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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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最美四月天,風中帶著融融暖意與隱約花香。

午後,晉寧中學的自習課已開始許久,校園重歸寧靜。高一(2)班的窗戶敞著,遠處操場隱約傳來幾聲哨響,教室裏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衛南亭正低頭整理筆記,後門忽然“砰”一聲被推開。

馮玉珍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圈,沒看到女兒:“衛南亭,你給我出來!”

寂靜驟然打破,全班齊刷刷回過頭。

衛南亭看見馮玉珍叉著腰,臉色鐵青。她心一沈,放下手中的筆記站起身。走出教室時,她看見母親眼神兇狠地站在門口。

“你個沒良心的,你爸病成那樣你不知道?不回家看看也不搭把手,自己倒躲在學校裏清閑!”

馮玉珍的聲音又尖又利,像金屬劃過鐵鍋。

旁邊幾個班的窗戶後,探出幾個好奇的腦袋。

“媽,聲音小點,”衛南亭小聲說,“別的班還在上課。”

“上課?我管他們上不上課!你爸病了沒收入,家裏都揭不開鍋了,你弟弟又小,我一個人又要照顧你爸,又要照顧你弟,怎麽忙得來?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去!” 馮玉珍嘴上這麽說,聲音卻還是收了些,她也怕真招來老師剛才也是見到沒有老師,她才敢那麽大聲音的。

衛南亭蹙緊眉頭:“爸怎麽了?什麽時候病的?看醫生了嗎?”

“你管他什麽病!反正就是起不來了。”馮玉珍說著伸手就要拽她胳膊,“走,現在就回去,別耽誤工夫!”

“媽,我不是醫生。”衛南亭退開半步,“真病了就該去醫院。我還要上課,後天周末就回去。”

“上課上課,你心裏還有沒有你爸,還顧不顧他的死活?!”馮玉珍聲調又揚了起來,遠處已有三三兩兩的人駐足張望,“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找你們老師評評理。誰家孩子像你這麽不孝?爹病了都不回去!”

衛南亭正要開口,下課鈴突然炸響。

教室門一扇扇推開,教室裏的學生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紛紛湧了出來。向著這邊的熱鬧漸漸聚攏。

衛南亭抿緊嘴唇。她不知道,明明馮玉珍討厭她待在家裏,現在去這麽急忙地讓她回去。她看了她今天的穿著。

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打了不少補丁,黑色的布鞋上面有幾個洞頭,發有些散亂。

也不知道馮玉珍從哪裏翻出來的這一身舊,抑或是去借的。畢竟,在她的印象中,就沒有見到馮玉珍穿得這麽破爛過。

不過她雖坐在地上幹嚎,卻避開了水漬,拍打大腿的手也並未用上實勁。

“媽,你說爸生病了,有哪些癥狀?”衛南亭問。

“癥狀?不就是躺在床上起不來,幹不了活嗎?”馮玉珍看見周圍人多更來了勁,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著大腿哭喊起來:“我命苦啊——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翅膀硬了就不認娘了啊——”

看著馮玉珍坐在地上幹嚎,衛南亭很是無語,雖然早知道馮玉珍從來不會顧及她的臉面,但沒想到她為了讓自己沒臉,自己的臉也不要了。

衛南亭環顧了周圍,看見趙清在後面,眼露擔憂,她招她過來,悄悄與她耳語,然後將自行車鑰匙交給她,趙清快速離開。趙清重重點頭,轉身擠出人群,飛快地向校門口跑去。

然後衛南亭走到馮玉珍面前,蹲下:“媽,你說的都對,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回去。但是,你先起來,和我一起去班主任那裏請假。”

馮玉珍臉上一喜,但隨即聽到要去見老師,就不樂意了:“你自己去給老師說,我在這裏等你。或者你讓你同學給你班主任說,我們馬上走。”

這是要她立刻走了。衛南亭還是不能猜到,她媽媽迫切讓她回家的緣由。

許明起不知何時穿過人群,站到了衛南亭身側。他與衛南亭的目光接觸了一瞬。衛南亭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線微微松下些許,仿佛找到了支點。

“馮姨,您先起來,地上涼。”許明起走向馮玉珍,語氣恭敬:“衛叔要是真病了,該趕緊送醫院。婷婷一個學生,回去也幫不上大忙。我認識咱鎮醫院的醫生,要不我現在幫您打個電話?”

馮玉珍擡頭瞪著許明起,眼神裏滿是戒備和厭惡:“許老大,你誰啊?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許明起面色不變:“我是好意。”

“好意?”馮玉珍嗤笑一聲,從地上爬起來,手指幾乎戳到許明起鼻尖,“我看你就是那個整天纏著她的二流子!讓我女兒和你住一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起的是什麽心思!就是你帶壞了她,讓她連家都不要了!”

