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來到寢房前，馬上有婢女進屋通報，然後請他們進去</p>

炎升陽跨進門檻，來到母親跟前，拱起雙手“娘，孩兒回來了！”</p>

“回來了就好”相貌溫善的大夫人見到獨子進門來，委實松了口氣，輕哂地說：“雖然你說只是出去拜訪一名友人，不過近來因為趙家的事，外頭不太平靜，咱們更要低調行事，見你出門這麽多天未歸，不免擔心”</p>

想到趙家多年來仗著有太皇太後在後頭撐腰，居然知法犯法，私下跟鹽戶收購食鹽，再利用朝廷的漕運船，轉賣給私梟，好中飽私囊、獲取暴利，終於被擔任“虎衛司”都察使的小叔炎承霄找到罪證，皇上便立刻下旨將都漕運使司趙德洸暫時圈禁在自家府裏，趙家其他人則打入大牢或是流放，更下定決心要清除一幹黨羽，但也由於牽連甚廣，又盤根錯節，得要花上幾年的時間，不過兩家的梁子是真的結下了，未免遭到對方報覆，全家上下都得處處謹慎</p>

聞言，他恭順地回道：“孩兒自會小心”</p>

大夫人又交代一聲“再過半個月，你四叔就要娶妻了，這段期間就好好待在府裏，盡量別出門”</p>

“是，娘”炎升陽口頭上不敢違抗母親的意思，屆時非得出門時，只好再另外想辦法了</p>

還真會裝出乖寶寶的樣子，你在外頭殺人，你媽媽知道嗎？美滿忍不住在心裏嘀咕</p>

“咦？”大夫人這時註意到站在兒子身後、做奴才打扮的美滿，不由得多看一眼“他是新來的？以前似乎沒見過”</p>

炎升陽不疾不徐地說：“確實是新來的書僮”</p>

“喔，叫什麽名字？”見美滿生得粉女敕秀氣，還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大夫人語帶和氣地問道</p>

他不禁語塞“……孩兒沒問”</p>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既然是身邊伺候的人，怎能連叫什麽都不知道”大夫人於是說了兒子兩句，然後又看向美滿“你叫什麽？”</p>

美滿覷了下正盯著她的炎升陽，仿佛在提醒她要好好應對，於是先清了清喉嚨，然後用爽朗的少年嗓音回道——</p>

“小的叫做阿滿，見過大夫人”她最喜歡配正太音，這也是她最拿手的，最崇拜的日本聲優則是皆川純子和阪本真綾兩位老師</p>

聽到美滿的嗓音跟原本的完全不一樣，簡直判若兩人，就連向來沒有太多表情的炎升陽也不禁詫異地瞪著她</p>

大夫人似乎很中意這個相貌討喜可愛的小書僮“原來你叫做阿滿……以後要好好伺候少爺，若有不懂之處就請教別人”</p>

“是，阿滿記住了”美滿笑吟吟地回答，又要配音，又要做表情，總是難免顧此失彼，不過為了保住小命，不讓這個殺人魔找借口威脅她，也只能使出渾身解數，跟他拼了</p>

她笑瞇了眼“好、好”</p>

“那麽孩兒就先告退”炎升陽拱手說道</p>

待他們跨出門檻，美滿不禁籲了口氣，剛才那個少年嗓音連自己都覺得好萌，應該配得很成功</p>

炎升陽兩手背在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覷了美滿一眼，似乎想不通她是怎麽辦到的，尋常人再怎麽假裝，變化也不會這麽大</p>

