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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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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埋

喧囂的茶樓裏,淩珊珊還在興致勃勃地和嬸嬸討論著哪家甜品店的新品更可口,堂姐淩瓏偶爾加入話題,笑聲清脆。

淩志遠則和程一凡聊了幾句關於汽車行業發展趨勢的話題,程一凡努力集中精神,應答得體,可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忽略對面那個安靜的身影。

淩夏薇只是靜靜地坐著,小口吃著面前的食物,眼神大多數時候落在桌上的某一點,似乎在聽著大家的談話,又似乎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她與這熱鬧的家族聚會氛圍,有一種格格不入卻又異常和諧的疏離感。

就在這時,淩志遠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對大家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接起了電話。

“餵,老李啊。對,是我。那個資料是吧?你等等。”淩志遠一邊聽著電話,一邊下意識地摸索著身上,似乎想找筆和紙。“我這邊有點吵,你慢點說,我記一下地址和電話。”

他顯然沒有隨身帶紙筆的習慣,神情有些懊惱。

淩夏薇默不做聲地從自己隨身的手袋裏拿出了一個牛皮封面的小筆記本和一支看起來很有質感的鋼筆。她將本子翻到空白頁,快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淩志遠投給女兒一個讚許的眼神,一邊對著電話重覆著:“嗯,你說,文明路某某號,聯系電話是13……”

程一凡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鎖在淩夏薇那正在移動的筆尖上。那支鋼筆流瀉出的字跡,清秀、挺拔,帶著一種獨特的骨架和風骨,每一個轉折,每一個頓挫,都透著一種沈靜的力量感。

是它,就是這字跡!

與他遺落在那本書裏,頁邊上那行“一寸相思一寸灰”的筆跡,一模一樣!與他無數次在腦海中描摹、回憶的那份驚心動魄的熟悉感,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原來,在他書頁間寫下那句詩的人,真的是她!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無形的線瞬間串聯了起來。

他那本夾著紙張的書,那天被他遺忘圖書館的書,最先發現它的人,很可能就是淩夏薇。她看到了那本書,或許是被書的內容吸引,或許是無意中翻到了他留下詩句的那一頁,於是,帶著某種心有戚戚焉的觸動,或者是純粹詩興偶發,她在空白處,留下了那句“一寸相思一寸灰”。

然後呢?

然後,或許是她正準備將書交給服務臺,或許是她想等他回來尋找,她暫時走開了。就是在那短暫的時間裏,他返回尋找,拿走了書,卻與她失之交臂。

一次命運的陰差陽錯,讓他們在真正重遇彼此之前,就已經以這樣一種獨特的方式,在文字的世界裏,進行了一場無聲的、深刻的交流。

他想起了記憶中的那個同桌,圖書館外裏那個驚鴻一瞥的白色身影,想起了地鐵站臺那個疏離又動人的側影,隔空相望時失落又無奈的眼神……所有模糊的影像,此刻都擁有了清晰的名字和輪廓——淩夏薇。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什麽抓住,然後又猛地被投入滾燙的油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震驚、宿命般的恍然、以及深不見底的苦澀,瞬間淹沒了他。

“妹妹現在可是我們家的才女,”淩瓏的聲音打破了程一凡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笑著對程一凡說,語氣帶著姐姐的驕傲,“她大學讀的中文系,腦子裏全是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對文學啊,電影啊,都有自己的見解,跟我們這些俗人不一樣。”

夏舒儀也溫柔地補充道:“是啊,她現在在一本雜志做編輯,工作倒是挺適合她的性子,就是有時候約稿看稿子,忙起來也昏天暗地的。”

淩夏薇似乎不太習慣被這樣當眾談論,輕聲打斷:“媽媽,姐姐,說這些幹嘛。”

“這有什麽不能說的?”淩瓏笑道,“我們正在細數你的優點哦。剛才聽珊珊說,一凡也喜歡這些,或許你們可以交流一下。”

淩珊珊也在笑著,只是笑得有點勉強,她很快察覺自己的異常,調整了情緒。

程一凡此刻內心天翻地覆。

中文系。雜志編輯。對文學和電影有見解。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精準的鑰匙,打開了程一凡記憶中那些與淩夏薇產生精神共鳴的片段,在很久之前,他們就已經惺惺相惜,他們常常交換書籍來看。那些他曾經與淩珊珊分享,得到預期回應的、關於詩歌、關於電影美學、關於敘事結構的討論,那些他內心深處真正渴望與人交流的思想火花……

那時,淩珊珊一直拿著手機,簡直是對著手機說出她的見解。現在他明白她為什麽一直拿著手機了,看來並不是她說的“回覆家長咨詢”。

原來,他一直尋找的那個能夠理解、能夠共鳴的靈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不,甚至是更早之前,就已經通過那句詩,向他發出了微弱的信號。或者,在更加久遠的小學時代。

可是,為什麽淩夏薇偏偏是淩珊珊的堂妹?

