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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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雪硯乘坐懸浮車抵達那座訓練基地時，負責管轄這座訓練基地的蟲族正蹲在門口心如死灰。
打又打不過那些軍團長，攔也攔不住，而且他自己其實也有著高等蟲族的通病，同樣有些躁動失控的跡象，只能蹲在這裏等動靜平息之後再處理這個樣子。
這位高等蟲族苦著臉，手臂化作宛若刀鋒的形態，對準地上的碎石猛戳。
哦，這碎石還是從基地倒塌的墻壁那裏飛出來的。
這只蟲族悵惘地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廢墟。幾位軍團長被壓在那片廢墟下也沒停手，仍然在鬥毆……不是，訓練，搞得他也很想沖進去打架。
希望這片廢墟，還有他臨近失控的焦躁模樣不會被陛下看到。
“沃德。”青年悅耳平淡的嗓音忽然落入這只蟲族耳中。
蹲在地上的蟲族楞了幾秒，擡頭就見到了雪硯竟然站在自己面前。
“在！”
這只叫沃德的蟲族立刻切換狀態，站起來向雪硯行禮，把所有頹喪和焦躁丟在腦後：“陛下，日安。”
雪硯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身後那片面目全非的訓練基地上：“這是怎麽回事？”
沃德只用了0.1秒就決定把曾經的頂頭上司以及其他軍團長賣了個幹凈，開玩笑，陛下都向他提問了，當然要回答得清清楚楚，陛下不問也要主動匯報！
於是他大聲回答：“報告陛下，是幾位軍團長在訓練！他們經常這樣，訓練基地的承重被破壞，就塌了！”
“……”雪硯頓時感覺腦袋隱隱作痛。
他朝沃德以及陪同他前來的幾只蟲族點頭：“你們在這裏等吧，我去看看怎麽回事。”
那座廢墟還在發出高頻率的震動，塵土飛揚，碎石狂舞。不過雪硯越靠近那座廢墟，那震天動地的打鬥動靜就越小。
等到雪硯站在了那片廢墟前，那幾只打架的蟲族已經灰頭土臉地鉆了出來，半跪在雪硯面前行禮。
“陛下……”
雪硯掃了他們一眼。
這幾個家夥的制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裸露的皮膚表面沾上了斑駁血跡，顯然是剛才打鬥時受的傷。
在雪硯出現之後，蟲族們眼裏混沌暴戾的情緒一點點收斂下去，因為其他雄蟲得寵的憤怒焦躁也不見了，全都變成了忐忑不安。他們垂著腦袋不敢看雪硯，低聲喊：“陛下。”
雪硯沒有搭理他們，而是漫不經心地繞著他們打量了幾分鐘，才說：“又打架了？”
蟲族們快要把頭垂到地上去了：“是的。”
“很好，又打架了。”雪硯點頭，“還把自己弄的這麽狼狽……”他頓了兩秒，“跟泥裏鉆出來的一樣。還都受傷了？”
幾只蟲族連忙點頭又搖頭：“沒怎麽受傷，陛下，這種傷很快就能好的。”
雪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對於點滿各種抗性的蟲族來說，區區打架確實不足掛齒，他們被能源武器轟了都還能活蹦亂跳，別說是被倒塌的建築物壓住了。
雪硯心疼蟲族們這麽多年來過著麻木疼痛的日子，但是這種打架鬥毆事件嘛……看著傷處會稍微有點心疼，但不多。
嗯，因為最受傷的是那座變成廢墟的訓練基地——昔日宏偉規整的龐大建築已經徹底變成廢墟，堪比經歷了一場龍卷風。
雪硯不客氣地說：“這座基地是你們弄塌的，你們自己處理，盡快建造回去。”
“是。陛下放心，我們會處理的。”
“把頭擡起來。”
雪硯的聲調平穩舒緩，聲音並不大，其中的命令意味卻是不容置喙。
打架被抓包的幾只蟲族乖乖擡頭。
