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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的觀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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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的觀劇

雪萊夫人自被蜜雅刺激後沈寂了很久,每晚她依舊會來喬治·雪萊的房間舉行儀式,約翰也就打著哈欠繼續給她下藥。

她開始堅信自己能和死去的愛子交流了,而女仆們只在背後議論真相:雪萊夫人瘋了。

沒了這根主心骨,約翰偷東西也更放肆了,今日,他與完成銷贓的西恩在餐桌上彈冠相慶。

“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

聽見西恩這麽說,約翰表情卻變得古怪。

西恩一下擔心他是不是變卦了:“尾款……”

“我算過了,那些東西早就能抵上你要的數額了。”約翰皺眉,“你不會賭光了吧?”

西恩訕訕喝茶。

約翰反思,最近進展過於順利,他可能有點飄忽了。

他掐了自己一把。

布下的每一顆棋子不一定都有用,但不在自己掌握中的棋子得盡快除掉才行。

這段時間裏,雪萊小姐被西恩纏住,陷在戀愛的甜蜜裏沒註意到母親的失常,雪萊伯爵更是沈溺在一場又一場溫柔鄉中,他年輕時不甚貌美、年老後更是色衰的妻子自然得不到他的關心。

約翰帶著點戲謔想,自己可能是這個家裏最在意雪萊夫人的了。

但即使他再運籌帷幄,人心果然總是脫離他的棋盤。

——比如今天。

這頓晚餐難得集齊了所有姓雪萊的人,菜品更是由恍惚多日的雪萊夫人親自指定,清一色的蔬菜,連奶酪和雞蛋也沒有。

從裏到外都是肉食派的雪萊伯爵吃得面有難色,只把紅酒飲了一杯又一杯,心想著晚餐後去哪裏打點野食。

對身材不太滿意的雪萊小姐倒是努力嚼著菊苣。

“弗格斯。”丈夫找借口離席前,尤利婭終於開口,“我有事要和你說。”

弗格斯懶懶地晃著酒杯:“親愛的,快說吧。”

“我要去修道院。”

“噠”的一聲,酒杯被擱置在桌上。

“……什麽?”

“我要用我的餘生為喬治祈福。”尤利婭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我思考了很久,為什麽我的喬治會遭遇這些事……那究竟是‘雪萊’的原罪,還是命運的不公?”

雪萊這個姓氏自然是有魔力的,在貴族間它既象征著古老高貴的血統……又代表著糜爛旺盛的沖動。

姓雪萊的男人們像是不敗的石楠花,這是夫人們私下流傳的說法。

往上一代數起,已經離世的老雪萊娶了六任妻子,最小的一位年紀只有他的三分之一,卻在老伯爵死前就已香消玉殞。

尤利婭出自與雪萊同等高貴的世家,性命得到了保障,愛卻不會——她知道這個姓氏的可怕傳聞,但貴族的婚姻就是這麽回事,她還是嫁了進來。

她以為自己能忍一輩子,只要有喬治和恩雅在——

但她已經不行了。喬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某個女人的肚皮上,因為死相太過不堪,誰也不和她說詳情,她只能哭著伏倒在他被整理過的消瘦遺體上道別。

“尤利婭,”弗格斯稍微集中了一點註意力,“你一定是被喬治的死磨損了心靈。去鄉下散散心吧,我會等你回來——”

“不夠。弗格斯,這些年我蒙上眼睛過去了,但你真當我不知道嗎?”尤利婭捏緊了雪白的桌布邊,任由怒意漸旺,“你不關心孩子就算了,還帶他去那些地方……讓他沾染與你一樣的罪孽……”

弗格斯皺眉:“喬治是個大小夥子,女人不該管這些事。”

“是你讓他去了地獄!是你讓他的靈魂死後都得不到安寧!”尤利婭咆哮著起身,一把掀掉了桌布。

餐具紛紛掉到地上碎成殘片,紅酒杯也倒了,鮮紅的液體流到了大腿上,弗格斯下意識推開椅子也站了起來。

旁邊本想插話的恩雅嚇呆了,沙拉落滿裙擺也不敢動。

約翰觀察著“姐姐”的反應,學著她裝出一臉驚恐無助。

丈夫高大的身影讓尤利婭瑟縮了一瞬,但為了兒子,她將雙手撐在桌上,如同受傷的母獸保護巢穴:“我的孩子我自己來拯救!而你,弗格斯,你怎麽好意思繼續去那種地方取樂?”