程一凡感覺自己的嘴角僵硬,他努力想對淩瓏擠出一個表示認同的微笑,卻只覺得臉上的肌肉如同石膏般凝固。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想要借喝茶的動作掩飾內心的震蕩,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淩夏薇,她依舊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

在剛才通道裏的對視中,她那份異乎尋常的平靜,是否正是因為,她早已洞悉了這其中的一切關聯?

莫大的荒謬感像潮水般沖擊著他的理智。

上天仿佛一個極具惡作劇天賦的導演,精心編排了所有的伏筆和線索——小學時代的一年相處,圖書館的重遇,詩句的共鳴,地鐵站的再現,那一次隔空對視,直至此刻,在家族聚會的餐桌上,將所有真相赤裸裸地攤開在他的面前。卻偏偏,給了他一個最殘忍、最無法逾越的身份設定。

他,程一凡,是活潑開朗、深愛著他的淩珊珊的男朋友。

她,淩夏薇,是淩珊珊的堂妹,是他女朋友的親眷。

那本應是一場浪漫宿命相遇的重新開端,此刻卻成了一個無法言說、也無法靠近的絕境。那句“一寸相思一寸灰”,仿佛一句惡毒的讖語,提前預示了這場無望情感的結局。

他之前所有關於“放下”的自我告誡,在此刻看來,是如此的可笑和不堪一擊。那不是放下,那只是因未知而暫時的封存。當真相以如此猛烈的方式襲來時,他才明白,那份最初的、源於精神層面的吸引和悸動,從未真正消失。

可是,他能做什麽?他該做什麽?

難道要告訴淩珊珊,我和你堂妹早已相識,我對她更有一種靈魂上的共鳴?難道要不顧一切地去靠近淩夏薇,去追尋那份重來的、卻仿佛命中註定的理解?

不。他不能。

淩珊珊對他的感情是真誠的,是毫無保留的。她的家人是那樣友善地接納了他。他不能因為自己內心突如其來的、混亂的情感波瀾,就去摧毀這一切現實中的穩定和美好。

那些回憶,那本書,那句詩,那個白色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再次被深深地、更用力地埋藏起來。甚至,要比之前埋藏得更深,更徹底。

程一凡放下茶杯,陶瓷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他擡起眼,目光再次掃過淩夏薇,她已經擡起了頭,目光平靜地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側臉線條柔和而安靜。

他們之間,隔著一張餐桌的距離,隔著熱氣騰騰的點心,隔著歡聲笑語的家人,卻仿佛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由命運親手劃下的鴻溝。

他微微扯動嘴角,對淩瓏露出了一個盡可能自然的笑容,聲音有些低啞:“是啊,有機會可以交流一下。”

這句話說得幹巴巴的,毫無靈魂。

淩珊珊似乎並沒有察覺,她開始甜甜地笑著,用力點了點頭。

程一凡卻覺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仿佛真的如同那句詩所預言的那樣,在無人可見的深處,悄無聲息地,化為了寸寸灰燼。這沈重的玩笑,這殘酷的巧合,讓他第一次對所謂的“命運”,產生了一種近乎無力的、荒誕的敬畏。

早茶終於在看似融洽的氛圍中結束。淩珊珊挽著程一凡的胳膊,臉上還帶著與家人相聚的愉悅紅暈,興致勃勃地計劃著下午去看一場新上映的電影。叔叔淩志遠和嬸嬸夏舒儀笑著叮囑他們路上小心,堂姐淩瓏也揮手道別。

淩夏薇安靜地站在家人身後,如同一個淡淡的影子。

淩夏薇手裏拿著車鑰匙,她準備去取車,程一凡手裏也握著車鑰匙。

淩瓏說:“一凡,你和夏薇先走吧,我們在門口見,我還想和珊珊聊一會兒。”

淩珊珊不做聲,她臉上還掛笑容。

這個安排如此自然,卻又像命運刻意制造的又一個獨處機會,讓程一凡的心猛地一跳。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淩夏薇,她也正好擡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又迅速分開。

“好。”程一凡聽到自己幹澀地回答。

程一凡和淩夏薇一前一後地走往電梯。

空氣仿佛瞬間凝滯。沈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兩人籠罩其中。電梯門上模糊映出他們的身影,近在咫尺,卻又遠隔天涯。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門緩緩打開,裏面已經站了不少人。程一凡側身,示意淩夏薇先進。她微微頷首,默不做聲地走了進去,站在靠裏的角落。程一凡緊隨其後,站在了她身前半步的位置。

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裏充斥著陌生人混雜的氣息和輕微的呼吸聲。隨著電梯下行,輕微的失重感傳來,人群不自覺地晃動了一下。一個提著大包小包的男士後退時,手肘險些撞到淩夏薇。