“所以……”雪硯瞇了瞇眼，“這次是為什麽打架？”
幾乎沒有給這些家夥思考和回答的時間，雪硯已經得出了結論：“你們剛才出現了失控的情況，是嗎？”
蟲族們回答道：“……是的。”
雪硯垂下眼，伸手按在距離最近的卡維爾頭頂，像是摸狗頭一般隨意揉了幾下他的灰棕色頭發。
——雪硯想起了前陣子聽蟲族們提起過的精神力訓練。他原本以為那就是尋常的作戰練習，現在看來，這種訓練的動靜要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你們之前說，會通過訓練的方式緩解精神力失控的情況。”雪硯若有所思，“是這樣訓練嗎？”
蟲族們不敢對雪硯有任何隱瞞。
“是的。一般情況我們會在訓練基地和機械裝置對練，或者是和其他蟲族打……咳，切磋。通過戰鬥能夠讓精神力釋放平息，還不行就會註射抑制藥劑。”
蟲族們隔三差五就要打架，只不過這一次打得格外兇殘罷了。
畢竟身邊幾只蟲多多少少都曾經得到陛下的賞賜或是親昵，這很難做到心如止水，根本大度不了一點。
雪硯總結：“所以你們察覺到自己有失控的跡象，就來訓練基地了，是嗎？”
“是的。陛下，下次我們會控制住的。”
雪硯安靜地看了他們片刻，在心裏輕輕嘆氣。
好吧。
這些家夥還是會讓他心疼的。
“閉上眼。”雪硯沒有讓他們起來，而是讓他們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他釋放出精神力和他們建立連接，包括不遠處等候的那些蟲族也被他的精神力輕輕撫過。
不過這次安撫持續的時間不長，也沒有他回到主星那天的溫柔心疼。
這樣簡單利落地按下他們躁動的精神力，雪硯就轉過身：“走吧，先回王宮。”
……
幾只蟲族夾著尾巴跟在雪硯後面回到王宮。但雪硯沒有回宮殿內，而是停在宮殿外墻邊，讓他們在墻邊站著。
幾位軍團長小心翼翼地看向雪硯：“陛下，您……還在生氣嗎？”
雪硯：“有點。”
幾只蟲頓時更加蔫頭耷腦：“對不起。”
他們默默反思。雄蟲本能中的競爭基因，原來會讓陛下覺得生氣或是苦惱嗎？他們總是想著要打贏其他對手，認為只有最強大的才配得上蟲母陛下，如果陛下不喜歡這樣的話……
“知道我為什麽生氣嗎？”雪硯打斷了這些蟲族的反思。
“因為……我們打架了？您在建設主星，我們卻因為非必要的情況弄壞了建築物。”
雪硯不置可否。他看向不遠處的其他蟲族：“你們覺得呢？”
突然被點名的蟲族絞盡腦汁地快速思考幾秒，謹慎回答：“因為軍團長們沒有提前和您匯報他們要打架，甚至弄壞了主星的建築。”
“不。”
出乎意料的，雪硯平淡地搖了搖頭：“打架而已，我為什麽要生氣？反正弄壞了的建築你們會自己修回去。”
雪硯看了看剛才點到的蟲族：“你也去那邊站著。”
“哦哦，遵命。”這只蟲族茫然又忐忑，乖乖聽雪硯的話站到了墻邊。
在這幾分鐘內，打架的那幾只蟲族腦海裏閃過雪硯這些天的一舉一動，說的每一句話，隱隱約約有點觸碰到雪硯話裏的意思。
不過雪硯這次決定讓這些蟲族好好反思一下，沒有再給他們作答的機會。
就像雪硯自己很難輕易改變某些行事原則和習慣，蟲族們病態偏執的沈屙大概也是如此。今天正好是個機會。
“去。”
雪硯微微擡起下巴，示意這幾個家夥站到墻壁前面，“給我面壁思過。”
在聯盟眼中兇戾殘暴的幾位蟲族軍團長立刻排成一排，面對著外墻站在王宮門口，開始了蟲生的頭一次罰站。其他沒有回答上雪硯提問的蟲族也跟著面壁思過。
也是變成他們王宮的一道風景線了。雪硯端詳幾秒，丟下罰站的蟲族們，從容優雅地回到了宮殿內部處理事情。
書房內置的光腦屏幕切分成數十個小屏幕，一項項數據報告有序排列在他眼前，蟲族內部的所有情況都一覽無餘。
身為蟲母，雪硯擁有最高級別的權限，或者更恰當的說，他就是權限本身。蟲族們的一切地位和權限都由他決定，他本人自然掌握所有權力。
雪硯的目光往下移動，落在人類聯盟那邊發來的信息。
