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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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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課業

約翰枕在腦後的手臂一抖,又很快冷靜下來。

“小約翰,”一個不守規矩的女仆從床底鉆出,拍打掉黑色裙擺的塵埃,同他一樣,倒在床鋪上,“這才是第一步,你就這麽麻痹大意。”

雖然聲線發生了變化,但這人的語氣他可太熟悉了,只是出現在這裏讓他意外。

“加奈塔,你怎麽進來的?”

女仆尖笑,吐出喉嚨裏用於變聲的糖果,恢覆成原來碎玻璃似的煙熏嗓:“暗道。你的房間就有兩條,要我告訴你嗎?”

“請告訴我。”

加奈塔翻了個身,趴在被褥上看他:“你拿什麽換呢?”

雖然她易容成了別人的樣貌,但表情仍屬於魔女。太近了,約翰感到不適,又不願挪動身體暴露自己的膽怯:“我得到的一切都會是你的,你卻不願意幫幫我嗎?”

“我為你做的還不夠多嗎?”加奈塔輕哼一聲,長臂一展把身後的枕頭撈到懷裏,“看看你,一下不光有了父親和母親,連姐姐都有了,卻還貪圖魔女的幫助嗎?”

小約翰,小約翰。

約翰閉上眼,除了媽媽以外的所有人這麽叫他都讓他想吐:“加奈塔,你知道的,他們不是我的血親。”

他們是獵物。

加奈塔擡手撫摸他的臉龐,修剪整齊的指甲刮過他的下眼瞼:“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約翰用他那顆不太明顯的虎牙咬住這根手指:“提前知曉劇本太過無趣,還請魔女大人耐心一點,不要離開觀眾席。”

加奈塔被咬了一口卻不退反進,手指更深地探入約翰的口中,撫摸他的後槽牙和舌根:“敢咬我?你最好弄清楚,你的利齒該向著誰……”

她抽出手隨意在約翰胸前擦了擦,爬下床。雪萊是個古老的姓氏,這處宅邸是從第一任家主手中傳下來的,幾度翻修後圖紙變得亂七八糟沒法看,有些捷徑靠口耳相傳才能得知。

約翰房間的密道一處在床底,一處在書架後,加奈塔展示了一遍開啟和關閉的方法後就準備從床底離開。

也不知道這個女人又是哪裏來的情報。約翰單膝跪地,和鉆入狹小暗道的加奈塔告別:“你還會來看我嗎?”

“想問我會不會一直監視你吧?”加奈塔嬉笑著拍了拍手裏的枕頭,“忙死了,沒空。這個我就帶走了,不愧是雪萊家,什麽都是高級貨。”

約翰眼角一抽,他完全沒註意到加奈塔什麽時候順手牽的羊:“你拿走了我怎麽和仆人解釋?”

“把另一個拆了,弄一地羽毛掩蓋過去不就好了。”加奈塔白了他一眼,“隨你怎麽說。雪萊少爺,這也要我教你?”

照她說的做大概會被當成剛來這個家就對枕頭撒氣的瘋子,約翰可不想要這種形象。

但加奈塔的行事他無法阻止,魔女已抱著枕頭滑入黑暗中,約翰坐回床邊,舉起變得孤零零的枕頭,又把它甩到一邊。

加奈特是特地來提醒他的,他得更謹慎一點。

*

晚餐時約翰換好衣服來到餐廳,之前見過的母親和姐姐已落座,父親正和管家低聲吩咐些什麽,看到他後中斷談話笑吟吟地招手:“快來,小約翰,坐到我身邊來。”

約翰依言照做。

描金餐盤兩側各擺放了三把銀光閃閃的刀叉,弗格斯並不在意約翰知不知曉餐桌禮儀,自顧自地端起紅酒杯向妻子示意:“多好啊,我們的餐桌又熱鬧起來了。親愛的,不要再那麽憂愁了,喬治若看到現在的你也會感到悲傷吧。”

聽到兒子的名字,尤利婭勉強笑了笑,低頭沈默地切割牛肝。

約翰觀察她的動作,很快記住了餐具的使用順序。

弗格斯的喋喋不休還未停止:“何況你我還年輕,或許明年就能孕育一個新生命……”

