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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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氣還沒散。

“再找找,說不定還有冬瓜,南瓜,能湊湊數。” 江華蹲在地裏割韭菜,她嘆了口氣,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膝蓋,望著灰蒙蒙的天,只能又往鄰居家走。

“他嬸子,開開門唄?家裏還有多餘的菜不?明天孩子定親,實在湊不齊了……”

一路借下來,江華的背簍裏總算有了些佛手瓜、西紅柿、冬瓜。

她只覺得臉上發燙,活了大半輩子,從沒這麽低聲下氣地求過人,如今卻為了一場定親宴,把老臉都丟盡了。

希望玉珍能多帶點錢來,不然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衛南亭也沒閑著,從早上就開始挨家借桌椅。

天漸漸亮起來了,她先是去了李奶奶家:“李奶奶,您家的方桌能借我用用不?明天我哥定親,用完就還您,我給您擦得幹幹凈凈的!”

又去了王嬸家:“王嬸,您家有多餘的板凳不?借我五六張就行。”

還得跟人家說好,明天一早來借碗筷,生怕晚了人家不借。

跑了大半個村子,她搬回一張掉了漆的方桌、四張瘸腿的板凳,衛南亭累得滿頭大汗,額前的碎發都濕了,胳膊又酸又脹。她擡著板凳往家走,路過自家空蕩蕩的院墻,看著院裏落滿的枯葉,心裏堵得慌。

家裏這一折騰,肯定要欠不少債,下學期能不能繼續念書,都成了未知數。她越想越氣,恨透了那個偷東西的賊。

“馮玲玲!你手腳怎麽這麽慢?” 江華背著一背簍借來的菜進門,剛踏進院門,就看到女兒才擺好一張桌子,火氣立刻上來了,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裏顯得格外響,“我都跑了兩趟自留地、借了半村的菜,你才借回一張桌子?能幹點啥!你看這桌子腿還瘸著,等會兒還得找塊石頭墊上!”

馮玲玲攥緊了手裏的抹布,眼眶有點紅。她一個人扛著桌子走了好遠,胳膊都快擡不起來了,沒等來一句安慰,反而被罵了一頓。

她不敢頂嘴 ,家裏現在亂成這樣,媽心裏肯定也窩著火,要是自己再反駁,媽的火氣只會更大,最後受委屈的還是自己。

她默默低下頭,拿起抹布,一點一點把桌子上的灰塵擦幹凈。堂屋裏空蕩蕩的,沒了之前的八仙桌,凳子,倒顯得格外寬敞,擺桌子確實方便,可這份 “方便”,看著卻讓人心裏發苦。

直到下午,太陽西斜,把村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長,熱氣卻沒減多少,馮善華才騎著自行車回來,他的襯衫已經被汗濕透,緊緊貼在背上。

江華早就等得急了,一見他進門,立刻迎上去,連手裏的抹布都扔在了桌上:“怎麽樣?玉珍咋說?她來不來?”

“她說明天會早點來。” 馮善華擦了擦額頭的汗,把網兜從車把上解下來,遞給江華,江華接過,放在堂屋的地上。

“錢呢?”

這才是她最關心的事,“她沒說給多少錢嗎?咱們借了 100 塊,買菜買調料就花了大半,還有訂的肉,明天屠戶來了,要把錢給到人家手裏。”

“錢的事,她說會想辦法。” 馮善華往墻上一靠,聲音裏滿是卸力後的疲憊。

江華懸了一上午的心 “咚” 地落回肚子裏,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下來,雙手在圍裙上不自覺地蹭了蹭,連語氣都輕快了幾分:“能想辦法就好,能想辦法就好…… 總算不用愁到夜裏睡不著了。”

馮善華叫上江華,兩人一起把後座上的東西解下來。

是一口水缸,裏面一些調味品,油鹽醬醋茶,酒他也買了,不過只買了一瓶,就主桌上用。

忙活了大半天,從村裏借債到鎮上采購,馮善華連一口熱飯都沒沾過,此時喉嚨幹得像要冒火,嘴唇裂著細小的口子。啞著嗓子問:“飯煮了沒?我肚子裏空得發慌,早飯中飯都沒吃。”

