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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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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婚禮

雪萊邸喜事接著喜事,主人家總會在這種時候給傭人發津貼,新上任的約翰更是大方,加之人少,每個人都鼓足了勁在為婚禮做準備。

加奈塔是不管這些事的,約翰甚至要防著她動手腳添亂,但她好像真的放棄了掙紮,只是今天提一個要求明天又要改一下賓客名單,其他時間則通常一個人呆著。

約翰聽女仆匯報她在小教堂冥想或是前往下城區拜訪熟人,心中稍有不安,卻分不出精力去盯著她。

“那就先借用原先遣散的女仆,我會去信請求她們的雇主。”約翰劃拉開人員部署表,繼續審議賓客名單,“這個,按這張改,不用請那麽多人。”

婚禮實在是件費財費力又不討好的事。約翰在享用短暫的下午茶時不由嘆息,但只有婚姻是直到死亡才能解除的關系。

他只是試圖抓住些什麽,一個證據,一個事實,神與人共同見證他們的結合,似乎就能將腦子裏的妄念變為現實。

往紅茶中加了勺玫瑰醬,攪動銀匙,約翰看著桌上被裝裱好的合照,思維又轉悠到了加奈塔身上。

為什麽要拒絕他呢?僅僅是因為不愛他嗎?

明明他可以提供她需要的一切,他是最接近她的理解者,他們共享了回憶與貧窮,未來還可以分享財富與快樂。

他甚至準備了一件絕對能讓她開心的禮物。

她緊抓著某些不願讓他知曉的秘密,他可以不去問。過程雖然不堪,但重要的是收獲,重要的是她。

“這是對的。”約翰喃喃,“加奈塔,你會明白的,我們會有一個幸福的生活。”

*

“你們一定會過得很幸福。”

“是嗎。”加奈塔懨懨地回答,實在沒法裝出高興的樣子,“你還有占蔔的本事?”

女仆一下哽住:“不,只是……我看不出有什麽會阻止幸福的降臨,夫人,您不想嫁給老爺嗎?”

“你知道‘正當程序’這個概念嗎?他求婚的手法太下三濫了。”加奈塔說,“我很好奇,你似乎為兩個貴族家庭服務過,見了這麽多你還覺得‘婚姻’能帶來‘幸福’?”

女仆聲音更小了:“這……老爺和夫人的情況與他們不同,他是真心愛慕您的。”

不是因為外表,不是因為金錢,黑衣夫人一無所有,她們的老爺只是沖著她這個人而一往無前力排眾議地想要迎娶她。

還有什麽比年輕人的無所畏懼更動人呢?

“你的意思是,因為我是個窮光蛋反而襯托出了他‘愛情’的偉大?”

女仆閉上了嘴,說什麽這位夫人都有理由反駁,她又說不過她。

“婚姻更重要的是門當戶對,他遲早會後悔的。”加奈塔冷冷道,“那時又會是誰在夜裏哭泣呢?大概不會吧,一杯毒酒就能為你們迎來新的主人了。”

“您為什麽要做這麽可怕的假設。”如果不是不禮貌,女仆已經捂住耳朵了,“不會的,老爺不是這樣的人。”

他就是。“不要為他人貸款對未來的信心,你家老爺和我的情況則更覆雜,要聽聽我的預言嗎?這樁婚姻註定破滅,因為——它就不該開始。”

“那您為什麽要答應他呢?”

加奈塔甩出手牌,並不正面回答這個問題:“黑傑克,我贏了。”

女仆“啊”了一聲,變得意興闌珊:“又是您……您真的沒有作弊嗎?”

“或許我該將這句話視為對我的誹謗。”

“您是在說笑吧?!”女仆慌張擺手,“那您運氣太好了,聽說雪萊老爺手氣也很好,你們真是相配。”

她們能騙過的只有對手和旁觀者。神明或是自己,都對這份好運的來歷心知肚明。

見加奈塔悶悶不樂但動作極快極順暢地整理好了撲克,女仆小心問道:“您此刻是幸福的嗎?”

女仆相信,一個女人會接受求婚,那她至少對當下是有期待的。

黑衣夫人只是嘴硬罷了,或者說是婚前憂慮癥。

“這是最難回答的一個問題了,”加奈塔把收拾好的木盒扔給她,“我們要先定義‘幸福’是什麽……”

女仆起身,提著裙擺屈膝行禮:“請原諒我,我不該問太多主人家的私事。”

她借口還要清洗窗簾,忙不疊地跑了。

應該和她賭點錢讓她長個教訓的。加奈塔皺著眉把放在袖口的撲克取出,塞進衣兜裏。

如果她就這樣接受約翰,或許真的能獲得幸福,至少她們其中一方能獲得幸福。

她比女仆更清楚約翰的本性,那孩子的執著心已經讓他變成了一個怪物,就算她嘴上說著約翰過幾年就會變心,卻很難想象他和別人在一起的畫面。

也或許她心裏的某一角已傲慢地認定,那個孩子是自己的俘虜。

可這樣是不對的。

她永遠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她不想把不堪的過去帶向未來,就得在這裏斬斷一切。

婚禮前夜約翰去參加幾個貴族子弟給他開的單身派對,又在深夜醉醺醺地回來,失了禮數,敲響了加奈塔的房門。

加奈塔也沒睡,她裹著睡袍接住這個醉漢,把他放倒在她的床上,自己則坐到了梳妝臺前。

加奈塔這麽溫柔反而讓約翰十分不習慣,他強撐起來,隔著椅背從背後攬住她,下巴蹭著她的發旋:“你還在這裏。”

“對,還在,不在你是不是馬上就要火燒魔女了?”

