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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學期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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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學期結束

期末的腳步在忙碌中悄然逼近。雜貨鋪的生意雖每日都有進賬,可需要支出的地方一個接一個,總沒有寬裕的時候。自廖潔手術以來,衛南亭的積蓄便如冰雪消融,眼見著就要見底。

所幸許明起的幹爹辦事得力,心心念念的真空包裝機很快送到了——是一臺嶄新的“多奇”雙室真空機。衛南亭一咬牙,將兜裏最後一點錢都掏了出來。這機器價值不菲,一臺就要九千多,她實在買不起,可又不想錯過這個機會,許明起說送她一臺,她拒絕了。但她最終還是向許明起借了七千,才勉強拿下。

這下,她是真的囊空如洗了。

但有了機器,前路便清晰起來。她開始嘗試轉向批發模式。廖居正又招了幾個人手,特意選了兩位心思細、學得快的來操作這臺精貴的機器。不止鹹鴨蛋,連何老板那兒的鹵鴨也一並封裝妥當,借著許明起在錦城的鋪面,這批貨很快又銷了一輪。

小小的鹹鴨蛋,她打算以批發的形式,慢慢鋪向周邊縣城。心裏盤算著,等到過年,定能賺個盆滿缽滿。

生意理出頭緒走上正軌,她將絕大部分放在學業上。高中課業繁重,她既要溫習高一的知識,又要背誦高二的單詞,每天大腦都被塞得滿滿。好在如今吃食上不再虧待自己,這些學習的苦,她吃得心甘情願。她最怕的,是像從前在馮家那樣,付出辛苦卻換不來半分溫情。比起正在苦熬高三的許明起,她這般忙碌,其實輕松許多。

日子在平靜與忙碌中飛逝,轉眼期末已至。

年底的天氣冷得刺骨,夜裏一個人睡,被窩許久都捂不熱。趙萌和鄧麗萍幹脆擠在一張床上取暖,古雨也搬去和趙清同睡,寢室裏只剩下衛南亭獨自占著一張床。

她倒不覺得孤單,反而樂得自在。而且,她發現自己不像從前那麽怕冷了。就算被窩冰涼,也能很快適應;實在冷得受不了,便悄悄進入那個恒溫的空間裏待上一小會兒。更讓她暗自欣喜的是,經過這幾個月的調理,她終於長了些肉,身形不再那麽單薄。她悄悄摸了摸胸口,忍不住抿嘴偷笑:以前的“小櫻桃”總算有了向“小饅頭”發展的趨勢,她不確定是不是常喝益氣補血湯的原因。

再看寢室其他人,冬天裹得厚實,倒也看不出什麽明顯變化。

期末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當晚,衛南亭變戲法似的一鍋熱氣騰騰的益氣補血湯放早寢室裏。

外面下著雨,室友們收了傘進寢室便聞到一股香甜溫潤。古雨第一個吸著鼻子湊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香!是奶奶做的米酒那個味道!”

鄧麗萍將書包丟在床上,幾乎是小跑著圍到桌邊,雙手捧著臉頰發出歡呼:“天啊!有熱湯喝!婷婷,我好喜歡你!”

趙清和趙萌湊過來,吸了一口暖融融的香氣。小小的桌子瞬間被圍得滿滿當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考後松弛又驚喜的笑意。她們各自拿出自己的飯盒、搪瓷缸,衛南亭笑著給每個人都盛上滿滿一碗。清甜的米酒香混合著棗香、蛋香,在冰冷的空氣裏氤氳開一團團白汽。

“這口湯下去,我覺得我又活過來了。”鄧麗萍小心地吹著氣,喝下一口,滿足地瞇起眼睛。

“全身都暖了,”古雨捧著碗,笑得靦腆,“謝謝婷婷,總是想著我們。”

趙清沒多說話,她小口小口喝著湯,偶爾擡頭看向衛南亭的眼睛裏,閃著柔軟的光。

一時間,寢室裏只剩下碗勺輕碰的聲響和滿足的嘆息。連日覆習的疲憊、考試的壓力,仿佛都隨著這口溫潤的甜湯被慢慢熨平、驅散。笑語重新響起,話題從考題跳到了寒假打算,沈悶許久的空間,終於被這份實實在在的溫暖與分享的喜悅重新填滿。

衛南亭看著眼前嘰嘰喳喳、眉眼生動的朋友們,心裏也跟著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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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成績公布那天,衛南亭擠在布告欄前,目光從榜首一路下移,最終停在了自己的名字上,班級第九名,年級第五十五名。

未能躋身前五十名。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心裏並無太大波瀾。這個成績,如實反映了她在年級中的位置。晉寧中學學霸如雲,理科本就不是她擅長的領域,能取得這樣的名次,已實屬不易。她畢竟不是許明起那樣天賦卓然的學霸。

但衛南亭很清楚,自己已盡了全力。每一分努力都真實,未曾虛度時光,亦未曾辜負自己。對她而言,只要真正努力過,無愧於心,便已足夠。

離開布告欄時,她心裏已有了新的盤算。寒假要到了,批發業務必須趁年節前推出去,那臺昂貴的機器可不能閑著。學業上,薄弱環節也得一一補上……路還長,不急於一時的排名。

她轉身匯入放學的人流,到了龍鳳街,看到自家店鋪的燈光已亮起,廖居正大概正帶著人清點貨單——包括趙清。趙清做事勤懇,至今不知時常來店裏的同學就是老板,只一心感激這份雪中送炭的活計。衛南亭朝裏望了一眼,沒停留,看著大家在她的幫助下,都能掙錢,心裏也快樂。