聯盟那邊的外交部門在這些天給他發了好幾封信函和全息視頻，向他致意，並請求與他對話。聯盟表達了想要拜訪蟲族，與蟲族建立更深度合作的意願。
雪硯目前都沒有搭理。
聯盟那邊對此非常耐心，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有也不敢表達出來。畢竟人人都知道這位蟲母是蟲族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貝，是蟲族絕對的王，他們只能揣測著雪硯的意思，膽顫心驚地發送新的請求。
雪硯閉上眼思考了一會兒。
蟲族這邊有很多礦產資源沒有被利用。如果聯盟那邊可以拿出蟲族需要的資源，比如科研成果，或是能夠治療蟲族們的藥物及其原材料，那倒也不是不能考慮合作。
一切前提是有利於蟲族。
……
雪硯處理了半小時的工作，掐著點關閉光腦，重新回到宮殿外。
那十幾只蟲族的姿勢和他離開前沒有任何變化，腰桿挺直，全都按照他的命令罰站反思。
雪硯略微滿意地點頭，終於高擡貴手放過了這幾個家夥：“好了，不用站了。”
蟲族們利落地轉過來，面對著雪硯半跪下來。
經過半小時的冷靜，雪硯那點氣惱和無奈酸澀已經平覆下來，他十分幹脆地告訴這些家夥：“我不會用人類的標準來衡量或是要求你們，也不會限制你們訓練切磋或是打架。所以在這點上，你們並不需要總是向我道歉。”
蟲族生來好鬥，對蟲族而言，競爭和追求強大是相當平常的事情，打架作為這種本能的表現形式，也是和吃飯喝水一樣極為常見的事情。雪硯在逐漸接受適應蟲母的身份，很清楚蟲族的性格——那麽，只要不是互相殘害，或是在執行命令的時候因為個人恩怨打架，雪硯都不會想去幹涉。
“可是……你們出現失控癥狀，為什麽不來找我？”雪硯垂下眼，那濃密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掩去了眼中若有若無的盈盈水霧。
蟲族們怔怔地看著他。
雪硯安靜地看著他們，目光緩慢地在每一只蟲族臉上輕盈留駐。他重覆道：“為什麽不來找我？我可是你們的蟲母。”
蟲族們一眨不眨地仰頭註視著雪硯，最後是奧希蘭德最先反應過來。這位黑發金瞳的蟲族低聲回答：“因為您已經很累了。”
他們當然不會質疑雪硯的能力，也堅定地相信雪硯能夠治療安撫他們，只是……他們的蟲母陛下才剛破殼沒多久，才剛結束連續多日的高燒，這幾天還要處理蟲族的各種事務。
他們的珍寶本來就需要好好休息。無論是哪個蟲族，都無法做到心安理得地因為自己不算嚴重的情況而麻煩陛下。
微風吹拂過宮殿前的霧星花，雪硯在一片沙沙聲裏低聲說：“可我的手背只是破一層皮，你們都要擔驚受怕……我又不覺得累。”
“是我的失誤，之前沒有和你們明確說清楚。”
雪硯沒有再讓這些蟲族開口。他閉了閉眼，微微俯身，精神力不再吝嗇柔和安撫。清淩淩的目光掃過跪著的這些蟲族，雪硯說：“以後存在失控風險的時候必須來找我，這是命令。”
“聽懂了嗎？”
蟲族們忍住猛蟲落淚的沖動，用力點頭：“……是！”
蟲族們望著雪硯和他身後盛放的霧星花叢，第無數次心臟酸澀。
原來霧星花盛開的樣子那麽漂亮，原來他們每天都能比前一天更清楚蟲母陛下有多好。
……
打群架還弄塌了一座訓練基地的事情就此翻篇。幾位罪魁禍首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之餘，開始兢兢業業修繕那座倒塌的基地，以求挽回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形象。
得到侍寢機會還吃了陛下液體的埃狄恩不敢在這幾天得瑟了，沒有得到侍寢機會的蟲族們也默默收斂了一些。
而卡維爾，蟲族的財政大臣，當初開會時搶占先機得到殊榮的蟲族，也開始履行自己的另一項任務——協助雪硯歸納整合星際時代的語言文字信息。
