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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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小小的院子裏一片兵荒馬亂,哭嚎聲響徹雲霄。

男孩站在樹影下,已經不記得自己脫口而出了什麽。他看著手心裏溫馴的大蜘蛛,似乎思考了很久,憑著本能讚賞道:“做的不錯,走吧。”

幾只毒蟲受寵若驚地跑了。

這件事並沒有讓那個摔了狗啃泥的大孩子聯系到男孩身上。他又賤嗖嗖地招惹了小男孩幾次,每次都被各種奇怪的生物狠狠收拾,這下終於明白那個像是漂亮洋娃娃的小男孩不簡單。

那可是能招來可怕東西的魔鬼!偏偏大人們不信,都說是他調皮撒謊,根本不相信那些蟲子都聽那小子的話!

總之,這幾個大孩子不敢惹小男孩了。

但男孩還是覺得不夠。

因為這些可怕的毒蟲出現得太頻繁,讓福利院的大人有些煩惱。過了一段時間,大人們計劃著要進行一次大掃除。

這些蟲子很脆弱的,根本沒有他的孩子那麽厲害……孩子?什麽孩子……反正這些蟲子會死的。男孩思考過後,讓這些小東西都不要出現了,也不要去大人們種的地裏。

可是。他疲倦又遲緩地想。總會有新的麻煩的人跑過來讓他不高興。今天就有兩個大孩子跑來想搶走他的花。

為什麽?

思考與行動帶來的疲憊實在太難受了。男孩看著自己的細胳膊細腿,慢吞吞地想了很久,恍然。

哦,是他太弱了。

毒蟲很有用,可那些東西是沒辦法一直依靠的。

男孩恍悟道,原來只有自己變得很厲害才行。

“……”

畫面飛快閃過,那毒辣的太陽終於變溫和了一些。農忙結束,大人們帶著十來個小孩去鎮上的公園玩。

街上人來人往,一間武館裏傳出中氣十足的口號聲。綴在隊伍邊緣的男孩腳步一拐,走進了這家武館。

過了半天,武館老板才發現旁邊多了個矮個子小孩,嚇得差點蹦起來:“小娃娃,你怎麽一個人跑來了?哎,你家大人呢?”

男孩看得目不轉睛:“我要學。”

周圍幾個大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一個拿著石擔訓練的大漢逗他:“娃娃!這東西比你還重呢!”

男孩壓了壓眉,烏黑的大眼睛直直看著武館老板:“要學。”

要學那種能把人揍哭的。他思考了一下,生疏禮貌地補充道:“叔叔。好嗎?”

“哎……你這孩子。”幾個大漢拿這麽個漂亮可愛的小娃娃沒辦法,武館老板幹脆虎虎生風地給男孩演示了幾招,在他頭頂揉了揉。

“你看啊,就這樣,這樣。敵人就能被撂倒了!是不是很簡單?學會沒有?好了好了,你家大人是誰啊,叔叔送你回去!”

男孩睜大眼睛,把那幾招都記下來。不等他回答武館老板的話,門口就傳來保育員緊張的聲音:“哎!找到了找到了,在這裏!乖乖,快過來!”

“……哦。”男孩看向武館門口的婦女,和武館眾人點了點頭,慢慢地回到了游玩的隊伍裏。

男孩其實對這一趟的收獲很滿意。雖然他動起來會很累很累,但特別有用,就算沒有那些毒蟲在身邊,也沒有人來煩他了。

不過這些招式最終沒能在福利院用上幾次。

半個月後,有個自稱來自京城雪家的貴婦人來到這座偏僻貧窮的小鎮,領走了男孩。

“寶貝,以後你就有家了,好不好?”婦人在外人面前溫柔微笑,對男孩說。

……

男孩從站在樹影下,變成了站在別墅的璀璨水晶燈下。裝潢奢華的房間裏,衣著雍容華貴的婦人與丈夫交談著。

“資助福利院的新聞已經讓那些記者播出去了……”

“那塊地皮拿下了……都穩住了……”

“該給他取個名字上戶口。我看看叫雪什麽……”

男人隨口報了幾個名字出來。

“不要。”

稚嫩冷淡的童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書房裏的夫婦有些驚嚇地回過頭,對上男孩毫無波瀾的烏黑眼睛。

“我不要你們取的名字。”

男孩面無表情盯著人時,幾乎有些瘆人。他睜大眼睛,盯著半空中的某個點,很慢地說,“我叫雪硯。”

“什麽?你想叫這個?也好,那就叫這個。雪硯,今天開始你就是雪家的一份子了,知道嗎?”