“嗯,不會一把燒完,會一個一個燒到你回來救她們為止。”

加奈塔把鋼筆捏得嘎吱作響。

“你就不能關心我幾句嗎?”約翰繼續抱怨,“這幾天我都忍著沒見你,你沒想過我嗎?”

加奈塔咬牙切齒:“我可是無時不刻都在想……”

“我也是。”

兩人的想念肯定不朝著一個方向,但加奈塔拿醉鬼沒轍了,他醒著時也不怎麽講道理,更何況現在。

約翰:“你在寫什麽?”

“給情夫的情書。”

“那別寫了,和我說說話。”

“你能不能趕緊回自己屋裏去睡覺?明天起得來嗎?”

“太好了,你在關心我。”

“閉嘴。”

加奈塔感到衣領被一股大力往後扯,她只來得及合上筆記本,抓緊有些撕裂的衣襟,下一刻,椅子被掀倒,她整個人栽進了一個火熱的懷抱裏,青年化身八爪魚與她糾纏在一起,手也停在了相當失禮的位置。

猴急的臭小鬼!加奈塔掙紮起來,約翰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唇貼著她的頸骨,嘴裏輕哼:“睡吧,睡吧……”

誰哄誰睡啊。加奈塔瞪著天花板,又試了一次,還是掙不開,她只得閉上眼忍耐。

離天明只有幾個小時了。

搖籃曲越來越細微,加奈塔也有點被睡意給捕獲。半夢半醒間,她聽見那句細細的呢喃:“晚安,老師。”

他很久沒用這個稱呼了。加奈塔睜開眼,拍了拍橫亙在她胸前的手臂:“晚安,我會讓你做個好夢的。”

睡著後時間過得很快,天一亮,她們被女仆的敲門聲喚醒,在怪異的目光中約翰搖搖晃晃走出她的房門,又折返回來給了一個早安吻,才安心地去收拾自己。

加奈塔沒心思讓女仆們八卦:“你,留下,其他人全部出去。”

留下的女仆是和她相熟的莉莉,雪萊邸裏只有幾個人見過她的真容,莉莉就是其中一個。換好衣服,看著加奈塔用“黏土”蓋住疤痕,莉莉壓住驚嘆,手下熟練地把這頭順滑的青絲盤好,用碎鉆發網固定,插上青金石和莎弗萊的花卉發簪,白紗用金葉冠冕固定披在腦後。

“您今日將是最美的新娘。”

“世人皆被表象所迷惑,你知道我實際是什麽樣。”

女仆有些無奈:“……即使知道,您此刻在我眼中也是最美的。”

“你這種活在當下的態度值得推崇。”

“至少在今天,說些好聽的話吧。”

“向你學習嗎?我盡量。”加奈塔挑眉,鏡中那個完美無缺的美人跟著揚起譏諷的笑。

女仆不抱希望地為她整理裙擺:“至少在教堂您會乖一些吧?”

“看來你也做不到一直對我說漂亮話。”

這位夫人似乎把婚禮看作一場不能屈服的戰爭,女仆不想再刺激加奈塔的鬥志,把婚禮捧花塞進她手裏:“祝您幸福,我的夫人。”

想想她為這場婚禮準備的落幕加奈塔就覺得諷刺,她們的誓言會玷汙神聖的教堂,但演員就位,觀眾全在翹首以盼,她又怎麽跳出劇本呢?

多純凈的紅寶石啊,她看著約翰為自己套上那枚戒指,白綢手套隨之泛起漣漪。這對戒指區別於他求婚的那對,兩顆寶石如一對跳動的心臟,又似乎隱喻著血的紐帶。

“……到您了。”

加奈塔聽見牧師提醒自己,擡眼看去,面前的約翰緊抿雙唇,顯而易見的不安。

“你還有退路。”加奈塔突然當著所有人說,“從這裏離開,一切都一筆勾銷。”

“我已經向神宣誓了,加奈塔。”約翰平靜地回答,“‘無論順境逆境,無論健康疾病,無論富裕貧窮,我會永遠愛護你,忠誠於你,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開’。”

他的重覆讓賓客一陣騷動,加奈塔輕笑,隨即令他如願以償:“‘我也是’。”

鐘聲響起,屋檐上的白鴿振翅逃離。在祝福聲中加奈塔挽著他的臂彎沿紅毯離開教堂,臺階下未婚的少女們惴惴等著捧花,不少人被新娘和新郎的容貌怔在原地,雙頰飄起紅暈。

這可是詛咒啊,小姑娘們。

加奈塔把花束高高拋起,回頭對約翰嫣然一笑:“親愛的丈夫,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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