卡維爾花了幾天時間整理好了所有資料，甚至翻閱了數千年前的某些古籍，努力參考如何當一個合格的帝師。
那些古籍裏的帝師嚴格遵循禮儀，要對皇帝極盡恭敬和耐心，同時竭盡所能教導皇帝。總結來說體現的就是一個皇權至上。
卡維爾這幾天看得廢寢忘食，連連點頭。
這很對，非常有道理！
“……”
雪硯暫且不知道他的軍團長又一次在封建道路上越走越遠。
第二天，他按照日程表安排來到書房，就見卡維爾已經等在了書房門口。
這家夥穿著一身筆挺的黑金色制服，灰棕色的短發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身上完全看不出打架的痕跡，整只蟲的形象管理非常出色，渾身上下充滿了成熟雄性的魅力。
“陛下，日安。我已經準備好了通用語言文字的資料。”卡維爾溫和地說。
“好，我看看。”
全息投影立刻展示在雪硯面前。
雪硯點點頭，坐在王座上看了片刻，十分欣慰地給予肯定：“不錯。”
雖然低等蟲族們的掃盲任務任重道遠，但他的博士生們還是非常可靠的。
時刻註視著雪硯表情的卡維爾狠狠松了口氣。
幸好，他在蟲母陛下心目中的形象刷新回靠譜的模樣了。
雪硯不知道卡維爾在想什麽。他沈浸地比對學習了半小時，再結合卡維爾的協助，飛快地把部分有區別的語言文字記了下來。
等到休息時間，卡維爾適時地遞上果汁。
“卡維爾。”雪硯抿了幾口果汁，盯著面前姿態溫馴的灰發蟲族看了一會兒，忽然提起訓練基地變成廢墟的事情，“你們幾個打架，除了因為精神力存在失控跡象，還因為什麽？”
原本維持著沈穩模樣的蟲族卡殼兩秒，耳朵有點紅地坦白回答：“因為埃狄恩得到了您的親近。”
“所以，你們都想嗎？”
雪硯慢吞吞地開口：“服務我，取悅我，對你們來說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嗎？”
卡維爾深深地看著雪硯：“當然，我的陛下。”
“……哦。”
雪硯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矛盾。
在管理和安撫蟲族方面，他總是可以在最快時間內適應，並且游刃有餘，但如果讓他接受蟲族們的愛意關切，他又仿佛回到那堵冰墻之後。
而關於愛，關於性，關乎這些格外親昵的事情時，似乎又是和其他方面存在不同的，也讓矛盾更加別扭難言。
因為那不知為何遺忘的記憶和深刻羈絆，雪硯會為蟲族們難過，想要接納他們，想要盡自己所能把他們拽離痛苦深淵，讓他們能夠表達所想，不再像是冰冷的機器。
他願意縱容。
不過……這些蟲族如此熱烈地愛他，毫無保留展現偏愛與維護，雪硯在慢慢地接受之餘，也會想試探這些家夥究竟能到什麽程度。
雪硯此前一直在有意平衡，但最近的幾件事情來的意外，讓他本性中的某些冷酷強勢的掌控欲，以及某些惡劣因子悄悄顯露出來。
雪硯的心態悄然產生了某些細微的轉變。
在雪硯沈默的短暫時間裏，卡維爾往他的方向靠近幾步，伏著上半身，重覆道：“所有蟲族都會想要與您更加親近，想要得到您的讚賞與獎勵。陛下，我也是如此。”
雪硯回過神：“你也想要獎勵？”
卡維爾毫不猶豫地點頭：“是的。”
雪硯慵懶地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他審視著這只蟲族：“蟲族內部的十幾萬只蟲族都是我的臣民與子嗣。”
“光說沒用。做得好，才會有獎勵。”
雪硯擡起手，在灰發蟲族的側臉上輕輕拍了拍，語調平淡，尾音微微上揚：“明白了嗎？卡維爾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卡維爾：！！！！！（激動到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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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硯乘坐懸浮車抵達那座訓練基地時，負責管轄這座訓練基地的蟲族正蹲在門口心如死灰。