雪硯就這樣成了雪家的小少爺,成了外人羨慕無比的雪家繼承人之一。

不過雪硯自己對此沒有太大感受。

他還是很容易感到疲憊,經常整天坐在角落裏發呆。而他的兄弟經常來招惹他——雪家的兩個兄弟比他大好幾歲,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堵在他面前,說一些莫名的話逗他。

“雪硯雪硯,你為什麽不喊我們哥哥?”

“雪硯,你怎麽長這麽漂亮?你是我們的妹妹嗎,要不要我讓媽媽給你買裙子?”

“雪硯,你真奇怪,你為什麽老是跟這些蟲子玩?”

諸如此類。雪硯通常都不搭理他們,但他們還是會樂此不彼地過來招惹他。

轉眼到了臨近年關。

雪家變得很熱鬧。有一茬茬前來拜訪的客人,有叫不上名字的親戚。這種時候雪硯都會藏在房間裏,一動不動地盯著別墅後面的小花園發呆,在這天也是一樣。

“雪硯!”穿著禮服的男孩跑進雪硯的小房間,抓住雪硯的肩膀晃了晃。

雪硯摸著手裏乖巧的小蜘蛛,擡頭看了看這兩個哥哥,沒說話。

“一起玩啊,雪硯。我們是一家人。”十來歲的男孩俯身看著雪硯,露出燦爛的笑容,“你是我們的弟弟,怎麽能自己在這裏玩。”

“對啊,一個人待著很無聊的。你難道不想要有人陪著玩嗎?”

年幼的雪硯看了他們許久,終於露出柔軟脆弱的一面,點頭道:“想。”

有時候,雪硯確實很想要有人抱住自己,就好像他曾經擁有很多溫暖那樣。

看著兩個哥哥熱情的笑容,年幼懵懂的雪硯往前走了一步。燈光下的雪硯更顯粉雕玉琢,漂亮得像是哪家小神仙下凡。

兩個雪家哥哥繞著他打量,說道:“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雪硯攤開肉乎乎的手心,裏面是一只溫馴乖巧的小蜘蛛。

“又是蟲子啊。”

雪硯想了想,解釋道:“它們是我的孩子……唔,也不是。”

其他人只當雪硯在胡言亂語。更大的那個男孩湊近雪硯:“能不能讓我看看?”

雪硯遲疑了幾秒,把那只小蜘蛛遞給了對方。

那只蜘蛛一動不動,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然而下一秒,那只蜘蛛被摜在地上,被用力地碾了幾下,死透了。

“……”

雪硯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楞楞地看著那只已經死掉的蜘蛛,喉嚨裏發出細細的抽氣聲。

看到雪硯那張總是沒有表情的漂亮小臉露出錯愕的表情,旁邊的男孩竟然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雪硯緩慢地擡頭,聲音輕得像是散在風裏:“為什麽?”

“不就是只蟲子而已,到處都是,死了又怎樣?”雪家兄長拍了拍手,嬉笑著說,“你不會要跟我們生氣吧?”

雪硯睜著剔透漂亮的大眼睛,盯著兄弟倆看了好幾分鐘,忽然像只小獸一般沖了過去,動作幹脆利落地把踩蜘蛛的那個男孩掀翻在地上,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啊——!雪硯,你幹什麽?!”

另一個男孩慌張地看著雪硯,沖過來抓住雪硯,想把他推開。

但這個瘦弱漂亮的男孩展現出了驚人的靈活,輕松躲開了他,還抓過旁邊的水杯用力砸了過去。水花濺開,再次發出砰的一聲響。

“嗷——!雪硯,你瘋了?!”

