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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蟻與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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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蟻與神祇

“小衛,下班啦?怎麽都快到中秋了,你們廠裏也沒發點月餅?”

房東太太的眼睛像探照燈,照了她左手又照右手,看她空空的兩手,很是失望。

衛南亭頓腳,轉過身時臉上已經帶著笑:“阿姨,我們廠的月餅,得過了節才能領。到時候我肯定給您留一盒最好的。”

“最好的?”房東太太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小衛啊,不是阿姨催你。這兩天來看房的人可多了,房租要漲了——”

“漲房租?”衛南亭只覺樓道裏的燈又暗了一些,“阿姨您放心,就五天,八月十五後廠裏準發工資。我一拿到錢,立馬給您送來,一分不差。”

“不急,不急。”房東太太擺擺手,像在驅趕什麽惱人的飛蟲,“你實在交不上呢,我也不為難你。我這房子,有的是人想租,每個月還能多收兩百,多好的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賠笑也是自討沒趣。衛南亭含糊地應了聲,繼續往上走,到了樓頂,她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薄薄的房門。

“哢噠。”

門關上,她踢掉鞋,把自己扔到那張硬板床上去。

累。

為了中秋趕月餅訂單,她在生產線前盯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眼皮都沒敢好好合一下。剛合上眼,她那用了三年的二手手機,響了起來。

震耳欲聾。

衛南亭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按掉,回撥過去。

“唉,婷婷啊——” 舅舅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今天給你打了好幾通電話,你怎麽都沒接呢?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快到中秋了,你一個人在外面,要記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啊。”

衛南亭心裏一暖,總算是有人惦記她。

“舅舅,我沒事,就是這兩天廠裏加班忙。您和舅媽也要註意身體,別太累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是一聲沈重的、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嘆息:“婷婷啊……”舅舅再開口時,聲音更啞了,像鈍刀在磨砂紙上拉,“舅舅這身體,怕是……不中用了。”

衛南亭心裏一緊:“舅舅,您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最近覺得腿上、手上都使不上勁,像灌了鉛。田裏的活,眼看著是一點都幹不動了。”他的聲音低下去,透著濃濃的無力和自棄,“地種不了,往後……怕是連口糧都成問題。我什麽都不怕,就怕你下次回來看不到舅舅了,你爸媽又不要你,你以後怎麽辦呢?沒有一個親人了……”

“舅舅您別這麽說!”衛南亭急忙說,“你千萬別這麽想!等我這個月發了工資,我、我給您買點好的補品寄回去!我再給你打點錢,你多買點肉,千萬別虧著自己的身體!不能幹活就不幹了,有我呢,保管你有吃的……”

“還是婷婷懂事,知道心疼舅舅,不枉費舅舅從小到大將你養大……”

“舅舅的恩情,我一直都記著。” 衛南亭寬慰了舅舅很久。

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裏重新陷入寂靜。衛南亭覺得心口像壓了什麽似的,沈甸甸,濕漉漉的,各種焦慮夾雜在一起,這種人生無望的窒悶感讓人喘不過氣。

她再合上眼,卻是睡不著了。

她重新按亮屏幕,習慣性先點開家鄉新聞的欄目。人在異鄉漂著,總忍不住想從那方寸屏幕裏,撈一點故鄉的溫度。

一條本地財經新聞跳出來:“著名企業家許明起蟬聯我縣年度納稅貢獻榜首……”

配圖裏的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裝剪裁得體,勾勒出他的寬肩、長腿。他氣質沈穩,笑容得體,唯有一雙深邃的桃花眼仿若穿過屏幕看著她。

文字裏那串冰冷的數字——納稅額,是她打工十輩子也掙不來的數目。

納稅第一名,真是……了不起。自己要是現在回晉寧縣,恐怕連“納稅人”都算不上,得算“縣裏重點關照的困難戶”吧?

一個是螻蟻,一個是神祇,她與他,簡直是跨物種的差別。

關上新聞,點開朋友圈。

陳麗的服裝店裝潢精致,櫥窗裏的衣裳看著就價格不菲。

胡冬梅在展示新買的別墅,客廳寬敞明亮,窗外綠意盎然。

李梅單位發了月餅,是知名品牌,包裝精良。

……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良久,終究還是默默鎖了屏。自己在月餅廠做工,每年都要等到中秋過後,廠裏才會把沒賣完的、臨近保質期的月餅當作福利發下來。都是同學,怎麽現在的日子,就這般不同?

她覺得,不全然是自己的問題。

一個從農村出來,爹不疼娘不愛、寄居舅舅家的孩子,能活成現在這樣,有份工做,能養活自己,已經用盡了氣力。她認真、勤懇、能吃苦,只是世道沒給她更好的牌:沒有好的起點,沒有運氣,也沒遇見過能拉她一把的人。

她不怪舅舅,他只是個普通莊稼人,土裏刨食,能把她和自家三個孩子一起拉扯大,沒讓她餓死凍死,已算仁至義盡。

她現在能活著,心裏是念著舅舅這份恩的。

她想,倘若她也有那樣的機會——在明亮的教室裏安心讀書,有父母在身邊噓寒問暖,不必為下一頓飯、下一學期學費發愁——那麽她的人生,也能拿到一個好的結果吧?