“我表現得不錯吧？”她用原本的聲線，沾沾自喜地問</p>

他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至少你這條小命可以先留著”</p>

美滿撇了撇唇，動不動就威脅恐嚇，當她真的怕死嗎？哪一天真的豁出去了，可不管那麽多，一定要把他的罪行昭告天下</p>

“你是如何辦到的？”炎升陽難得好奇</p>

她還在心裏罵他，沒有註意聽“你說什麽？”</p>

炎升陽目光沈了沈，只得耐住性子，又重新問了一次“我是說你方才的聲音是如何裝出來的？”</p>

“呃……起初只是因為好玩，後來才發現自己居然有這項本事……”總不能說是從小喜歡動漫，便私底下嘗試幫鐘愛的角色配音，身邊的同好都認為她擁有多變的聲線，不要浪費這份才能，鼓勵她往聲優這個職業發展，美滿可是下了不少苦功研究，沒想到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p>

話才說著，就見炎升陽睜著一雙絕美的墨黑雙瞳看著她，好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讓美滿不禁全身發毛</p>

“你、你看著我做什麽？我絕對不會跟大夫人洩漏你的秘密……”她終究還是很怕死的“我真的不會告訴別人……”</p>

他又瞅了好一會兒，這才把視線收回，沒人猜得出他心裏究竟在盤算什麽，但已夠讓美滿心驚肉跳，這種整天提心吊膽的日子還真難熬</p>

“大哥！”這一聲叫喚讓兩人同時回過頭來</p>

美滿見到一名身穿青色袍服的英氣少年跑向他們，應該也是炎府的少爺之一，從稱呼上判斷，有可能是這個殺人魔的弟弟</p>

“……你這幾天究竟上哪兒去了？四叔把我叫去問了好幾次”七娘真的很羨慕能當男人，就算出門也不會被人說閑話，當女人就得被關在屋裏，然後等著嫁人，只要生兒子就好，委實令人氣悶</p>

“只是去探訪友人”四叔明明才大他沒幾歲，卻還老當自己是個孩子</p>

七娘正要說什麽，就瞧見兄長身後的美滿“他是剛到府裏來當差的奴才嗎？我好像沒見過……”</p>

“小的叫阿滿”美滿換上還有些稚氣的少年嗓音“見過少爺……”</p>

炎升陽正色糾正她“她是七娘，你該叫她一聲七小姐”</p>

“原來你是……”沒想到眼前的英氣少年竟然是個女孩子，扮成男孩子可比自己還要像“小的見過七小姐”</p>

“你叫阿滿？”七娘興致勃勃地打量她</p>

美滿本能地後退一步，就怕被對方看出自己也是女的“是”</p>

“多大年紀？”</p>

“嗯……大概十四或……十五……”她模棱兩可地說</p>

七娘哈哈一笑“你連自己多大都不知道嗎？”</p>

“因為小的無父無母，也沒有家，更不清楚是何年何月出生，今年究竟多大，還請七小姐原諒”美滿垂下腦袋，嗓音透著哽意</p>

七娘頓時覺得自己太過冒失，說到人家的傷心處“你也不要太難過，既然進了炎府，只要認真做事，咱們絕不會虧待你的，有什麽困難，盡管來找我，我會想辦法幫你”</p>

“多謝七小姐”想不到這位七小姐個性這般單純直率，是個天然系少女，並不討人厭，跟她哥哥完全不一樣</p>

“不必客氣”七娘很哥兒們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說</p>

炎升陽一臉不讚同地攢起漂亮的眉頭“別真當自己是個男人，一個還未出嫁的姑娘家，老是對人動手動腳的成何體統！”</p>

“當女人真是麻煩！”她下輩子一定要投胎當男人，為了不想再被兄長叨念，還是趕快走開</p>

見妹妹氣跑了，炎升陽不禁搖了搖頭“真沒一個姑娘家該有的樣子”</p>

而美滿卻很羨慕他有個這麽可愛的妹妹，不禁想起還在念幼稚園的同母異父妹妹，她的出生搶走了媽媽的心，美滿曾經非常討厭她，可是這又真的能怪她嗎？難道不準媽媽再嫁？媽媽也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不是嗎？</p>

美滿若有所思地跟在炎升陽身後，心想他不只有一個好媽媽，還有一個好妹妹，長得又好看，更有好的出身背景，為何不懂得珍惜？又有什麽好不滿的？難道真的是因為擁有太多，才不把人命當一回事？</p>

