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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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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程一凡覺得,這個周末的陽光格外溫柔。

圖書館的懷舊電影節已經辦了兩周,他一次都沒落下。坐在熟悉的第六排靠左位置,他能完美避開前方觀眾的頭頂,將熒幕盡收眼底。今天放映的是《珍珠港》,當熟悉的《There You'll Be》前奏響起時,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這首歌對他有著特殊的意義。學生年代,他就是聽著這首歌熬過了無數個備考的夜晚。音符跳躍間,總能喚起某種難以名狀的勇氣。

很難解釋他為什麽會特別喜歡這首歌,或許只是一個偶然的機會,聽到了,放在心上,某個特別的時刻,引起了共鳴,於是,便開始單曲循環。歲月漫長,或許還會有其他喜歡的歌,但這一首,目前仍在他的生命裏占據著榜首。

電影散場,燈光漸亮。他隨著人流緩緩走向出口,在轉角處幾乎與一個人撞個滿懷。

擡頭的瞬間,他楞住了。

“淩珊珊?”

“程一凡。”她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月牙,“又見面了。”

這是他們第三次在圖書館“偶遇”。第一次是四樓閱讀區,他在尋找那本因為追尋一個身影而失落的書;第二次是在社科區,他坐著安靜看書,她坐在他對面,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她發梢跳躍,每次他擡起頭,都能碰到她的視線。

今天,是第三次。

“你也來看《珍珠港》?”程一凡註意到她手裏拿著電影節宣傳冊。

“嗯。特別是為了聽那首主題曲。”淩珊珊說著,輕輕哼了兩句《There You'll Be》的旋律,音調有點不太準確。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其實,我註意到你每次電影節都會來。”

程一凡感到耳根微微發熱。他沒有想到淩珊珊會這麽留意他,而他竟然沒有留意到她的出現。

他們並肩走出圖書館。淩珊珊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

“我想請你吃午餐。”她說,聲音輕柔但直接,“就現在。”

程一凡楞住了。淩珊珊的眼神清澈而坦誠,沒有尋常女孩的羞澀閃躲,而是帶著一種溫和的堅定。

程一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未加掩飾的好感,這讓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一種被擊中的悸動,那種被異□□慕的自豪感在他心裏蔓延開來。

“應該由我請你。”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回應,帶著一種男性本能般的堅持。

淩珊珊眼裏的笑意加深了些,從善如流:“那好,下次換我請。”

“下次”這個詞,令程一凡有些驚訝,心中莫名蕩起了漣漪。他點了點頭。

他們去了離圖書館不遠的一家西餐廳。那裏環境幽靜,深色的木質裝修,柔和的燈光,空氣中也彌漫著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氣。下午兩點,午餐高峰已過,餐廳裏客人稀疏,角落的音響流淌著低回的爵士樂,營造出一種適合傾訴的氛圍。

點完餐後,最初的寒暄過去,他們很自然地圍繞著剛看完的《珍珠港》展開了話題。

“高中的時候第一次看,只覺得那些空戰場面很震撼。後來再看,才慢慢體會到電影裏想說的,不只是戰爭,更多的是人在命運洪流裏的無奈和選擇。”程一凡分享著自己的感受,試圖找到共鳴。

淩珊珊微笑著傾聽,不時點頭,但她的回應更多是禮貌性的“嗯”、“確實是這樣”,並沒有深入展開自己觀點的意思。程一凡隱隱覺得,她的微笑後面,似乎隔著一層什麽,讓他無法真正觸碰到她對電影的理解內核。

為了不讓對話冷場,他主動轉換了話題,說起其他經典的戰爭片、愛情片,淩珊珊依然只是微笑著,偶爾附和幾句,態度友善卻缺乏深入的交流欲望。程一凡心裏那點剛開始燃燒的小火苗,仿佛被澆上了一小杯水,雖然沒有熄滅,卻也不再那麽旺盛地跳躍。

他有種感覺,其實淩珊珊並不是那麽喜歡他喜歡的電影,不過沒有關系,或者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聽眾,雖然他期待遇到一個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懂得他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了起來。