打又打不過那些軍團長，攔也攔不住，而且他自己其實也有著高等蟲族的通病，同樣有些躁動失控的跡象，只能蹲在這裏等動靜平息之後再處理這個樣子。
這位高等蟲族苦著臉，手臂化作宛若刀鋒的形態，對準地上的碎石猛戳。
哦，這碎石還是從基地倒塌的墻壁那裏飛出來的。
這只蟲族悵惘地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廢墟。幾位軍團長被壓在那片廢墟下也沒停手，仍然在鬥毆……不是，訓練，搞得他也很想沖進去打架。
希望這片廢墟，還有他臨近失控的焦躁模樣不會被陛下看到。
“沃德。”青年悅耳平淡的嗓音忽然落入這只蟲族耳中。
蹲在地上的蟲族楞了幾秒，擡頭就見到了雪硯竟然站在自己面前。
“在！”
這只叫沃德的蟲族立刻切換狀態，站起來向雪硯行禮，把所有頹喪和焦躁丟在腦後：“陛下，日安。”
雪硯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身後那片面目全非的訓練基地上：“這是怎麽回事？”
沃德只用了0.1秒就決定把曾經的頂頭上司以及其他軍團長賣了個幹凈，開玩笑，陛下都向他提問了，當然要回答得清清楚楚，陛下不問也要主動匯報！
於是他大聲回答：“報告陛下，是幾位軍團長在訓練！他們經常這樣，訓練基地的承重被破壞，就塌了！”
“……”雪硯頓時感覺腦袋隱隱作痛。
他朝沃德以及陪同他前來的幾只蟲族點頭：“你們在這裏等吧，我去看看怎麽回事。”
那座廢墟還在發出高頻率的震動，塵土飛揚，碎石狂舞。不過雪硯越靠近那座廢墟，那震天動地的打鬥動靜就越小。
等到雪硯站在了那片廢墟前，那幾只打架的蟲族已經灰頭土臉地鉆了出來，半跪在雪硯面前行禮。
“陛下……”
雪硯掃了他們一眼。
這幾個家夥的制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裸露的皮膚表面沾上了斑駁血跡，顯然是剛才打鬥時受的傷。
在雪硯出現之後，蟲族們眼裏混沌暴戾的情緒一點點收斂下去，因為其他雄蟲得寵的憤怒焦躁也不見了，全都變成了忐忑不安。他們垂著腦袋不敢看雪硯，低聲喊：“陛下。”
雪硯沒有搭理他們，而是漫不經心地繞著他們打量了幾分鐘，才說：“又打架了？”
蟲族們快要把頭垂到地上去了：“是的。”
“很好，又打架了。”雪硯點頭，“還把自己弄的這麽狼狽……”他頓了兩秒，“跟泥裏鉆出來的一樣。還都受傷了？”
幾只蟲族連忙點頭又搖頭：“沒怎麽受傷，陛下，這種傷很快就能好的。”
雪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對於點滿各種抗性的蟲族來說，區區打架確實不足掛齒，他們被能源武器轟了都還能活蹦亂跳，別說是被倒塌的建築物壓住了。
雪硯心疼蟲族們這麽多年來過著麻木疼痛的日子，但是這種打架鬥毆事件嘛……看著傷處會稍微有點心疼，但不多。
嗯，因為最受傷的是那座變成廢墟的訓練基地——昔日宏偉規整的龐大建築已經徹底變成廢墟，堪比經歷了一場龍卷風。
雪硯不客氣地說：“這座基地是你們弄塌的，你們自己處理，盡快建造回去。”
“是。陛下放心，我們會處理的。”
“把頭擡起來。”
雪硯的聲調平穩舒緩，聲音並不大，其中的命令意味卻是不容置喙。
打架被抓包的幾只蟲族乖乖擡頭。
“所以……”雪硯瞇了瞇眼，“這次是為什麽打架？”
幾乎沒有給這些家夥思考和回答的時間，雪硯已經得出了結論：“你們剛才出現了失控的情況，是嗎？”