“爸爸,”恩雅打斷他越來越不像話的發言,“西恩下周回來,他想來找我。”

弗格斯抿了口紅酒,註意到約翰疑惑的眼神後笑著解釋:“哦,西恩·布萊特,你未來的姐夫,我寶貝女兒的戀人,上個月去了貝茲坦。”

“西恩這次做成了一筆大買賣,”恩雅將重音咬在大字上,“他還得到了貝茲坦王公的賞識,那裏不少商人也決定入股他的生意……”

恩雅還在列舉戀人的成就,約翰微笑著把煮透的西蘭花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弗格斯裝作在聽的樣子,實際也把女兒的話當耳旁風,興致缺缺地品著紅酒,桌上菜肴一口也沒動:“嗯……嗯,西恩真是個幸運的小子,即使人不在也占滿了我們小恩雅可愛的腦袋。”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話鋒一轉:“西恩是切斯特大學畢業的吧?約翰,我準備安排你去那裏入讀,你可以和作為前輩的西恩聊聊,哈,聽說他可是個人氣王……”

一直沈默的尤利婭夫人停下叉子:“弗格斯,那是切斯特大學,約翰……能跟上那裏的課程嗎?”

“就是去多認識些人,”弗格斯擺擺手,“只要在試卷上寫下‘雪萊’,沒有誰會為難他。”

他對約翰的重視讓尤利婭臉色發黑,若不是他把約翰接回來,恩雅才是唯一的繼承人,現在雪萊家龐大的祖業卻要被半路殺出的野狗給叼走……

尤利婭還想說什麽,約翰先開了口:

“父親,我不想讓您丟臉。”

這種沒有志氣的反駁讓弗格斯也沈下了臉,奧黛麗口中的約翰可不是個孬種,不然他也不會讓他進入雪萊家了。

他需要一個能照顧好家業的繼承人,自信、能幹,還要對他感恩戴德言聽計從。

這樣他才能繼續放浪形骸的舒坦日子。

“在明年入學前,可以先給我請個家教嗎?”約翰很快補上了後半句,“或許不止一個,我有很多要學的。”

陰雲散去,弗格斯哈哈笑著放下酒杯:“當然!你要是想,這周就可以開始!尤利婭,這事交給你了。”

管家早已備好外套和禮帽,弗格斯推開椅子起身套上,大步朝門外走去:“我今晚還有工作就不回來了,先祝大家做個好夢。”

尤利婭還沈浸在被突然托付的任務裏,對丈夫夜晚的“工作”也沒什麽想問的。

恩雅本來有話要和父親說,見狀也只能咬緊下唇,扔下吃了一半的晚餐憤憤離席。

約翰早已解決了他的那份主菜,女仆送上作為餐後甜點的樹莓布丁,他慢條斯理地舀著,一邊觀察周圍人的神色。

仆人們乃至女主人都對雪萊伯爵的風流習以為常。這個家的主心骨是尤利婭·雪萊,一位誠實勤勉逆來順受的主母,弗格斯的反義詞。但她因失去了長子失魂落魄,近來對管家一事也變得憊懶。

恩雅·雪萊則是被父母寵壞的大小姐,現在一門心思都在西恩那個浪蕩子身上,也不理家事。

這不正適合他趁虛而入嗎。約翰攪了攪盞中剩下的果醬,一口一口,吃入腹中。

*

一口一口,魔女把毒藥餵到他嘴裏。

“感覺如何?”

約翰說不出話,他胃裏似乎有火,四肢也沒有力氣。

加奈塔另開了一盒巧克力,拋接著扔入自己口中咀嚼:“受不了就叫停。”

真的很難受,約翰張了張嘴想要投降,卻被加奈塔的後半句堵了回去:“但半途而廢就別來見我了。”