如果真是這樣，就太沒有天理了</p>

接下來幾天，由於炎府忙著籌備婚事，上上下下，每個人臉上都沾了喜氣，盼了這麽多年，四爺終於要娶媳婦兒，這可是一樁天大的喜事</p>

“……四爺年紀很大了嗎？”美滿心想既然是炎升陽的親四叔，差不多快四十歲了才對，算是很晚婚了</p>

幾個在小跨院當差的仆役都不約而同地對她搖頭</p>

“四爺和二爺、三爺的歲數相差很多，只比升陽少爺大個幾歲而已……”</p>

她露出一臉“原來是這樣”的表情“那麽還沒進門的這位四夫人一定是高官權貴的女兒吧？”炎府可是皇親國戚，當然要講究門當戶對，這是不變的法則</p>

結果他們又搖頭了</p>

美滿有些驚訝“難道不是？”</p>

“咱們四爺迎娶的對象是京城裏最有名的醫館『六安堂』紀大夫的表外甥女，還曾被第一任夫家休離，四爺不計較她是個棄婦，連皇上的命令都敢違抗，執意要把她娶進門當正室……”</p>

“哇！”她沒想到四爺這麽癡情，果然是真愛</p>

其中一名仆役打趣地笑說：“阿滿現在跟咱們混熟之後，不像剛進府那兩天，連話都不敢說”</p>

她不禁有些尷尬“因為……我那時擔心說錯話會挨板子……”因為現在都是用書僮阿滿的聲線在說話，自然可以大膽地開口</p>

“炎府的主子不會虐待下人或奴才，更不會動不動就讓咱們挨板子，你大可以安心”另一名仆役安撫地說</p>

“那就好”美滿幹笑地回道</p>

一名仆役從竈房出來“阿滿，你還不把泡好的茶送去給少爺？”</p>

“糟了！”她差點忘了</p>

於是，美滿趕緊端著泡好的茶送進書房，才踏進屋，就見坐在書案後頭的炎升陽擡起眼瞼，森森地瞪著她</p>

“燒、燒水泡茶總需要一點時間，我可不是想要逃走……”她吶吶地解釋，然後將茶杯奉上“少爺請喝茶！”</p>

炎升陽仿佛看穿她的謊言“就只是等水燒開好泡茶？”</p>

“還有……就是聽大家聊起再過幾天四爺即將娶妻，以及四夫人的來歷……”美滿也很識時務，一五一十的招了“真的只有這樣，我沒有騙你，不該說的話，我可是一個字也沒有提”</p>

雖然在這座炎府才住了八、九天，可是她發現根本沒有穿越小說裏經常出現的宅鬥情節，聽其他仆役聊起，每一房都相處得很好，下人對主子忠心耿耿，主子更是待下人不薄，從上到下都相當團結，幾位少爺更是溫文爾雅，在外頭也從來不會倚仗身分、欺壓百姓，就算她說出炎升陽所犯下的罪行，恐怕也沒人會信，還會怪她危言聳聽，將她責打一頓</p>

美滿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唉！”</p>

“只要你閉緊嘴巴，我也無須費力殺你”炎升陽涼涼地回道</p>

她又嘆了口氣“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的，只不過……”</p>

“你以為有權利跟我討價還價？”他直接斷了她的念頭</p>

“我不是要討價還價，只不過有件事搞不懂，想要問，又怕你會生氣；不問，心裏又很不舒服”她已經困擾了好幾天，真的很想說出來</p>

炎升陽啜了口茶水，施恩般地啟唇“問吧”</p>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美滿可不希望惹惱他，自找死路“那我真的問了，你不能生氣，又說要殺我滅口”</p>

他連應都懶得應，只是看著美滿，等她說下去</p>

“你……為什麽要殺那個男人？”她小心翼翼地問“難道他和你有什麽深仇大恨？就算你是皇上的親表弟，也不能隨便殺人，這根本就是仗勢欺人，再說紙包不住火，早晚都會被揭發……”</p>