蟲族們回答道：“……是的。”
雪硯垂下眼，伸手按在距離最近的卡維爾頭頂，像是摸狗頭一般隨意揉了幾下他的灰棕色頭發。
——雪硯想起了前陣子聽蟲族們提起過的精神力訓練。他原本以為那就是尋常的作戰練習，現在看來，這種訓練的動靜要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你們之前說，會通過訓練的方式緩解精神力失控的情況。”雪硯若有所思，“是這樣訓練嗎？”
蟲族們不敢對雪硯有任何隱瞞。
“是的。一般情況我們會在訓練基地和機械裝置對練，或者是和其他蟲族打……咳，切磋。通過戰鬥能夠讓精神力釋放平息，還不行就會註射抑制藥劑。”
蟲族們隔三差五就要打架，只不過這一次打得格外兇殘罷了。
畢竟身邊幾只蟲多多少少都曾經得到陛下的賞賜或是親昵，這很難做到心如止水，根本大度不了一點。
雪硯總結：“所以你們察覺到自己有失控的跡象，就來訓練基地了，是嗎？”
“是的。陛下，下次我們會控制住的。”
雪硯安靜地看了他們片刻，在心裏輕輕嘆氣。
好吧。
這些家夥還是會讓他心疼的。
“閉上眼。”雪硯沒有讓他們起來，而是讓他們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他釋放出精神力和他們建立連接，包括不遠處等候的那些蟲族也被他的精神力輕輕撫過。
不過這次安撫持續的時間不長，也沒有他回到主星那天的溫柔心疼。
這樣簡單利落地按下他們躁動的精神力，雪硯就轉過身：“走吧，先回王宮。”
……
幾只蟲族夾著尾巴跟在雪硯後面回到王宮。但雪硯沒有回宮殿內，而是停在宮殿外墻邊，讓他們在墻邊站著。
幾位軍團長小心翼翼地看向雪硯：“陛下，您……還在生氣嗎？”
雪硯：“有點。”
幾只蟲頓時更加蔫頭耷腦：“對不起。”
他們默默反思。雄蟲本能中的競爭基因，原來會讓陛下覺得生氣或是苦惱嗎？他們總是想著要打贏其他對手，認為只有最強大的才配得上蟲母陛下，如果陛下不喜歡這樣的話……
“知道我為什麽生氣嗎？”雪硯打斷了這些蟲族的反思。
“因為……我們打架了？您在建設主星，我們卻因為非必要的情況弄壞了建築物。”
雪硯不置可否。他看向不遠處的其他蟲族：“你們覺得呢？”
突然被點名的蟲族絞盡腦汁地快速思考幾秒，謹慎回答：“因為軍團長們沒有提前和您匯報他們要打架，甚至弄壞了主星的建築。”
“不。”
出乎意料的，雪硯平淡地搖了搖頭：“打架而已，我為什麽要生氣？反正弄壞了的建築你們會自己修回去。”
雪硯看了看剛才點到的蟲族：“你也去那邊站著。”
“哦哦，遵命。”這只蟲族茫然又忐忑，乖乖聽雪硯的話站到了墻邊。
在這幾分鐘內，打架的那幾只蟲族腦海裏閃過雪硯這些天的一舉一動，說的每一句話，隱隱約約有點觸碰到雪硯話裏的意思。
不過雪硯這次決定讓這些蟲族好好反思一下，沒有再給他們作答的機會。
就像雪硯自己很難輕易改變某些行事原則和習慣，蟲族們病態偏執的沈屙大概也是如此。今天正好是個機會。
“去。”
雪硯微微擡起下巴，示意這幾個家夥站到墻壁前面，“給我面壁思過。”
在聯盟眼中兇戾殘暴的幾位蟲族軍團長立刻排成一排，面對著外墻站在王宮門口，開始了蟲生的頭一次罰站。其他沒有回答上雪硯提問的蟲族也跟著面壁思過。
也是變成他們王宮的一道風景線了。雪硯端詳幾秒，丟下罰站的蟲族們，從容優雅地回到了宮殿內部處理事情。
書房內置的光腦屏幕切分成數十個小屏幕，一項項數據報告有序排列在他眼前，蟲族內部的所有情況都一覽無餘。
身為蟲母，雪硯擁有最高級別的權限，或者更恰當的說，他就是權限本身。蟲族們的一切地位和權限都由他決定，他本人自然掌握所有權力。
雪硯的目光往下移動，落在人類聯盟那邊發來的信息。
聯盟那邊的外交部門在這些天給他發了好幾封信函和全息視頻，向他致意，並請求與他對話。聯盟表達了想要拜訪蟲族，與蟲族建立更深度合作的意願。
