉身,融入了人群之中。

小小的風波就此平息。

淩夏薇這才轉過身,真正地面向程一凡。她的眼神有些覆雜,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化為一抹極淡的、客氣的笑意。

“剛才,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

程一凡搖了搖頭,想說“沒什麽”,或者“應該的”,但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最終也只是回以一個同樣淺淡的點頭。

淩夏薇沒有再多做停留,她迅速地和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便抱著相機和平板電腦,與同事一起朝著宴會廳的另一個方向走去,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程一凡依舊站在原地,手中香檳杯裏的氣泡細密地上升、破滅。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她身上那清冷的、混合了淡淡油墨與植物氣息的香味。手心裏,不知何時,竟微微沁出了一些汗意。剛才那不由自主邁出的幾步,那沈默的守護,以及她最後那道謝時覆雜的眼神,都在他心中激蕩起層層疊疊的、難以平息的漣漪。

程一凡借故在這個城市多停留了一晚。

這借口找得有些拙劣,連他自己都覺得漏洞百出。他對淩珊珊說,分公司臨時有些技術細節需要最終確認,明天才能回去。電話那頭,淩珊珊沈默了兩秒,隨即用一如既往的溫柔聲音回應:“好,工作要緊,你忙完了早點休息,別太累。”

她那份毫不質疑的信任,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痛了程一凡的良心。

她是否知道淩夏薇也在這個城市出差?但是,他顧不了這麽多了。

他掛斷電話,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望著樓下這座陌生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內心充滿了自我鄙夷。他留下來,根本沒有什麽工作需要處理。他只是不甘心。

白天,他抱著極其微弱的希望,坐在酒店大堂,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徒勞地搜尋著那個白色的、清冷的身影。他甚至鼓起勇氣,向酒店的工作人員委婉打聽。

“您問淩小姐?淩小姐的工作昨天就做完了,今天一早就退房離開了。”工作人員翻看著記錄,給出了確切的答案。

離開了。

簡單的三個字,像一盆冷水,將他心底那點不切實際的期待澆得徹底熄滅。她果然已經走了。他這多餘的停留,這精心編造的借口,顯得如此可笑而毫無意義。

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沖進海裏,再一點一點地,將他淹沒。他漫無目的地開著車,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這座城市著名的海濱長廊。停好車,他沿著步道,緩緩走向那片無垠的黑暗。

夜已經很深了。海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與天空融為一體,只有遠處對岸城市的燈火,在漆黑的天幕上熠熠生輝,勾勒出起伏的天際線。隔海相望的兩座城市,如同唇齒相依的巨人,在夜色中靜靜對峙,又彼此輝映,它們的地位日益接近,繁華程度不相上下。

這景象,莫名地讓他想起了自己和淩夏薇。如此靠近,仿佛觸手可及,卻又被無形的、難以逾越的鴻溝所阻隔。

海風很大,帶著鹹腥的涼意,吹得他單薄的襯衫獵獵作響,也吹亂了他的頭發。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所有的思緒都被這風聲和海浪聲掏空了。

他到底在追逐什麽,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了,他只是跟隨著自己的意識,一步一步地走,至於會走到哪裏,他完全不知道。

他沿著海邊漫無目的地走著,皮鞋踩在木質棧道上,發出空洞的回響。耳邊是永不停歇的海浪聲,嘩——嘩——,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堤岸,也沖刷著他混亂的心緒。他試圖厘清自己對淩夏薇那份執念究竟是什麽,是過去共同的記憶?是源於那句詩的共鳴?是圖書館外驚鴻一瞥的驚艷?還是命運一次次錯位安排所催生出的不甘與遺憾?

他得不到答案。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旋律,穿透了海浪的喧囂和風聲,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是《There You'll Be》。

那首《珍珠港》的主題曲,那個他與淩珊珊再遇時,圖書館裏回蕩的旋律。此刻,它由一個經過他身邊的夜跑者隨身攜帶的藍牙音箱播放出來,在空曠的海邊顯得格外清晰而富有穿透力。

音符跳躍著,帶著電影裏那種悲壯而深情的宿命感,瞬間將程一凡拉回了無數個過去的場景——圖書館昏暗的放映廳,淩珊珊帶著好感的微笑,餐廳裏最初的交談……以及,那個他決定珍惜身邊人,以為自己已經放下的瞬間。

這突如其來的音樂,引起了他的回憶,也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懷念與諷刺的覆雜情緒。他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苦澀而自嘲的笑容。命運,似乎總喜歡在關鍵時刻,用這種方式來提醒他過往的抉擇。

他下意識地循著音樂的方向,擡起了頭。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呼吸也在那一刻徹底停止。

就在幾步之遙的前方,靠著冰冷的濱海欄桿,站著一個身影。

海風更加猛烈地吹拂著她的長發和衣角,讓她看起來像一只隨時會乘風歸去的蝴蝶。她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一件白色的T恤,身形纖細,面容在遠處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有些模糊,卻又無比清晰地烙印在程一凡的視網膜上——那份獨特的清秀與平靜,是淩夏薇。

她似乎也在看著對岸的燈火,又或者只是在聽著海浪,神情專註而疏離,仿佛與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那首《There You'll Be》,依舊在不遠處響著。那個夜跑的男生停了下來,站在幾米外,面朝大海,似乎也在欣賞夜景,音樂成了此刻三人之間唯一的、奇妙的聯結。

仿佛是感應到了他灼熱的目光,淩夏薇緩緩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海浪聲、風聲、甚至那首縈繞不去的音樂,都仿佛退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他們的世界裏,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碰撞、纏繞。

程一凡能從她的眼睛裏,看到遠處燈光的倒影,看到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難以察覺的、細微的波瀾。

她沒有移開視線,他也沒有。

這長久的對視,勝過千言萬語。所有未盡的遺憾,所有潛藏的情感,所有命運的嘲弄與安排,都在這無聲的凝望中,洶湧澎湃。

音樂還在繼續,播放到了那段最為激昂深情的部分。

In my dreams I'll always see you soar above the sky,

In my heart there will always be a place for you for all my life.

I'll keep a part of you with me,

And everywhere I am there you'll be.

程一凡看著幾步之外那個身影,那個在他心中盤桓不去、與他在精神世界早有交集的身影,那個因為身份枷鎖而無法靠近的身影。此刻,在這座陌生的城市,在無人認識他們的海邊,在宿命般的旋律中,他們再次不期而遇。

所有的理智、顧慮、愧疚,在這一刻,都被這難以置信的巧合和內心洶湧的情感暫時沖垮了。

他沒有猶豫。

邁開腳步,堅定地,一步一步,走向了靠在欄桿邊的淩夏薇。

海風吹動著他們的衣袂,遠處的繁華成了模糊的背景,《There You'll Be》的旋律如同命運的伴奏,在夜色中回蕩。幾步的距離,仿佛走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又仿佛只是瞬息之間。

他終於,在隔絕了漫長的時光後,再度站到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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