聞言，炎升陽先是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接著從座椅上起身，嚇得美滿馬上跑到門邊，擺出一副隨時要奪門而出的姿勢</p>

“我不問了！我不問了！”她馬上後悔了“不要殺我……”</p>

“就算要殺你，也不會在這座府裏，而是會在荒郊野外動手，殺了之後，就地挖個坑埋了，神不知鬼不覺”他這番話讓美滿臉色更白了</p>

見她癟起小嘴、眼淚直掉，炎升陽心情大好，身邊有個人可以隨時逗一逗、嚇唬嚇唬，也挺有趣的“站那麽遠做什麽？你不是想知道原因？”</p>

美滿一面哭、一面搖頭“我不想知道了……”</p>

“過來！”他從書案後頭繞了出來</p>

聞言，她一臉警戒，兩手抓著門“我站在這裏聽就好了”</p>

炎升陽不禁挑了挑秀美的眉梢，用眼神施加壓力，逼得美滿不得不硬著頭皮走到他面前</p>

“你真的想知道？”他冷冷地問</p>

她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睜大眼睛看著炎升陽</p>

“我現在又不想說了”炎升陽丟下一句話就往外走，他還無法全然信任這個丫頭，自然還不能透露，就讓她繼續誤會好了</p>

美滿頓時額際青筋暴跳“這根本是在耍我！等著瞧好了！我一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p>

真是太可惡了！她一定要當眾揭發這個殺人魔的罪行！</p>

就在這當口，顧十九跨進書房，先是左顧右盼，卻沒看到主子的身影，隨口問道：“少爺上哪兒去了？”</p>

“不知道”美滿氣呼呼地回道</p>

顧十九一臉責怪“你是少爺的書僮，自然要在身邊伺候”</p>

“又不是我想當的……嗚哇……”她不禁悲從中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為什麽別人都不會遇到這麽倒楣的事，偏偏讓我碰上了……我要回家……”就算父母都不要她也沒關系，她可以靠自己活下去</p>

“好了，你別哭了……”顧十九有些心軟，畢竟這個丫頭只是運氣不好，剛好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又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真的很無辜“只要你老老實實的，不要亂說話，我相信主子不會殺你的”</p>

何況要殺早就殺了，之所以把她帶回府裏，也是以防萬一，主子到目前為止可還沒殺過女人，至少沒親自動手過</p>

她抽抽搭搭地說：“你當然替他說話了……”</p>

“其實待在這裏也沒什麽不好，有得吃、有得住，總比流落街頭或餐風露宿來得好”他換個方式勸道</p>

美滿用袖口抹去頰上的淚水，站起身來“就算他是你的主子，你也不該幫著他棄屍，應該想辦法阻止才對，這根本是在害他”</p>

“呃……”這教他怎麽回答？“既然你都知道他是主子，當然要聽他的命令，就算他要我的命，我連眼皮也不會眨一下，雙手奉上”</p>

還真是忠心不二到無可救藥的地步，美滿沒好氣地忖道</p>

“難道你心裏就沒有是非對錯？”這叫愚忠</p>

顧十九看她一眼“我相信主子能夠分辨得出來”</p>

“就算要你替他死，你也甘願？”她氣呼呼地問</p>

他不假思索地回道：“那是當然”</p>

“算了！跟你這種人說不通，我不想再說了……”她突然有些自暴自棄“少爺剛剛出去了，你去外面找一找”</p>

就在出去之前，顧十九又覷了她一眼，既然主子不肯告訴她實情，他自然也不能多嘴，只能把話咽回去</p>

“雖然在這裏有得吃也有得住，可是沒有自由，又隨時可能會被滅口，還是要快點想辦法離開”美滿心想只要扮成少年的模樣，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工作，養活自己不難</p>

她在心裏作出決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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