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第26章

026/文:青梅醬

大概是懸著的心徹底落下,時棲剛躺上床,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松軟下來。

先前在陸燼面前尚存的一絲緊繃與戒備,此刻在獨處的靜謐中悄然消散。塵埃落定的真實感漫過四肢百骸,連日積壓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溫柔而強勢地裹挾了他的意識,無聲地拖向黑暗深處。

原來,當一直背負的鎖鏈真正卸下時,是這樣的感覺。

……

黃昏鋪滿了天際,遠方的雲層被點燃,翻湧成一片金紅的火焰。

小男孩安安靜靜地蹲坐在宅子走廊旁的樓梯上,手裏捧著一個精巧的基因模型,那是他最為喜愛的玩具。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回過頭,視線首先觸及到的,是一片柔軟的雪白裙擺。

女人有著濃密如海藻般的長發,俯身將他輕輕抱起。

這樣的懷抱,如以往般帶著一種實驗室裏才有的特殊氣息,清冽、微涼,隔著一層似有若無的疏離,卻又奇異地非常好聞。

他喜歡這樣的味道。

“小棲以後,也想成為很偉大的學者嗎?”

小男孩聽不懂這話裏覆雜的重量,只是懵懂地仰起頭。

背對著漫天霞光,他只能看見昏黃在女人周身勾勒出一圈刺眼的光暈。

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女人的語調裏含著很淺的笑意,卻像蒙著一層薄霧:“那就一定要堅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不要,像我一樣。”

很輕的尾音,像是一聲嘆息。

慢慢地,被遠處琴房當中傳來的鋼琴聲所湮沒。

優雅的旋律,斷斷續續,如夢如幻。

周遭的場景毫無征兆地開始坍塌,逐漸變幻。

小男孩茫然地站在一片突如其來的暴雨中,冰冷的雨水隨著狂風抽打在他的臉頰上,蒼白的皮膚襯托得那雙烏黑的眼眸愈發深邃。

他孤零零地立在空曠的庭院中央,四周的驚呼與喧嘩聲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默默擡起頭。

高聳的樓閣頂端,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邊緣,雪白的衣裙在狂風中肆意飛揚。

如折翼的鳥,一躍而下。

像是頃刻間展開的最唯美的畫卷,鮮艷刺眼的紅色,將純凈的雪白染成一件最為唯美的藝術品。

他聽到周圍爆發出驚恐的喊叫,聽到有人尖聲咒罵著“瘋子”,卻只記住了最後驚鴻一瞥之下,在那張隨著記憶模糊了的蒼白臉龐上浮現的,從未見過的,徹底綻放的笑容。

冰涼的雨水沖刷下,小男孩也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稚嫩,純粹,無暇。

與這個混亂與喧囂的世界格格不入。

……

時棲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短暫的恍惚籠罩著他,過了許久,才慢慢地想起了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這一覺,似乎昏昏沈沈地睡了很久。

久到,還以為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

窗外漏入的天光刺眼,時棲從尚未完全褪去的模糊夢境裏掙脫,微微地蹙起了眉。

或許連精神體都感知到了主人身心極致的疲憊,向來準點提供“叫醒服務”的小肥啾,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沒有來打擾他。

時棲迷迷糊糊地摸過微型終端看了眼時間,才發現已經到了中午。

他的假期,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時棲望著天花板放空許久,才慢慢找回思緒,而後知後覺想起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今天,先生應該沒有等他吃早餐吧?

這幾天下來,他們一直都是一起吃的早餐。

無論時棲早起還是晚歸,只要走到客廳,似乎總能收到那人準備的一杯熱牛奶。

不過都這個時間了,肯定是已經用過餐了。

時棲又在床上賴了一會兒,遲鈍的腦子終於開始重新轉動。

起床的時候,可以感到每個動作都牽起全身各處的酸疼,他全程不自覺地眉心緊鎖。

都怪那些人窮追不舍……除了當年參加學校軍訓,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全身仿佛散架的感受了。

時棲洗漱完畢,剛出門來到客廳,六號機器人就把一杯熱牛奶和一份依舊溫著的餐點推到了他面前。

這是,一直替他保留著?

陸燼見他站在那裏沒動:“不餓?”

時棲實話實說:“是有點。”

陸燼:“嗯,先吃點,午餐一會就好。”

時棲點了點頭,乖乖地捧起了杯子。

陸燼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吃了幾口尚且溫熱的早餐,又喝了小半杯牛奶,這才將視線重新投到了手裏的文件上。

今日的例行檢查剛結束,覃城拿著一疊檢測單子站在旁邊,早在時棲出現起,就已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轉了好幾圈,越看越覺得畫面有種說不出的和諧,嘴角滿是有些難壓的弧度。

再一次感受到覃城投來的視線,時棲忍不住開口:“覃醫生,是有什麽事嗎?”

