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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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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取其辱

正月初一,天剛蒙蒙亮,衛學良便起身了。他在紅柑兒樹下,劃亮火柴,點燃了那掛紅艷艷的鞭炮。霎時間,劈裏啪啦的炸響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跳躍的火光和彌漫的青煙騰起,仿佛要將過去一年所有的憋悶與晦氣都炸個幹凈,好歡歡喜喜地迎個新年。

衛南亭起床時,院子裏已落了一地紅紙屑,空氣裏彌漫著微微嗆人的硝煙味,混著冬日晨間清冽的寒氣。一家子吃了象征團圓的湯圓後,衛南亭便領著弟弟衛清晨出了門,先往二伯娘家去拜年。

二伯娘正在院裏梳頭,見他們來,眼皮掀了掀,看向衛南亭提的籃子,放下梳子接過。衛南亭說了吉祥話,衛清晨也朗朗喊了聲“二伯娘新年好”。二伯娘掀開籃子上面搭的布,看見裏面是兩把掛面,一袋白糖,十個雞蛋,她撇了撇嘴。

老三家是越來越沒禮數了,連個肉都不送過來。

將籃子提到內屋,將裏面的東西拿出來,出門將空籃子遞給衛南亭。

她從兜裏慢吞吞摸出兩張毛票,手指撚開,抽出一張塞給衛清晨,另一張遞給衛南亭,臉上扯出個不鹹不淡的笑:“拿著,買好吃的。”

一毛錢,能買什麽好吃的,二伯娘可真會說大話。衛南亭面色平靜地接過,道了謝,沒多停留,便牽著弟弟出來了。

一毛錢,正好是半斤劣質水果糖的價,也是二伯娘心裏,他們姐弟情分的價。

回家一趟,裝上和二伯娘家一樣的禮,不過衛南亭悄悄在裏面放了一斤雞蛋糕,又加了十個鹹鴨蛋,接著去了大伯娘家。

大伯家的門敞開著,院子掃得幹幹凈凈,門上新貼的對聯紅得正艷。大伯娘聽見動靜就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笑:“婷婷來啦!清晨也來啦!快進來,外頭冷!” 她拉著衛南亭的手往屋裏讓,手心溫暖粗糙。

衛南亭送上備好的禮,大伯娘責怪怎麽又拿東西過來。

堂屋中間燒著一個小碳爐,暖烘烘的,堂哥衛西和堂弟衛東正在剝花生吃,見他們來,憨厚地笑著點頭。

衛東個子高大,方臉,雙眼皮,皮膚黝黑,是常年幹活的模樣;衛東年紀小些,瘦長臉,雙眼皮,眉眼清秀些。她仔細看著他們的五官,尤其是眼睛和鼻梁的輪廓,試圖尋找一些相同點。

都挺黑的,衛南亭給出結論。

偏頭再看吃著花生的衛清晨,嗯,是很黑。可她記得,小時候的衛清晨也是白白胖胖的,倒是自己,最近才白回來。

所以,雙眼皮才是衛家的特色吧。

大伯娘從內屋出來,就數落衛南亭:“你家去年才遭了偷,怎麽現在又拿這麽多金貴東西,不過日子了?”

衛南亭呵呵笑,接過了大伯娘給的籃子。

挺沈的。

她掀開布,看到裏面有肉。

“這是我娘家弟弟,你叔他們做的幹牛肉,你們兩姐弟拿去哄哄嘴。”大伯娘說。

衛南亭:……

早知道再給大伯娘放些東西。

“東娃,去把竈臺上那盆酸菜端過來。”大伯娘吩咐兒子,然後又對衛南亭說:“知道你喜歡酸菜,今年大伯娘腌制的多,管你一年都有吃的。”

衛南亭眼睛亮了,她極喜歡大伯娘腌制的酸菜。衛東拿來一盆酸菜她不推辭,甜甜地說:“謝謝大伯娘。”