雪硯目前都沒有搭理。
聯盟那邊對此非常耐心，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有也不敢表達出來。畢竟人人都知道這位蟲母是蟲族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貝，是蟲族絕對的王，他們只能揣測著雪硯的意思，膽顫心驚地發送新的請求。
雪硯閉上眼思考了一會兒。
蟲族這邊有很多礦產資源沒有被利用。如果聯盟那邊可以拿出蟲族需要的資源，比如科研成果，或是能夠治療蟲族們的藥物及其原材料，那倒也不是不能考慮合作。
一切前提是有利於蟲族。
……
雪硯處理了半小時的工作，掐著點關閉光腦，重新回到宮殿外。
那十幾只蟲族的姿勢和他離開前沒有任何變化，腰桿挺直，全都按照他的命令罰站反思。
雪硯略微滿意地點頭，終於高擡貴手放過了這幾個家夥：“好了，不用站了。”
蟲族們利落地轉過來，面對著雪硯半跪下來。
經過半小時的冷靜，雪硯那點氣惱和無奈酸澀已經平覆下來，他十分幹脆地告訴這些家夥：“我不會用人類的標準來衡量或是要求你們，也不會限制你們訓練切磋或是打架。所以在這點上，你們並不需要總是向我道歉。”
蟲族生來好鬥，對蟲族而言，競爭和追求強大是相當平常的事情，打架作為這種本能的表現形式，也是和吃飯喝水一樣極為常見的事情。雪硯在逐漸接受適應蟲母的身份，很清楚蟲族的性格——那麽，只要不是互相殘害，或是在執行命令的時候因為個人恩怨打架，雪硯都不會想去幹涉。
“可是……你們出現失控癥狀，為什麽不來找我？”雪硯垂下眼，那濃密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掩去了眼中若有若無的盈盈水霧。
蟲族們怔怔地看著他。
雪硯安靜地看著他們，目光緩慢地在每一只蟲族臉上輕盈留駐。他重覆道：“為什麽不來找我？我可是你們的蟲母。”
蟲族們一眨不眨地仰頭註視著雪硯，最後是奧希蘭德最先反應過來。這位黑發金瞳的蟲族低聲回答：“因為您已經很累了。”
他們當然不會質疑雪硯的能力，也堅定地相信雪硯能夠治療安撫他們，只是……他們的蟲母陛下才剛破殼沒多久，才剛結束連續多日的高燒，這幾天還要處理蟲族的各種事務。
他們的珍寶本來就需要好好休息。無論是哪個蟲族，都無法做到心安理得地因為自己不算嚴重的情況而麻煩陛下。
微風吹拂過宮殿前的霧星花，雪硯在一片沙沙聲裏低聲說：“可我的手背只是破一層皮，你們都要擔驚受怕……我又不覺得累。”
“是我的失誤，之前沒有和你們明確說清楚。”
雪硯沒有再讓這些蟲族開口。他閉了閉眼，微微俯身，精神力不再吝嗇柔和安撫。清淩淩的目光掃過跪著的這些蟲族，雪硯說：“以後存在失控風險的時候必須來找我，這是命令。”
“聽懂了嗎？”
蟲族們忍住猛蟲落淚的沖動，用力點頭：“……是！”
蟲族們望著雪硯和他身後盛放的霧星花叢，第無數次心臟酸澀。
原來霧星花盛開的樣子那麽漂亮，原來他們每天都能比前一天更清楚蟲母陛下有多好。
……
打群架還弄塌了一座訓練基地的事情就此翻篇。幾位罪魁禍首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之餘，開始兢兢業業修繕那座倒塌的基地，以求挽回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形象。
得到侍寢機會還吃了陛下液體的埃狄恩不敢在這幾天得瑟了，沒有得到侍寢機會的蟲族們也默默收斂了一些。
而卡維爾，蟲族的財政大臣，當初開會時搶占先機得到殊榮的蟲族，也開始履行自己的另一項任務——協助雪硯歸納整合星際時代的語言文字信息。
卡維爾花了幾天時間整理好了所有資料，甚至翻閱了數千年前的某些古籍，努力參考如何當一個合格的帝師。