“其實,我也很喜歡動漫電影。”他說這話時,帶著一點試探。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一個成年男性對動畫世界的癡迷。

淩珊珊的眉梢動了一下,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是嗎?那很好啊。”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發出輕微的震動聲。淩珊珊略帶歉意地看了程一凡一眼,拿起手機:“不好意思,家長的信息,需要回一下。”

程一凡表示理解:“沒關系,你忙。”

他想起之前幾次短暫的交談中,她提到過自己是一名小學英語老師,工作瑣碎,需要經常與家長溝通。他看著淩珊珊低頭打字的樣子,神情專註,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動。幾分鐘後,她放下手機,重新擡起頭,臉上的笑容似乎比剛才更生動了一些。

“剛才說到動漫電影,”她主動接回了話題,語氣輕快了些,“我其實也挺喜歡看的,比如宮崎駿的,就很不錯。”

“宮崎駿?”程一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才那點微妙的失落感被這個名字迅速驅散,“你真的喜歡他的作品?”

“嗯。”淩珊珊肯定地點點頭,“畫風很治愈,故事也很溫暖。”

這像是打開了程一凡身上的某個開關。他一下子興奮起來,身體不自覺地前傾,話匣子徹底打開。他從《風之谷》的宏大生態觀講到《天空之城》的浪漫與失落,從《幽靈公主》裏人與自然無解的矛盾講到《千與千尋》中充滿隱喻的成長之旅。他談論久石讓的音樂如何與畫面完美契合,如何賦予靈魂;他分析宮崎駿筆下那些堅強勇敢的女性角色,如何不同於傳統的公主形象。

他滔滔不絕,沈浸在分享的快樂中,甚至沒有註意到,在整個過程裏,淩珊珊大部分時間只是在靜靜地聆聽,很少插嘴,更不曾與他進行觀點上的碰撞或深入探討。她像一個耐心的觀眾,適時地點頭,報以微笑,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餐點上來了,精致的擺盤,誘人的香氣。程一凡暫時停下話頭,開始用餐。淩珊珊吃得不多,動作優雅。席間,她的手機又亮起過兩次,她同樣帶著歉意查看、回覆,理由依舊是“家長咨詢”。

當最後一次放下手機時,她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看向程一凡,眼神溫和。

“說了這麽多,你最喜歡宮崎駿的哪一部呢?”程一凡滿懷期待地問。

淩珊珊幾乎沒有思考,便微笑著回答:“《龍貓》吧。很單純,很美好。我特別喜歡裏面那個叫‘梅’的小女孩,小小的,卻那麽勇敢,充滿好奇心,能看到大人看不見的神奇世界。”

程一凡握著刀叉的手,驟然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她,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宮崎駿,是他電影世界的啟蒙者,是他內心深處珍藏的聖地,是他衡量知音的一道隱秘標尺。而《龍貓》,更是他聖地中的聖地。那個胖乎乎、毛茸茸的森林精靈,那個天真無畏、相信奇跡的小女孩“梅”,承載著他對於少年、對於純真、對於世界最初善意的所有懷念和向往。這是他極少與人分享的、最私密的喜好角落。

他完全想不到,淩珊珊——這個接連幾次“偶遇”,主動邀約,笑容溫婉的女孩,竟然不僅知道宮崎駿,而且和他一樣,最喜歡《龍貓》,最喜歡那個叫“梅”的小女孩。

極大的驚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命中註定”般的宿命感,瞬間淹沒了他。之前交談中那一點點若有若無的隔閡感,在她這句話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被他自己解讀為是內斂和羞澀的表現。他看著她溫和的笑容,覺得那笑容背後,一定藏著一個與他靈魂共振的、豐富而美好的世界。