程一凡幾乎是本能地、迅速地擡起手臂,橫亙在淩夏薇身前與那個擁擠的人潮之間,用自己的身體和手臂,為她隔出了一小方相對安全、不受侵擾的空間。

他的手臂沒有觸碰到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只是一個純粹的保護姿態。然而,這個動作卻讓他瞬間想起了那個在地鐵車廂內,隔著人群看到的畫面——那個高大男生站在淩夏薇身邊,手似乎環繞著她的腰。

當時,那股尖銳的刺痛和失落感記憶猶新。可此刻,親身處於類似的位置,程一凡突然意識到,或許,那只被他解讀為親密占有姿態的手,也如同他此刻擡起的手臂一樣,僅僅是在擁擠嘈雜的環境中,一個下意識的、帶著保護意味的動作?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當時因嫉妒和失落而蒙塵的認知。如果當時他看到的並非情侶間的親昵,如果當時他沒有被自己的預設和怯懦困住,如果他勇敢地走下地鐵,穿過人群,走到她面前,哪怕只是問一句“你好,我們是不是在曾讀過同一間小學?是不是曾經在圖書館遇見過?”

那麽,故事的走向,是否會完全不同?

或許,他早就能知道是她,淩夏薇。

或許,他早就能與她回憶過去,探討那本書,那句詩。

或許,他們早已因為過去的情誼和重新萌發的那份精神共鳴而走近,不會有他和淩珊珊的感情出現,更不會有此刻這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與煎熬。

所有的遺憾、悔恨與“如果”的假設,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程一凡淹沒。他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在命運第一次給出明確提示時,他選擇了退縮和錯誤的解讀。而如今,當他終於拼湊出全部真相,站在這個與他過去和現在依然靈魂如此契合的人身邊時,他們之間卻已經隔著一道名為“現實”與“責任”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電梯內的空氣仿佛變得更加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沈重的壓力。程一凡能清晰地聞到淩夏薇身上傳來的、極其清淡的、像是書卷墨香混合了某種冷冽植物的氣息,與他熟悉的淩珊珊身上甜暖的果香截然不同。

淩夏薇自始至終沒有看他。她的視線固定在不斷跳動的紅色電梯數字上,表情平靜無波,仿佛身邊這個正為她隔開人群的男人,與電梯裏的任何其他陌生人並無不同。她的冷靜,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拒絕,將程一凡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凍結在了胸腔裏。

“叮。” 停車場到了。電梯門再次打開,外面等待的人湧了進來。程一凡不得不放下手臂,側身讓開。

淩夏薇隨著人流快步走了出去,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程一凡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纖細而挺直的背影,在昏暗的地下車庫裏,像一株獨自搖曳的、清冷的花。

走了幾步,她似乎意識到他還跟在後面,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他的臉上,那眼神很深,裏面似乎藏了千言萬語,又似乎什麽都沒有。然後,她對他極輕、極快地、禮貌性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言語。

只是一個代表著“到此為止”的、疏離的示意。

做完這個動作,她立刻轉身,腳步匆匆地走向另一個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一排排停放的車輛之間,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

程一凡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臟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冷風嗖嗖地往裏灌。一股強烈的、想要追上去的沖動攫住了他——他想叫住她,想問她是否記得那段久遠的歲月,那句詩,想告訴她他所有的遺憾和此刻覆雜難言的心緒。

他的腳步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然而,也僅僅是一步。

理智勒緊了他的沖動,他猛地停住。

追上去?然後呢?

他能說什麽?又能承諾什麽?

告訴她自己精神出軌,對女友的堂妹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感?且不說這會對淩夏薇造成怎樣的困擾和傷害,單單是淩珊珊——那個全心全意愛著他,剛剛還笑著與他討論下午電影安排的女孩,他該如何面對?還有剛剛對他表示認可和喜歡的淩家長輩……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這關系的,是三個人的平靜,甚至是兩個家庭的和諧。

命運陰差陽錯地將再淩夏薇推到他面前,又用最殘酷的方式設置了無法破解的困局。他可以不服,可以不認這所謂的“命運作的決定”,他骨子裏那份屬於工程師的嚴謹和掌控欲,讓他渴望修正這個巨大的“錯誤”。

可是,此刻,他不能沖動。

一時的沖動,或許能宣洩他胸中積郁的苦悶,但隨之而來的,將是無法挽回的、對所有人的傷害。那代價,他付不起,淩珊珊和淩夏薇,更付不起。

他站在原地,深深地、無力地吸了一口地下車庫混合著汽油和塵埃的空氣,最終,艱難地、幾乎是拖著沈重的腳步,轉向了與淩夏薇離開的、完全相反的另一個方向。

命運開的這個玩笑,他除了接受,似乎別無他法。至少,在找到不傷害任何人的解決辦法之前,他只能將一切,再次深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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