覃城註意到陸燼也在同一時間看了過來,低低清了清嗓子:“沒什麽,就是聽先生說你昨天受了點傷,想著今天既然都來了,不如等午餐後,也給你做個全身檢查吧。”

時棲委婉回絕:“謝謝關心,不過真的不用,我沒事,只是有點累。”

“別客氣,設備都是現成的,很方便。其實之前幾次見面時我就想說了,你日常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正好借這個機會仔細看看。”

覃城語氣溫和卻堅持,見時棲還想拒絕,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話,“你就當是成全我這個醫生的強迫癥吧。醫者父母心,不幫你好好檢查一下,每天一看到你,我心裏就老惦記著這個事。”

時棲:“我下午還得去學校……”

覃城:“沒關系,檢查很快。等你從學校回來,直接給你報告結果就好。”

時棲耐不住這樣的熱情,點了點頭:“那好吧,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覃城笑著連連擺手,餘光悄悄掃過一旁低頭看文件的陸燼,心裏無聲地“嘖”了好幾下。

昨天慕清暉帶人去地下城的行動他自然是知道的,卻直到今天才得知,尊敬的元帥大人竟也親自去湊了這熱鬧。

今天火急火燎地把他叫來這裏,還以為是出了什麽大事,好在元帥倒是安全無虞,就是這位時棲同學似乎是受了一點傷。

覃城默默地打量了兩眼時棲的臉色,雖然臉色是有點蒼白,但一眼看去應該沒什麽大礙。

回想當時元帥在通訊當中的那副語調,他只能默默擡眼,望了望天花板。

午餐過後,時棲配合覃城完成了一整套檢查。

檢查過程中,覃城自然也留意到了他身上的那些淤痕。

在白皙幹凈的皮膚上,這些痕跡顯得格外醒目,連他都看得不由心生憐惜,不忘提醒時棲要記得每日塗上兩次藥,可以好得快些。

考慮到有幾處淤痕的位置確實不便本人處理,本著醫者仁心,覃城正想主動提議幫忙,就聽見陸燼在一旁開了口:“我來吧。”

覃城跟時棲都齊齊地看了過去。

陸燼平靜地對上時棲的視線:“昨天已經上過一次藥了,位置都記得。不是說要去學校,我來幫忙,可以快點。”

這樣的理由,確實讓人難以拒絕。

時棲點了點頭:“這裏人多,我們去房間吧。”

陸燼:“嗯。”

直到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視野,覃城仍然表情空白地站在原地。

雖然剛才的對話聽起來十分正常,可細細一品,又覺得似乎哪裏都不太對勁。

元帥居然主動提出幫人上藥?而且已經上過一次了,還……位置“都”記得?

覃城低頭揉了揉太陽穴。

不行,他最近一定是狗血愛情劇看多了,怎麽滿腦子都是某種顏色?

陸燼跟著時棲一路走到了房間門口,腳步微不可識地頓了一下。

雖然都是上藥,但是之前在客廳這種開闊的空間裏,跟單獨在一個很具私密性的房間,顯然又是完全不一樣的氛圍。

而很顯然,帶他回房間的人並沒有這方面的覺悟,始終神色平靜。

也是一點都不知道設防。

時棲像是終於察覺到陸燼停在門外,回頭看了過來:“不進來嗎?”

問得也很尋常。

陸燼:“……”

這話如果換個場景,無疑是一種相當直白的邀請。

他定定看向對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終究沒說什麽,邁步走進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剛合上門,就聽時棲又問了一句:“直接脫?”

陸燼:“。”

靜了兩秒,他才問道:“你平時都是這樣說話的?”

時棲神色疑惑地看著他,顯然並不是很理解“這樣說話”具體是指哪樣。

他現在最大的傷就在背上,不用脫嗎?