約翰咬緊牙關,連哼哼聲都沒了。

接受了魔女的交易後,白天他還是孤兒院飽受欺淩的約翰,夜裏卻成了魔女的弟子。

不過說不清哪一邊更慘。

加奈塔是個差勁的老師,什麽事都到快做完時才想起和他解釋,也不管他能學到什麽。最初約翰甚至疑心她只把自己當作能幹活的小白鼠,或是能頂替實驗品的苦力。

從投遞信件到打掃房間,加奈塔每晚都指示得他團團轉,害得他半天因困得走神被院長罵得更狠了

她目前正在教他制作毒藥——但成果得由他親自驗證。

像現在這樣,他用身體記住了每種藥的效果。

約翰一度以為自己會死,直到某一天,他從老鼠嘴下搶回作為晚餐的幹面包就著涼水吃完後,老鼠四腳朝天躺在洞口,他卻只流了點鼻血。

“那些毒藥比巧克力還貴。”加奈塔把死老鼠踢出屋門,撲通一聲,屍體沈入門口的汙水溝,血還沾在她的鞋尖,“總算培養出了耐藥性,現在這屋裏,你是除我外最精貴的東西了。”

看著架子上一瓶價值十個金吉特的藥水,約翰捂住鼻子,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加奈塔的教室是她在樺樹區下水道的一間實驗室,這裏的住民都叫她魔女。

但加奈塔並不是刻板印象中用大釜熬藥的老巫婆——她更接近嚴謹的煉金術士。

黃銅制的天平砝碼、各種玻璃蒸餾設備以及量筒、還有小瓶分裝貼好標簽的藥劑……實驗區和她雜亂的生活空間比起來,就像字典與草稿紙的區別。

初見時她穿過的破禮裙,現在還躺在椅背上,已被圍裙和臟毛巾掩埋。

但加奈塔除這裏外還有很多巢穴。約翰有時會在實驗室過夜,直到天明才悄悄溜回孤兒院。而加奈塔從不和他一起在實驗室休息,她會在通宵後打著哈欠出門落鎖,晃晃悠悠消失在約翰的視野裏。

某次加奈塔帶他去實驗室附近的鐵刺猬酒吧吃飯時,醉漢們證實了這一點:

“魔女!最近總找不到你,你倒是給個住址啊!我老婆說想送點東西給你……”

加奈塔冷笑一聲,報完一連串菜名後扭頭與醉漢對罵:“你有個鬼的老婆。想偷東西還不願意自己踩點?有本事找我門上來,我親手餵你吃*。”

醉漢們目的暴露卻不以為恥,幾人勾肩搭背地唱起歌來:“魔女,魔女,藏著黃金!但她鐵石心腸,餓死懶漢……”

約翰流著口水看店主兼主廚在烤土豆上澆下一勺蘑菇肉醬,熱騰騰冒白煙的湯汁讓肚子不爭氣地叫出聲,顧不上燙,他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塞入口中,蘑菇鮮香,燉煮過後豬肉入口即化,與醬汁融為一體,他可以一口氣吃三大盤。

旁邊的加奈塔也餓壞了,撕咬著黃油烤吐司,不再和醉鬼拌嘴。

店主微笑著看兩個餓鬼進食,給約翰倒了杯牛奶:“你是加奈塔的兒子?”

加奈塔被吐司燙得呲牙:“我哪來這麽大的孩子?”

“那能是什麽?沒見過你請誰吃飯。”店主又給加奈塔倒上一杯紅茶,把方糖罐也推了過來。

“加奈塔女士是我的老師。”約翰道。

見加奈塔不反駁,店主眨了幾下眼:“真稀罕。你叫什麽名字?”

他的名字隨處可見。“約翰。”

“約翰,”店主開了一瓶啤酒,與兩人碰杯,“你真幸運,加奈塔從未收過弟子,有人給她錢求她教導自己她都不幹呢。”

約翰努力不讓唇角上揚,小心瞥了眼旁邊的加奈塔。

他是特別的。

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就是最好的誇讚了。

加奈塔沒有看他,只顧著往茶裏加糖。混了個半飽後她念叨著店主這次烤的吐司砂糖沒加夠,應該給她打折。

“不過我能明白她為什麽看上了你,”店主不理會加奈塔的抱怨,打著酒嗝繼續道,“你很漂亮,加奈塔最喜歡好看的東西了。”

約翰還未揚起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利息是全部“雪萊”,那他也是利息的一部分。這個魔女該不會還看上他整個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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