“不要在孩子們面前說這些——”

“你會害臊嗎?哈!恩雅,你先出去。”尤利婭轉頭對女兒吩咐一聲,繼續與丈夫對峙,“下地獄去吧弗格斯,你看看有哪個女人會真心愛你,有哪個私生子會把你當父親?”

她忘了囑咐約翰,約翰也就樂得留下來看戲,現在被點名後在思考要不要對便宜父親表一下忠心。

但尤利婭連珠炮一樣的話語沒給他發言時間:“我會永遠占著‘雪萊夫人’的位置,但你也不用再顧及我了,想帶哪個女人回家就帶哪個,不用找什麽‘工作’的爛借口。哦,還有你的私生子們,一人發一條印著雪萊家徽的領帶吧,我出錢!”

這可不好。約翰心裏暗道,他可不想增加對手,那樣對付弗格斯前的麻煩就增多了。

“尤利婭,冷靜一下——”

“你現在也聽不懂我的話嗎?”尤利婭笑得有些蒼涼,她說了那麽多卻只得到一句“冷靜”,她是狗嗎?她多年積攢的怨氣居然全是不冷靜?

被神見證的婚姻無法破裂,但若她成為神的仆人,就等於與這個醜惡的丈夫分道揚鑣了。

即使她不想承認,或許……失去喬治也是對她的懲罰。

神啊,請救贖他,也救贖我。

桌上咕嚕嚕轉動的酒瓶裏還剩小半,尤利婭從地上撈起一個杯子,奇跡般的完好。

斟滿玻璃杯,尤利婭走到丈夫身邊,在他詫異的眼神中全澆給了他變得稀疏的發旋。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

*

“媽媽、媽媽。”

尤利婭的臥室裏,女兒焦灼不安地等她回來,希望她解釋今晚的爆發。

接住撲到懷中的女兒,尤利婭憋了許久的淚水終於落下,洗刷盡這段婚姻帶來的疲倦。

“媽媽……”恩雅雖然不知原因,卻也跟著落淚,哭腔裏帶著無限委屈,“媽媽不要我了嗎?”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父母總說她是他們的寶貝公主,但哥哥永遠是更受關註的那一個,媽媽會檢查他的功課,爸爸會帶他去騎馬。

只有她,得到的永遠是錢能買到的東西。

“我的恩雅……”尤利婭揉著女兒柔軟的金發,“我只有你了,怎麽會不要你?”

“可是……你說要去修道院……”

“不會馬上去。”尤利婭發出一聲嘆息。說是恩斷義絕,她卻做不出不負責任立刻拋下一切的事,“聽著,恩雅,你是個好孩子,但你的哥哥……他被你父親帶壞了。”

她近來能更加清晰地聽見喬治的哀嘆,他那麽年輕,在這世上還有許多留戀,現在只能依靠她了。

約翰的生母一定是因為未還清罪孽才徘徊於世,但她不會讓喬治淪落到那個地步,她要救贖兒子的靈魂。

“我會在你出嫁後再離開,”尤利婭撫摸著女兒的臉頰,用指腹擦去淚痕,“西恩對你好嗎?”

恩雅臉頰從蒼白轉為緋紅:“他……很好,我沒法想象沒有他的日子我是怎麽過的。”

西恩·布萊特是抄寫員的孩子,雖然出生配不上雪萊的千金,但畢業於鄰國的切斯特大學,成績優異,為人正直,也有做生意的頭腦。

最重要的是,他愛恩雅。

她已經受夠沒有愛的婚姻了。

至少讓女兒獲得她所不知的幸福吧。尤利婭心中欣慰與嫉妒交織,說出口的卻只有祝福:“今年年底你們便成婚吧,我會讓我的女兒踏著初雪,成為最純潔美麗的新娘。”

“媽媽……”恩雅激動地抱住母親的脖子,她繼承了父親的身高,比母親高上一個頭,但也不妨礙她撒嬌,“我愛你,媽媽,就算你去了修道院,我也可以去看你吧?”