“正在煮呢,” 江華往廚房瞟了一眼,“跟隔壁安嫂借了兩斤糙米,煮鍋稀粥先墊墊。你先歇會兒,我去外面再撿些柴火 。明天定親宴要燒大竈,現有的柴火肯定不夠,等會兒還得去李奶奶家借點。”

她說著,拿起墻角的柴筐就要往外走。

“嗯。” 馮善華應了一聲,又癱回矮凳上,閉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妹妹一開始根本不願多拿錢,若不是他電話裏提了句 “當年幫你保守的事,現在是想讓家裏人知道了”,她頂多只肯出十塊份子錢,哪會松口。

江華又折回裏屋門口,朝正坐在小板凳上揉胳膊的衛南亭喊:“婷婷!別坐著了,跟我一起去後山撿柴火!多撿點,不然明天燒竈不夠用!”

衛南亭剛歇下的酸脹感還沒緩過來,聽見這話差點沒把臉垮下來,可看著媽緊繃的側臉,半句抱怨都不敢說,只能低低應了聲 “知道了”,慢吞吞地爬起來,抓起墻角的柴刀和小竹筐,跟著江華往門外挪。

毒辣的日頭還懸在頭頂,地面的熱氣往上蒸,沒走幾步,她額角的汗就順著臉頰往下淌,黏在脖子上癢得難受。

.

“姐,你皮膚白,這條紅連衣裙可太襯你了!你穿上簡直好看得像七仙女!”

服裝店的小姑娘對著吳曉燕笑得一臉熱情,嘴甜得像抹了蜜。

吳曉燕對著鏡子左轉右轉,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越看越喜歡,眼裏藏不住的歡喜:“多少錢?”

“姐,這可是南邊來的新款,你身上穿的這條紅色裙子,全縣城只有我家店有。你長得這麽漂亮,我就按老板給的底價算您四十五塊!”

小姑娘笑瞇瞇地說著,語氣裏滿是 “這裙子就你穿得最好看。” 的真誠。

四十五塊?

普通的裙子就十來塊錢,布拉吉也就二十幾塊。

吳曉燕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深吸一口氣確認:“多少?”

“四十五塊!漂亮姐姐,你買這條裙子,我再偷偷送你一對珍珠耳環和一條珍珠項鏈!” 小姑娘說著,麻利地從櫃臺抽屜裏拿出一套飾品,遞到吳曉燕手裏。

“這是真珍珠嗎?” 吳曉燕捏著冰涼的珠子,滿臉懷疑。

“姐,瞧您說的,真珍珠哪能四十五塊就拿下呀!” 小姑娘笑得更親切了,“不過這款式新穎,配您的裙子正合適!”

“那我試試。”

小姑娘剛要幫她戴耳環,吳曉燕卻搖搖頭:“我沒打耳洞。”

“沒事沒事!我給您換款夾式的!” 小姑娘轉身又翻出一盒耳環,熟練地幫她戴好。

隨即誇張地讚嘆,“哇,漂亮姐姐!這也太配你了!你這樣子,比畫報上的大明星還好看!”

吳曉燕擡頭瞥了眼墻上掛著的明星畫報,再看向鏡中的自己。

紅裙襯得膚色白皙,珍珠飾品添了幾分溫婉,還真有幾分畫報上的模樣。

要是把頭發燙卷,再塗上口紅,肯定更亮眼。

“你們這兒有口紅嗎?” 她問。

“有呢!”