視線對上,最終陸燼再次開了口:“沒什麽。”

微妙的停頓後,他緩聲說出了兩個字:“脫吧。”

第二次上藥,效率確實比昨晚高了許多。

一方面是因為藥效出色,經過一夜傷痕已經消退不少,另一方面,也因為陸燼的手法比昨日熟練許多,指尖的力度把握得恰到好處。

帶著薄繭的指腹慢慢撫過,觸感有些粗糙,但是時棲已漸漸熟悉了這種肌膚相觸的感覺,這回抿著嘴角,倒是沒有發出什麽讓人尷尬的聲音。

只不過,身體依舊感到有些微熱。

時棲緊繃的狀態很明顯,有的時候有些忍不住了,就會低低地叫一聲“先生”,輕輕的語調在微微隱忍的狀態下會有一絲道不清晰的意味,像是在心頭輕輕地撩上一下。

就像是成了某個心照不宣的暗號,陸燼每每聽到這一聲稱呼,動作都會隨之放輕幾分。

來來回回下來,幾個相對敏感的部位,倒是也都清楚地記在了心裏。

指尖在後背最後一處淤痕上輕輕帶過,陸燼細心地將時棲滑落的衣衫拎起,替他披回肩上。

看著時棲默不作聲地低頭系扣子,他唇角無聲地揚了一下,就聽見後方傳來了敲門聲。

走過去打開房門,覃城正站在那裏。

他的視線往屋內一掃,恰好瞥見背對著坐在床沿的那道身影,整個人明顯地僵了一瞬,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精彩。

要是不知道這兩人是在房間裏做什麽,單看這樣的畫面,確實很難讓人不多想啊……

陸燼將覃城所有反應盡收眼底,打斷了他的走神:“找我?”

覃城回過神,稍稍壓低聲音:“慕清暉那邊,有些事情需要跟您確認。”

陸燼“嗯”了一聲,轉身向房內的時棲簡單打了聲招呼,便邁步離開了。

等時棲收拾妥當準備出門時,客廳裏已經只剩下幾位來回走動的醫護人員。

不遠處書房的門緊閉著,顯然正在處理事務。

他沒有打擾,獨自下了樓。

到了門口才知道,陸燼早已為他安排好了專車。

時棲不由自主地擡眼,望了望那人所在樓層的窗邊。

他收回視線,這次沒有拒絕好意,坐上了車。

書房內,與慕清暉的通訊剛剛結束。

覃城剛才就已經聽到了門口經過的腳步聲,此時看向書桌前的陸燼,表情因為過分好奇而顯得有些八卦:“元帥,能不能透露一下,您現在到底怎麽想的?”

陸燼擡眸:“什麽怎麽想?”

覃城對上這樣的視線,片刻之後,終於確定元帥是真的沒聽懂他的意思,只能清了一下嗓子:“就是時棲啊。”

見陸燼沈默,他忍不住語重心長起來:“您的精神圖景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重建的事,最好盡快提上日程。以前找不到合適的向導也就算了,現在……”

說到這裏,覃城擡起手,在面前做了個柔和在一起的微妙手勢,滿眼期待地望向陸燼:“我看您也挺喜歡他的,就說,咱就不能努努力——”

陸燼看著他,語調平靜無波:“有必要提醒你,只有締結鏈接的向導,才能進行精神圖景層面的建設。”

覃城脫口而出:“我當然知道!可你們現在沒締結,不代表以後不會啊!”

話音未落,就在陸燼沈靜的註視下再次消音。

覃城嘆了口氣,無奈地聳聳肩:“行吧,您開心就好。反正剛才檢查的時候,我順便測了一下哨向契合指標。畢竟以前的向導別說契合了,跟你接觸一下都完全受不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契合度能高到這種程度的,居然就連黑焰大人都主動跑人家精神圖景裏去了。嘖嘖嘖,天知道這得多強的吸引力!”

說到這裏,他瞥了陸燼一眼,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當然,對時棲的精神力情況吧,這純粹只是滿足我個人的好奇心。我知道,您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

陸燼:“……”

正好有醫護人員送來檢測報告,覃城瞥過陸燼的神色,滿是期待地伸手接過:“來吧,見證奇跡的時刻到——”

後面的話語卻像驟然啞火般戛然而止:“嗯???”

陸燼留意到了這樣異常的反應:“怎麽?”

覃城從檢測報告中擡起眼,原本期待的表情宛若活見鬼一般:“還真是見證奇跡了……這,怎麽看都不對吧!”

他也顧不上繼續調侃陸燼,迅速將手中的報告遞了過去。

陸燼垂眸掃過,一貫沈靜的眉宇間也掠過了一絲訝異。

覃城在一旁難以置信地低聲喃喃,已經邁步轉身:“這絕對不可能,一定是檢測過程出了什麽問題。我去設備那邊確認一下情況。”

陸燼沒有接話,只是眉心在覃城離開之後,無聲地蹙起了幾分。

手中報告的那一欄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結果——

精神力等級:B級。

與他契合度高到能引起黑焰主動靠近的,居然只是一個B級向導。

確實很不對勁。

作者有話要說:

挺好的,早點了解清楚敏感部位,以後用的上~(純潔的眼神[奶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