大伯娘留兩人吃午飯,衛南亭推辭,離開的時候,姐弟兩人一人得了一元的紅包,衛清晨美滋滋地說:“大伯娘真大方。”

衛南亭回家的時候碰到衛晴牽著她弟弟,姐弟倆一個單眼皮一個雙眼皮。好吧,她剛下的結論又被推翻了,所以老衛家是沒有什麽特別的顯性的遺傳基因吧。

正月初二,按規矩是該回娘家的日子。馮玉珍因家裏失竊的事,心頭不舒坦,更拿不出像樣的年禮,便說身上不痛快,懶懶地歪在屋裏,沒有回娘家的意思。

誰知初五半晌午,院門外卻傳來了說話聲——竟是大哥馮善華帶著媳婦江華,還有他們的雙胞胎女兒馮玲玲和馮蓉蓉,提著兩包簡陋的點心,上門來了。

衛學良原本打算帶兩個孩子出門走親戚,見狀只得作罷。馮玉珍也勉強從床上起身,打起精神招呼娘家人。

衛南亭默默地去燒水泡茶待客。

那對雙胞胎熟門熟路地鉆進了衛清晨的房間看電視。江華則背著手,在馮家屋裏屋外慢悠悠轉了一圈,最後回到廚房,對著正在低頭擇菜的馮玉珍開了口:

“玉珍吶,我咋沒看見屋檐下掛臘肉呢?上次來,我記得你家圈裏還養著頭大肥豬,膘厚得很,今年沒殺嗎?”

這話正戳中馮玉珍的痛處。她正滿腹郁悶無處訴說,便像倒豆子一般,唉聲嘆氣地把家裏遭賊、積蓄被偷光的事全講了出來。

她本指望這弟媳能說幾句寬慰的話,哪怕只是面子上的同情。誰知江華聽罷,與一旁的馮善華對視一眼,她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同情,反而覺得暢快。自己家都不好了,憑什麽小姑子家的日子能過好。

“玉珍啊,”江華拖長了調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當初我家兩個娃兒學費湊不齊,我好聲好氣來跟你商量,你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我哭窮,說家裏半個子兒都拿不出。你看看,人在做,天在看吶!這錢留在手裏,它也守不住不是?要我說,你往後對待娘家人,可真不能這樣……”

她嘴裏嘖嘖嘆息,可那眉眼之間,幸災樂禍的心思藏都藏不住,仿佛馮玉珍遭此一劫,是活該,是報應。

馮玉珍這才驚覺自己找錯了傾訴對象,和江華訴苦就是自取其辱。一股火氣湧上來,反駁道:“我哪裏對你們不好了?大侄兒前年那事,裏裏外外我掏了快一千塊!你出去打聽打聽,方圓十裏,有我這麽大方的姑媽沒有?”

“那是你親大侄兒!”江華立刻接上,理直氣壯,“你不幫他誰幫?他心裏記著你的好呢!”

“記著我的好?”馮玉珍冷笑,“那怎麽今天連面都不露?”

“孩子要用功嘛,七月就要大考了,爭個好前程,將來再好好報答你這姑媽也不遲呀。”江華替兒子找補。

馮玉珍想到眼前年關的窘迫,壓下火氣,換了口氣:“大哥,大嫂,你看家裏現在這樣……年前你們手頭要是不緊,能不能先挪一點應應急?家裏連條臘肉都沒有,這年過得艱難。”

一聽要借錢,馮善華立刻裝作想起什麽要緊事,扭頭就去找衛學良“說話”了。

江華則馬上苦起臉,兩手一攤:“我們哪有錢啊?你不是知道我家被偷的事嘛。不瞞你說,我今兒個來,兜裏比臉還幹凈,本還想看看你這邊能不能周轉點呢……”