“要新的,別人用過的我不要。” 吳曉燕補充道。

“放心吧姐,沒人用過,全新的!5 塊錢一支。”

“5 塊?” 吳曉燕猶豫了一下,這可不是筆小數目。但一想到明天就是定親禮,一輩子能有幾次這樣風光的時刻?咬咬牙還是決定買:“行,就要這個。”

最後她付了 50 塊錢,在小姑娘 “歡迎下次再來” 的熱情歡送聲中,拎著新衣服和飾品出了店門。

馮家給了 20 塊買衣服的錢,馮俊輝又額外塞了 40 塊,加上昨天買鞋的10 塊,剛好夠。

摸著袋子裏的新衣、珍珠飾品,吳曉燕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她覺得,自己的好日子就要開始了。

她當初在鎮上讀初中時,也是成績拔尖的姑娘,不然也考不上縣二中。

考上了縣城的高中,她覺得自己這只“山窩窩裏的金鳳凰”終於飛起來了。

但當母親說要讓她輟學時,她害怕,向母親求情,說以後大學畢業一定掙錢供弟弟上學。可母親不僅沒同意,還罵她 “書讀多了心野了”,讓她要麽出去打工,要麽趕緊嫁人。

走投無路的她,對著母親跪了下來。

“媽,我初中文憑,回到在這山裏能嫁什麽好人家?最好的不過王鐵匠家,一年能有百十塊的收入。我聽同學說,縣城裏的人,只要有工作,一個月就能拿到百十塊錢。不如讓我讀高中,我嫁到這樣的人家,不是能更好地幫襯弟弟嗎。”

她又拉來鄰居長輩幫忙勸說,磨了好多天,母親才松口:“要去讀可以,但學費我一分不出,你自己想辦法。”

為了湊學費,整個暑假她都在山裏奔波,割草藥賣錢,設陷阱捉野兔野雞,有一次還差點摔下山崖,可錢還是不夠。

最後她厚著臉皮向親戚長輩借了些,才勉強湊夠學費。

臨走時,父親偷偷塞給她一袋子麥子和兩塊錢,可那點東西,哪裏夠在縣城開銷?

她試過向同學借錢,可縣二中的學生兩極分化:城裏的有錢同學見她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破洞的鞋子,連話都不想和她多說;同是農村來的同學雖能共情,卻也個個攥著錢不肯松口。

沒辦法,她只能每周末挨家餐館問招工,好不容易找到份零工,管一日三餐,給的錢卻少得可憐。

比缺錢更打擊人的,是成績的落差。

在鎮上的 “尖子生” 到了縣城,瞬間成了 “後進生”,再加上要打工沒時間覆習,她的排名一路跌到班級末尾。老師起初還苦口婆心地激勵,後來也只剩失望的嘆息。

到了高二,她慢慢洩了氣,正巧母親又在催婚,她便索性在學校裏物色起了條件好的男生 ,馮俊輝就是這樣走進了她的視線。

馮家雖是農村的,但家境殷實,父母又寵兒子;馮俊輝聽自己的話,嫁過去容易拿捏,還能徹底逃離自己的原生家庭。

更讓她滿意的是,才訂親馮家就願意出 666 塊彩禮,還答應買手表 。雖說彩禮要交給母親,但這足以說明馮家家底厚。而且馮俊輝成績中等偏上,考大學很有希望,等他將來分配了工作,自己不就能轉成居民戶口了?

至於她自己,才高二而已。沒了學費和生活費的顧慮,她就能靜下心來學習,就算第一次考不上大學,跟馮俊輝撒撒嬌,他肯定會支持自己覆讀。

一想到這些,吳曉燕就覺得渾身是勁。

她拎著袋子回了出租屋,馮俊輝還沒回來。放下東西,她拿出課本翻了起來。有了對未來的憧憬,連枯燥的課本都變得順眼了。出租屋裏安安靜靜的,她暗自慶幸:讓馮俊輝出來租房住,真是最正確的決定。

看了約莫一個小時,吳曉燕合上書。馮俊輝應該已經請好假了,明天就能陪她一起回村定親。只要定了親,馮俊輝就甩不開她了,她心裏也能徹底踏實。

雖說 666 塊彩禮落不到自己手裏,但她盤算著回去跟母親爭一爭,把那只女士手表要過來 ,畢竟當初跟馮家提的就是女士款。有了這樁定親的事,母親應該不會再逼她輟學、逼她隨便嫁人了。

想到這兒,吳曉燕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心裏滿是踏實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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