那些古籍裏的帝師嚴格遵循禮儀，要對皇帝極盡恭敬和耐心，同時竭盡所能教導皇帝。總結來說體現的就是一個皇權至上。
卡維爾這幾天看得廢寢忘食，連連點頭。
這很對，非常有道理！
“……”
雪硯暫且不知道他的軍團長又一次在封建道路上越走越遠。
第二天，他按照日程表安排來到書房，就見卡維爾已經等在了書房門口。
這家夥穿著一身筆挺的黑金色制服，灰棕色的短發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身上完全看不出打架的痕跡，整只蟲的形象管理非常出色，渾身上下充滿了成熟雄性的魅力。
“陛下，日安。我已經準備好了通用語言文字的資料。”卡維爾溫和地說。
“好，我看看。”
全息投影立刻展示在雪硯面前。
雪硯點點頭，坐在王座上看了片刻，十分欣慰地給予肯定：“不錯。”
雖然低等蟲族們的掃盲任務任重道遠，但他的博士生們還是非常可靠的。
時刻註視著雪硯表情的卡維爾狠狠松了口氣。
幸好，他在蟲母陛下心目中的形象刷新回靠譜的模樣了。
雪硯不知道卡維爾在想什麽。他沈浸地比對學習了半小時，再結合卡維爾的協助，飛快地把部分有區別的語言文字記了下來。
等到休息時間，卡維爾適時地遞上果汁。
“卡維爾。”雪硯抿了幾口果汁，盯著面前姿態溫馴的灰發蟲族看了一會兒，忽然提起訓練基地變成廢墟的事情，“你們幾個打架，除了因為精神力存在失控跡象，還因為什麽？”
原本維持著沈穩模樣的蟲族卡殼兩秒，耳朵有點紅地坦白回答：“因為埃狄恩得到了您的親近。”
“所以，你們都想嗎？”
雪硯慢吞吞地開口：“服務我，取悅我，對你們來說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嗎？”
卡維爾深深地看著雪硯：“當然，我的陛下。”
“……哦。”
雪硯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矛盾。
在管理和安撫蟲族方面，他總是可以在最快時間內適應，並且游刃有餘，但如果讓他接受蟲族們的愛意關切，他又仿佛回到那堵冰墻之後。
而關於愛，關於性，關乎這些格外親昵的事情時，似乎又是和其他方面存在不同的，也讓矛盾更加別扭難言。
因為那不知為何遺忘的記憶和深刻羈絆，雪硯會為蟲族們難過，想要接納他們，想要盡自己所能把他們拽離痛苦深淵，讓他們能夠表達所想，不再像是冰冷的機器。
他願意縱容。
不過……這些蟲族如此熱烈地愛他，毫無保留展現偏愛與維護，雪硯在慢慢地接受之餘，也會想試探這些家夥究竟能到什麽程度。
雪硯此前一直在有意平衡，但最近的幾件事情來的意外，讓他本性中的某些冷酷強勢的掌控欲，以及某些惡劣因子悄悄顯露出來。
雪硯的心態悄然產生了某些細微的轉變。
在雪硯沈默的短暫時間裏，卡維爾往他的方向靠近幾步，伏著上半身，重覆道：“所有蟲族都會想要與您更加親近，想要得到您的讚賞與獎勵。陛下，我也是如此。”
雪硯回過神：“你也想要獎勵？”
卡維爾毫不猶豫地點頭：“是的。”
雪硯慵懶地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他審視著這只蟲族：“蟲族內部的十幾萬只蟲族都是我的臣民與子嗣。”
“光說沒用。做得好，才會有獎勵。”
雪硯擡起手，在灰發蟲族的側臉上輕輕拍了拍，語調平淡，尾音微微上揚：“明白了嗎？卡維爾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卡維爾：！！！！！（激動到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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