氣派奢華的雪家別墅亂作一團。兩位兄長被匆匆帶去包紮傷口,夫婦倆和保姆們的聲音在屋子裏接連響起。沒有人註意到角落裏的年幼孩童在剛才的推搡中在桌角磕了一下,衣服也濕了一片。他們只是留下幾句不鹹不淡的斥責,就把他丟在了原地。

雪硯站在燈火璀璨的別墅裏,用紙巾把那只死去的小蜘蛛包起來放好,然後動作很慢地揪了揪濕淋淋的衣擺。

他其實不在乎家人怎麽對他。

好吧,也許是有些在乎的。畢竟他們說這是他的家,他們都是他的家人,不是嗎?可是,為什麽要殺死他遞過去的小蜘蛛呢?

但是這些在乎只占據了他的一點點情緒。

煙花在天空炸開絢爛色彩,院落和遠方都傳來嬉笑聲。冷風從窗外吹進,布藝窗簾發出嘩啦聲響。雪硯顫了顫睫毛,視線朦朧,臉上一片冰涼。

他後知後覺,自己好像哭了。

明明不在乎,為什麽會哭呢?哦,他只是……雪硯站在燈火中,忽然覺得有些孤獨,還有些沒來由的難過。

為什麽……為什麽……

額頭抵在玻璃窗上,年幼的雪硯蜷縮著身體,在角落裏不停顫抖。劇烈的疼痛在大腦炸開,讓他的身軀幾近痙攣。

“……”

急切的呼喚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雪硯恍惚地縮在原地,別墅的墻壁寸寸碎裂,水晶燈不再發出亮光。

雪硯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裏,只是聽到更多更多的呼喚落入耳邊。

“別哭,別哭……”

陛下,別哭。

……

這些畫面緩緩褪去色彩,如潮水般下落消失。雪硯猛地打了個哆嗦,睜眼就見自己還坐在那塊不規則的礁石邊,眼前是一片平靜的深色海洋。

他緩了好幾分鐘,用力揉了揉眉心和太陽穴。

那些被藏在記憶深處的片段像是電影膠卷,帶著他看了一遍年幼時的經歷。

緩過那一陣劇烈的頭疼,雪硯打起精神捋了捋夢裏的情景。

剛才那個夢,幾乎都是他在福利院和剛到雪家時的生活。

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和家裏格格不入,父母兄弟也都不太親近他。更大一些時,他知道自己並不是雪家的親生孩子,是雪家夫婦為了營造慈善家形象才領養的他。只是他們在領養沒多久後就開始模糊這件事,好讓外界以為雪家有三個孩子。

雪硯對這些事情很清楚,也沒有太在意。但他對自己來到雪家的過程並沒有多少記憶。

所以,他最開始是在那個破舊的福利院生活的嗎?

年幼時的事情,他完全不記得了。

還有最初到雪家的記憶,也是模模糊糊的,雪硯只記得後來雪家夫婦逐漸因為他的體質對他避如蛇蠍,他的兄弟則是喜歡以他的特殊體質招惹他。

年幼時的記憶渾渾噩噩,直到此刻才變得清晰。

雪硯撐著身旁的礁石站起來,很快想明白緣由。

這大概也是大腦的保護機制。年幼的他仍然有部分模糊的記憶,所以就像他在邊緣星分析自己身份時遇到的束縛和保護那樣,被動的遺忘或是屏蔽了這些信息。

雪硯站在島嶼邊緣,冷靜理智地整理好思路,忽然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似乎……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建立起了和全體蟲族的精神力鏈接,甚至現在還沒有完全斷開……

雪硯的手抖了抖,深呼吸一下,才悄悄感知了一下精神力鏈接裏傳遞過來的情緒。

……壞了,都是極度憤怒和悲傷的情緒。估計那些家夥馬上就要猛蟲落淚了。

雪硯的心臟突的跳了一下。

他的子嗣們能看到那些畫面嗎?如果能的話,他們豈不是都知道了?那夢境最後,他聽到的焦急呼喚……豈不是也都來自他的子嗣們?