“當然,隨時都可以。”

*

西恩·布萊特也很激動。

“婚禮提前了。”

這個男人在聖徒的石像前踱步。

自從聲稱自己信了三神教,約翰就把會面地點改到了顯聖教堂,西恩的父親曾在這裏擔任抄寫員,西恩出現在這也不算突兀。

“西恩先生是患了婚前憂郁癥嗎?”約翰開玩笑似的說道。

“還有這種病?”西恩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被涮了,“不,我還沒準備好,她們要我把大學的朋友都請來,我哪去過什麽切斯特大學!”

恩雅這個小笨蛋好忽悠,雪萊夫人可沒那麽容易對付,西恩現在也有點怕這位看上去溫溫柔柔的貴婦人。

這個蠢貨居然沒提前規劃好。約翰嘆氣:“要我幫忙?”

“你能幫上?”

“別用激將法,”約翰再次嘆息,“畢竟和姐夫是一條船上的人,也算答謝你這段時間吸引了姐姐的註意力。”

而且雪萊夫人一走,雪萊小姐出嫁,就算西恩入贅,管理這個家的工作也能順理成章地交到準繼承人的約翰手上。

錢,錢,錢,總沒有比這更重要的東西了。

西恩松了一口氣:“那其他賓客就交給我。”

假裝他生意夥伴的人好找,賭場上胸無點墨卻擅長吹噓的人不少,嘴裏蹦出的“生意”一筆比一筆大,他們會很樂意得到一個遇貴人的機會。

兩人在神聖的教堂商量好一系列陰私,相互一擊掌,原地解散。

約翰喬裝打扮一番,鉆進了雲雀巷,直接去往最氣派的那棟建築。

“小夜鶯,”交際花索菲亞剛起床,接到女仆的傳信後接見了他,“聽說‘雪萊的魔女’要去修道院了呢,你幹的?”

“索菲亞女士的消息還是這麽靈通。”約翰笑笑,把順道買的一束紅玫瑰遞給索菲亞。

索菲亞從花束中抽出一瓶香水,在腕上噴了一點,是她最愛的味道,加奈塔親自給她定制的配方。

這位燦若朝霞的女子笑容甜蜜:“剛好快用完了。”

“是的,老師特意囑咐了我這件事。不過這次是我做的,還合女士心意嗎?”

“沒想到雪萊少爺還願意為加奈塔做事……”索菲亞在鏡前比劃今晚要戴的耳墜,“好極了。你找我又有什麽事嗎?”

“請幫我找幾個切斯特大學的學生,來見證姐姐和姐夫的婚禮,我會支付傭金。”

“啊,是為了西恩……那個賭棍……”索菲亞不太滿意這副黑珍珠耳墜,換成紫水晶拼成的鳶尾,“可以。”

約翰等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後文,不得不問道:“索菲亞女士,你不需要什麽報酬嗎?”

索菲亞輕笑:“這是謝禮。但除此之外,我不想再和雪萊有太多聯系。”

她要在雪萊的魔女去修道院時開一瓶最好的葡萄酒,那個女人,她差點就死她手上了

但約翰現在也是“雪萊”了,她可不想再和有這個姓氏的災星產生交際。

約翰沈默,他以前就隱約覺得索菲亞不喜歡自己,但他還有問題沒問:“索菲亞女士,最後再打擾您一下……您知道老師去哪兒了嗎?”

“我不知道。”索菲亞對鏡欣賞自己的容貌,看到鏡子裏消沈的約翰,一下開心起來,“但她會回來的,那個貪財的魔女,她的家業還在這裏呢。”

“是啊,她還要回來討債呢。”約翰低語。

她不回來,他布置的棋盤又是為什麽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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