他喜歡《龍貓》,龍貓僅能被孩童看見,隱喻純真心靈對世界的獨特感知。

他對這個世界也一直保持著自己的獨特感知。

程一凡對草壁一家都心存好感。

草壁爸爸是浪漫的學者與開明的父親,他是典型的宮崎駿式理想父親。當孩子們說看到灰塵精靈時,他並沒有否定或嘲笑,而是用幽默和積極的方式引導:“我們一起大笑,嚇跑它們吧!”他相信女兒們看到的龍貓,並解釋為“遇到了森林的主人,真是幸運”。這種無條件的信任,保護了孩子們的想象力,給予了她們巨大的精神支持。

他感謝樹神庇護他家孩子的那一幕,讓程一凡感動。

草壁媽媽因為生病一直缺席,然而她是個樂觀積極的人,對於奇異現象積極接受,“梅”和母親十分相似。

11歲的姐姐臯月自然而然地承擔起部分母親的角色。她會做飯、打掃、照顧妹妹,在妹妹哭鬧和想媽媽時扮演安慰者的角色。她給爸爸準備便當,在雨天想到給爸爸送傘。這種超越年齡的懂事,讓人心疼。

年僅4歲的小梅,她的世界尚未被理性和常識所束縛。她可以毫無障礙地看見並追隨小龍貓和大小龍貓,這種“看見”本身就是一種純粹的、未被汙染的心靈狀態。她敢直接趴在龍貓肚子上睡覺,敢大聲對它們說話,她的世界裏沒有“害怕”這個概念。

後來的故事情節,他們家似乎多了一個孩子,十分溫馨的情節。

這個故事所有的情節都是美好的,鄰居奶奶,鄰居小男孩,所有在“梅”走失後幫忙尋找的鄰居們,都是善良的代表。

程一凡心裏始終有個地方保持著純真,他喜歡純真的世界。

那一年,那個五年級的同桌,無意中說起,她喜歡《龍貓》。他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叫宮崎駿的動漫導演,繼而喜歡。

那個他曾與她一起擁有過的世界,他至今未能忘懷。人海茫茫,他早已不期待能重遇她。但是他沒有想到,世界上居然還有另一個人,能夠和他有著同樣的喜好。

他微笑地看著淩珊珊。

“怎麽了?”淩珊珊似乎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聲問道。

“沒什麽。”程一凡回過神來,努力平覆著內心的激動,聲音都有些微啞,“只是,太巧了。我也最喜歡宮崎駿,而且,最愛的就是《龍貓》。”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找到同類的欣喜:“我也最喜歡‘梅’。”

“是嗎?”淩珊珊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那真的很巧。”

這頓午餐在一種程一凡認為是“無比投契”的氛圍中走向尾聲。他付了賬,心情如同窗外明媚的陽光。走出餐廳,他感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下周末圖書館電影節,好像是放《哈爾的移動城堡》。”淩珊珊問他,“要一起看嗎?”她一臉的期待,眨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好!”程一凡答應得飛快。

他們在圖書館門口道別。看著淩珊珊消失在眼前的背影,程一凡依然沈浸在一種奇妙的興奮感中。他拿出手機,搜索出《There You'll Be》,戴上耳機。熟悉的旋律響起,此刻卻仿佛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它不再僅僅關聯著過去的記憶,更串聯起了這個午後,餐廳裏柔和的光線,淩珊珊溫婉的笑容,以及那個關於《龍貓》和“梅”的、驚人的巧合。

他幾乎已經認定,淩珊珊就是那個世界上與他靈魂契合的人。

有時候,所有的“巧合”與“相似”,或許並非源於靈魂的共鳴,而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笨拙而又真誠的靠近。

程一凡沈浸在邂逅知音的喜悅裏,絲毫沒有察覺。對他而言,這個周末,因為一場電影,一首歌,一次午餐,和一個“喜好如此相似”的人,變得無比完美,充滿了令人心動的可能性。

遠處的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程一凡邁開步子,走向停車場的路,心裏已經開始期待下一個周末,以及,下一次的“巧合”。

另一個影子,依然存在於他的心中,頑固地占據著那個重要的位置,但是,淩珊珊的影子,逐漸追了上來。

世界上有一個人,與他的喜好如此相似,理解他珍視的事物。更重要的是,這個人正主動走向他的生命。

電影節的周末變得格外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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