馮玉珍怔怔地聽著,心口像被冰水浸過,一下子涼透了。她這才真切地感到一種孤立無援的傷心——自己對娘家人掏心掏肺,可輪到自己落難時,竟連半分實在的暖意都得不到。

午飯桌上,豬蹄燉蘿蔔是唯一的葷菜。四只豬蹄很快被馮善華一家風卷殘雲般掃蕩一空。雙胞胎姐妹許是許久沒沾葷腥,搶起菜來毫不含糊,筷子在碗裏打架,一夾就是一大塊,吃得滿嘴油光。

衛南亭沒說話,只默默扒著自己碗裏的飯,亭垂著眼夾土豆絲,一根,兩根,她在內心裏鄙視他們的爭搶。瞧,你們上輩子覺得我的付出無關緊要,可這輩子,離開我才多久,日子就這麽艱難了?吃肉也要搶的。

“婷婷,”馮蓉蓉見碗裏已沒了肉,終於有閑心開口,“你這寒假反正也沒什麽事,不如到我家去玩兒?我家今年又養了一大群鴨子,毛茸茸的,看著就叫人歡喜。”

“哦,那恭喜你呀。”衛南亭眼皮也沒擡,“每天有那麽多鴨子可以照看,想必很開心。這份歡喜,我就不跟你搶了。”

“婷婷姐,”馮玲玲也湊過來,聲音軟軟的,“去我家住幾天吧,我們好久沒一起說話了,我可想你了。”

衛南亭擡眼,瞥了一下馮玉珍。只見她正低著頭專心吃飯,對這場對話似乎毫無興趣。衛南亭心裏微微松了口氣——若在往日,不管誰家開口要她去,馮玉珍和衛學良多半會迫不及待地把她“打包”送出門。

“去你家啊,”衛南亭放下筷子,語氣平淡,“有地方住嗎?我該不會又睡地上、墊稻草吧?天這麽冷,我怕凍病了。”

馮玲玲見她推拒,便轉頭看向衛學良。她知道,只要自己開口,這位姑父向來是最好說話的,這麽多年幾乎百試百靈。

“姑父,你就讓婷婷姐去我們家嘛,我們三個女孩兒一起,正好說說話。”

衛學良猶豫了。女兒在家這些天,把吃食用度安排得妥妥帖帖,他幾乎沒操過心。他遲疑地看了看妻子,見她仍不搭腔,這才清了清嗓子:

“你們家……怕是不太方便吧?不是說,你曉燕嫂子也在家裏住著嗎?哪還住得下。婷婷就不去添麻煩了。”

衛南亭輕輕籲出一口氣。

雖然她心裏早就準備好了一堆理由推拒,但能不用親自開口爭辯,還是很舒服的。

按往年,馮善華一家總要吃過晚飯才走。可江華看著中午那桌飯菜,心裏就不期待晚飯了。小姑子說午餐這是拿出了家裏最好的東西,那晚飯還能有什麽指望?無非是蘿蔔青菜,她家又不缺這蘿蔔。

幾人磨蹭到半下午,便起身說要告辭。臨出門前,江華又停住腳,目光掃過院角那幾只正啄食的母雞,開口道:“玉珍,你家這雞養得好。你是不知道,你大侄兒這學期念書可辛苦了,人都瘦了一圈。要不我抓一只回去,給你大侄兒補補身子?來年考個好學校,也記你這姑媽的好。”

馮玉珍今日積了一肚子悶氣,此時再聽這話,臉色徹底沈了下來:“我家就這五只雞了,還指望開春抱窩孵小雞呢。大嫂,大侄兒身子的事,你當娘的多上心。真要補,回你娘家張羅張羅也行。”

江華討了個沒趣,臉上掛不住,卻仍不甘心。臨走時,她暗地裏推了馮善華一把,讓他找了個布袋,從馮家谷倉裏裝了幾十斤米,帶走了。

衛南亭站在院門邊,目送這一家人走遠。她的目光與落在最後的馮玲玲悄然對上,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托了馮玲玲一件事——打聽她出生時的具體情況,是不是早產。

馮玲玲和她,曾是針鋒相對的敵人。可有時候,敵人也能成為最好用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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