圍觀的學生一片嘩然,竊竊私語聲四起。

衛南亭的呼吸一滯,不是為自己,而是為許明起。她太知道被至親之人當眾汙蔑是什麽滋味,如今這無妄之災卻落到了他身上。

許明起的同時蹙起,但聲音依舊平穩:“馮姨,說話要講證據。那天衛叔也在場,衛南亭被你趕出家門,才到我幹爹家住的,我倆清清白白,你不要汙蔑你親生女兒的名聲。”

“證據?還要什麽證據!”馮玉珍轉向周圍的學生,高聲嚷道,“大家看看!就是這個男的,整天勾搭我女兒,弄得她心思都不在學習上!現在連爹病了都不管,就是被他帶壞了!”

“媽,你這樣損壞我的名聲,你還是我親媽媽?”

衛南亭眼裏噙著淚,顫聲問道。

呵呵,看啊,這就是她親媽,不顧及她的名聲。

“哎,怎麽回事,趕緊回教室。”楊蕓趕到了。

可不能再讓這場鬧劇繼續了。

要帶走女兒,馮玉珍也只能同楊蕓一起走,衛南亭跟在後面,許明起不放心,也隨了上去。

在許明起旁邊的海晶和龍渺見到他離開,兩人也回各自的教室。

辦公室裏,楊蕓給馮玉珍泡了一杯茶:“這位家長,您先喝口水,再慢慢說話。”

喝了一口水,馮玉珍算平靜了一些,慢慢地說了家裏的事,重點說自己作為母親有多麽的不容易將女兒帶大,現在家裏需要女兒,需要請假回去。

楊蕓:“要請假多久?”

馮玉珍支支吾吾:“這…這要看他爸的病怎麽樣…”

楊蕓:“兩天夠嗎?加上周日,一共三天。”

馮玉珍:“那怎麽夠!他爸身體不大好,至少得請三個月…不夠…這一學期都請假了吧。”

這下,楊蕓是真的有些吃驚了。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借著加水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將馮玉珍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一細看,就瞧出些不同尋常來。

這位家長的衣服是舊的,但漿洗得幹凈。除了方才坐地撒潑時在褲子上沾了點灰土,全身上下拾掇得利利索索。最重要的是那張臉——膚色白凈,面皮光滑,除了眼角有幾絲細細的紋路,竟沒什麽風霜勞作的痕跡。再看她端著茶盞的手,指節纖細,皮膚細白,放回桌面時,露出的掌心也是細膩的,不見半點常年幹粗活留下的硬繭。

就連那束在腦後的頭發,發梢處也微微卷曲著,透出曾被精心燙染過的痕跡——雖然樣式老氣,但那絕不是鄉下竈臺邊、日頭下該有的模樣。

這和她平日裏打交道的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雙手粗糙、面容黝黑的農村婦女,截然不同。

“這位家長,您貴姓?”楊蕓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地開口。

“姓馮。”

“馮女士,”楊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語速放緩,顯出推心置腹的誠懇,“高中的課程,每天都有新知識點要學,環環相扣。衛南亭同學是很優秀,但學習畢竟需要系統的指導和持續的環境。如果離開學校太久,全靠自學,想要保持成績、最終在高考中脫穎而出,會非常困難。請這麽長的假……對孩子的前途,恐怕不是好事。”

馮玉珍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苦澀的笑容:“楊老師,您說的道理我懂。可家裏就這條件,我……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麽辦法?”她的話帶著認命般的哀戚。

楊蕓不放棄,繼續小心探問:“家裏……沒有其他能幫襯的親人嗎?孩子爸爸那邊,兄弟姊妹總能有個搭把手?”

“沒有,一個都沒有。”馮玉珍立刻搖頭,聲音裏帶著哀戚,“所以說我命苦啊,老師……”她的話匣子似乎又要打開,準備開始新一輪訴苦。

楊蕓心中暗嘆,知道從這個方向怕是問不出什麽,也勸不動了。為了留住學生,她只得暫且按下疑慮,陪著馮玉珍周旋,耐心聽著那些車軲轆話,試圖從中再找出一絲能讓衛南亭留下來的轉機。

但似乎只是徒勞。

不知等了多久,馮玉珍的車軲轆話也講完了,楊蕓沒有辦法地將目光轉向從進門起就沈默站在一旁的衛南亭,語氣裏帶著期望與鄭重:“衛南亭,你自己確定……要請一學期的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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