趙清這個寒假一直在雜貨店了,她不知道衛南亭經過,她在店裏做事認真勤懇,卻始終不知道,那位偶爾過來的同桌兼室友的衛南亭,就是背後真正的老板。她心裏很感激現在的老板,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給了她一條出路——本來她還發愁,寒假要去哪裏繼續搬磚、掙下學期的學費,可之前問過的包工頭都說年前接不到活,工地早早停了。這份工,是她的救命稻草。

趙清忙完店裏的活兒,收拾妥當下班,朝老板給她安排的住處走去。寒風卷過巷口,她下意識攏緊衣領,呵出的氣息在昏黃路燈下凝成一團白霧。這個冬天冷得刺骨,可心底卻像揣著一小簇火——因為整日的忙碌充實,因為對明日的期待,更因為手中一點一滴攢下的、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那簇火靜靜地燒著,驅散了周身的寒氣,也映亮了前方的路。

夜色漸深,前路還長,有了貴人的幫助她有信心走好,走出自己的一條路。

之後幾日,衛南亭將縣城的瑣事一一安排妥當,轉眼已是臘月二十五,該“回家”了。

“家”?……

這個字在心底打了個轉,卻沒泛起多少暖意。對她而言,那個有馮玉珍在的地方,算不上真正的家。童年時那些刻在心上的傷痕,早讓她對這兩個字生不出眷戀。

可轉念一想,那裏還有爸爸和弟弟,還有兩個讓她始終放不下的人。這份牽掛,終究壓過了心頭的抵觸。更何況,她清楚記得,爸爸徹底消沈的轉折就在明年。現在回去,或許還來得及攔住那些會讓一切變糟的事,守住這個家僅存的一點暖意。

許明起推著自行車陪她往鎮上的車站走。高三補課要持續到年根,他這個寒假不打算回村,卻還是執意送她。

“就送到前面路口。”她第好幾次說道。

“再走一段。”他扶著車把,步調和她保持一致,“這段土路坑多,你提著東西,不好走。”

其實她行李不多,但他還是伸手接過她手裏的布兜,掛在了車把上。兩人並肩走著,車鈴偶爾輕響一聲,一切靜謐而美好。

路過鎮口那棵老樹時,許明起忽然停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她。

“什麽?”

“姜糖。”他別開視線,耳根在暮色裏有些模糊,“路上冷,含著驅寒。你媽媽要是說話難聽……你就吃一塊。實在不行,你就回來,咱們兩人一起過年,更好!”

衛南亭接過,紙包還帶著他的體溫。她輕輕捏了捏,放進棉襖口袋:“替我向你幹爹問好,十五之前我會去給他拜年。”

許明起點點頭,又從車筐裏拿出一本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書:“給你弟弟的,”他頓了頓,“就說你自己買的。”

她知道他是不想讓她在家人面前為難。心裏那處硬邦邦的地方,忽然就軟了一下。

“許明起。”她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

他擡手,很輕地揉了一下她的頭發: “謝什麽。有什麽事就打電話,學校傳達室的電話你是記得的吧?”

他看著她,眼神在漸暗的天光裏如有星辰。南亭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麽難挨。

“好了,就到這裏,再送就要到我家門口了。”

他停下腳步,她讓他近前,她起墊腳尖,微微偏頭對他耳語:“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她離開,她剛才站的的房好像還有她的香味。

許明起喉結一動,很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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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南亭到家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衛清晨早就盼著姐姐,從午後就不停往村口張望。一見人影,立刻炮彈似地沖過來,扒著她的包不肯撒手——果然,裏面有他最愛吃的老蛋糕,還有一套嶄新的《三國演義》小人書,紙頁間還飄著油墨香。更讓他高興的是,姐姐笑著說要給他做酸菜魚。

可這份高興很快被一本《五年級作文指南》沖淡了。衛清晨捧著書,嘴撅得能掛油瓶:“姐,這也太難了吧!我才四年級誒!”

他覺得自己小小的肩膀,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重量。

衛南亭:“你下下學期就五年級了,提前看,這叫預習。”

屋裏,馮玉珍對女兒的歸來沒有半點熱絡。衛學良不在家,馮玉珍更是不會掩藏自己的情緒,她眼皮擡了擡,開口便是:“還知道回來?不曉得年底家裏事多麽?也不知道早些回來幫忙,生你有何用……”

一如既往的態度惡劣。

衛南亭低頭換鞋,心裏卻又浮起那個念頭——自己真是她親生的嗎?問過村裏老人,人人都說她是馮家的閨女;鏡子裏看,眉眼也確實有幾分像。可馮玉珍為什麽就那麽討厭她?她拼命討好,怎麽就焐不熱她的心呢?

她默默走進廚房,開始收拾帶回來的東西。口袋裏那塊姜糖硬硬的,硌著她的手心。外面夜色沈沈,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年關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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