這下好了。雪硯頭疼地想道,本來想循序漸進告訴這些家夥的,今晚過去,怕是所有蟲族都知道了吧。

……

是的,所有蟲族都知道了。

這天深夜,所有睡著或是沒睡著的蟲族們忽然與蟲母陛下的精神力建立起連接。他們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但他們這次感受到的並不是來自陛下的溫柔安撫。

他們看見了一段模糊的畫面。

那畫面裏的建築破舊不堪,科技和經濟都落後無比,蟲族們只在聯盟那邊的古舊紀錄片裏見過。

那是人類在千年之前,還沒開啟星際時代的生活水平。

而在精神力鏈接出現的畫面裏,那地方看起來似乎比紀錄片裏的還要更貧窮一些,畫面裏的人類在玩著無聊的欺淩把戲。

陛下的精神力鏈接怎麽會出現這種畫面?他們的陛下……所有蟲族心裏忽然閃過不好的預感。

等到蟲族們看清畫面裏那個年幼的孩童是誰,那不祥的預感成了真。

所有蟲族的心臟頓時被猛地揪住。

隨著畫面快速變化,他們看見了年幼的雪硯是如何生活,如何遇到那些不長眼的人。

又是如何蜷縮在角落裏,無聲哭泣。

“陛下……”

這些斑駁的畫面已經消失,不太穩定的精神力鏈接斷開。蟲族們睜開眼,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們幾乎是渾身顫抖著沖到王宮,小心翼翼地確認他們最珍貴的寶貝是否安全。

不出幾分鐘,主星王宮已經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一大群蟲族,全都眼睛通紅地望著王宮主樓,神情焦躁又心碎。

王宮內。

在這群家夥趕過來的瞬間,身為蟲母的雪硯就感知到了他們的存在。他嘆了口氣,重新建立起鏈接,輕聲說:“我很好,不用擔心我。聽話,都回去休息。”

“陛下……”這些家夥難得固執,在王宮外多停留了好一會兒,才不舍地聽話離開了。

他們才不能讓陛下為難。

等到這些大家夥都離開,雪硯才看了眼光腦裏幾位軍團長急切的信息,對他們:“可以過來,你們有門鎖權限。”

幾乎是在雪硯話音剛落下,門口守著的幾只蟲族就沖了進來,包括塞洛斯也維持著清醒跟了進來。

“陛下……”

幾個高大健碩的蟲族湊到雪硯身邊,表情相當破碎:“抱歉,陛下,我們剛才看見了……抱歉,我們現在才知道……”

雪硯披著睡袍坐在床沿,張了張嘴:“這有什麽好道歉的?我……沒想到想起了過去的事情,還和你們進行了精神力鏈接。本來打算慢慢告訴你們的。”

幾只蟲族連忙搖頭,爭著湊近,小心翼翼地握住雪硯的手或是趴在他腿上,沒有搶到位置的蟲族則是盡可能近的貼著雪硯。

“陛下,所以那些……”

“嗯,是我的經歷。”雪硯輕描淡寫地說,“之前沒有和你們說。我曾經在不同的時空生活了二十年。你們看到的……是我的一部分經歷。”

他補充道:“在那裏,我沒有記憶,並且重新經歷了生長周期,是從幼兒開始生活的。”

聽到雪硯親口承認,幾只蟲族更是心痛得快要無法呼吸。

雪硯那樣冷漠回避的性格,對星際時代各種細節的空缺,那些體系不同的語言文字,都有了解答。

在精神力鏈接裏看到的每個畫面,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擊重錘砸落在心裏。

蟲母陛下居然變成了那麽小的模樣,居然是在那樣陌生糟糕的環境,居然有那麽多不長眼的人膽敢欺負他們的蟲母陛下。

而且……

他們才知道,陛下在什麽都不記得的時候,原來也在思念他們。

“陛下,對不起……我們竟然沒有陪著您……”這些兇悍可怕的蟲族望著雪硯,憐惜又鄭重,“不會再發生這些事情了,陛下,您是我們最愛的媽咪,您永遠是最重要,最珍貴的。”

雪硯眨眨眼。

從墜入夢境到醒來,再到獨自捋清楚記憶和思路,雪硯難免因為這場夢境有些心緒波瀾,但始終沒有太難過,也始終維持著冷靜。

可是……看著子嗣們的眼睛,聽到他們像是哄小朋友一樣的語氣,雪硯顫了顫睫毛,眼底迅速蓄起一層水霧。

那些藏在苦澀舊夢裏的眼淚,忽然啪的一聲滾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寶貝別哭

子嗣們心疼壞了(子嗣們也會知道硯寶長大之後的經歷的,嗯,還有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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