像小說裏一樣,再給她一次機會讓她重生,賜她金手指,她一定會憑借她的堅韌、努力,而擁有一個不一樣的美好人生。

或者攀附許明起?好歹他們也算是半個青梅竹馬。

從此玉臺紗障,成就神仙夫婦。

癡人說夢。

困意如同沈重的潮水,終於漫過了她緊繃的神經。

她真的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她脫離了那具疲憊不堪的身體,輕飄飄地懸浮在半空。視線所及,如同快進的電影,將她這倉促潦草的一生——那些苦楚、那些沈默、那些無人看見的掙紮——走馬燈般,一幕幕,冰冷地鋪展開來。

……

“衛老幺,衛老幺,都幾點了還不起床?趕緊起床煮飯放鴨子。”尖銳又有些壓抑的聲音,衛南亭一陣恍惚,是誰在叫她,聽聲音好像是狼外婆。可是狼外婆不是已經離世許多年了嗎?

還叫她放鴨子,果然是做夢,多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噩夢了。

她尤記得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每年暑假,舅媽都會買許多鴨子讓她放,說等鴨子長大就給她鴨肉吃。

外面的人沒有聽到回音,改用拳頭低沈地捶門。

門被反鎖,從外面推不開,江老太太嘴裏罵罵咧咧又怕吵醒女兒女婿,她壓低聲音:“死女子,你是豬,聽不懂人話?睡個覺關什麽門?快點起來,你都裝病幾天了,鴨子都餓瘦了,鴨蛋都不下了,你還不去放鴨子。開門,給我裝什麽死呀?”

衛南亭被吵醒,坐起來摸摸頭,覺得頭上一陣疼痛。疼痛這麽清晰,真不像是做夢?

從天窗透過來的迷蒙光亮,她迷迷糊糊的看清著屋內。樓梯間大小的狹窄空間,除了身下的一張床,基本沒有下腳的地方了。除此,四角堆滿雜物,小房間逼仄得人透不過氣,她覺得胸悶,是熟悉的感覺。

這、這是家八十年代舅舅家的雜物房?

衛南亭雙手撐著“床”坐起來,這才發現身下的狀況。沒有床,只是稻草鋪在地上,上面一張陳舊的床單。

沒錯了,是舅舅家。

初三的下半學期,她照理放鴨子。村裏的小孩說鴨子啄了他家地裏的糧食,拿石頭扔她,她的頭被砸破了,在床上躺了幾天才緩過勁來。她摸摸額頭,上面凹凸不平,已經是結疤了。

雖然一時還摸不清楚情況,但明顯是回到過去,她重生了。

衛南亭楞了好一會兒,重生?她夢想成真了?

雜物間裏沒有電燈,她摸索著穿衣,穿鞋。很久沒有在黑暗中呆過,一時不習慣,腳碰到了放衣服的小木凳。江老太太聽到房間裏有動靜了,這才罵罵咧咧的走開。

衛南亭出了門的第一件事,看掛在廚房門口墻壁上的萬年歷:一九八八年五月一日

這是……中考預考還沒有開始?她記得這次考試,預考過了,但後面的正式考試中她沒有考過,上不了高中。

她有些木木的,反應不過來。

“我頭暈,再去躺一會兒。”衛南亭說完,不管江老太太那難看的臉色,回去躺在“床”上。

身下的稻桿硬邦邦的,斷茬兒紮得後脊生疼,衛南亭沒地挪窩,只把胳膊枕在腦後,望著屋頂漏下來的光亮。

重生到中考前,這麽說,她還有機會改變上一世的命運?記得應該是今年7月底,中考成績公布那日,鎮上中學的墻上貼著紅榜,分別是考上中專、中師、高中的學生名字。

裏面沒有她。沒考上高中,從此就不能再讀書了。

不,她怎麽能不讀書呢?不讀書就意味著還要走上輩子的老路,一輩子在廠裏做工。那怎麽辦?該怎麽做才能擺脫前世的悲劇?那樣過,還不如立刻死掉,重新投胎。

可現狀是,她連一日三餐都吃不飽,根本沒有條件讀書。就算她願意拼盡全力,能行嗎?身邊也沒有可靠的長輩能為她出謀劃策、撐腰打氣。

衛南亭想到重生前,想到的“攀附許明起”,那天真又可笑的想法。可是,現在都重生了,攀附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前世累得連牛馬都不如,如今老天給了重來的機會,若還不敢想、不敢爭,那和前世又有什麽區別?作為做什麽都不能成功的普通人,更要抓住身邊一切可用的資源。所以這攀附,不是癡想,是抓住命運拋下的、能改天換命的繩索。

她在心裏默默糾正了自己——不,這不叫攀附,這叫‘借勢’。一個無權無勢的普通者,在看到前路後,所能采取的最清醒、也最勇敢的行動。

“借勢。”

人在困境中,靠自身脫破不了困境時,可用。

“如果是錢財問題,那就借錢;如果是能力問題,那就學別人。”這可是她看見的許明起語錄,她曾用小本子記錄下來的。

新聞裏說他是 “飲水思源的慈善家”。

她看過他的個人經歷。許明起去南方創業,公司越做越大,後來還將總公司遷回了本省。連跟著他一起長大的王猛,被他帶在身邊提攜,從沒虧待過。他心善,知恩圖報。

她認識的人裏,只有許明起能力佳,人品好。他對小學還未畢業的鐵血狗腿王猛的好,就是證據。

既然可靠,那自己是不是可以靠一靠,她就是要學王猛。緊緊抱住許明起這個未來的金大腿,期望以後大佬起飛的時候不忘記她就好。不求有王猛的職位,只求他賞口飯吃就好。

畢竟,大佬的一根汗毛,也比她腰粗啊!

確定人選,那就要開始實施計劃了。

認識他並不難,他們從小就認識。這也是衛南亭覺得老天不公平的地方。

因為兩人的父親都是拖拉機司機,所以他們從小就認識。可是命運給兩個出身相似的人截然不同的命運。許明起以後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而自己……

她嘆了口氣。

借勢需要拉近關系,言明困境。怎麽拉近關系呢?當然是投其所好。她記得,他比她大兩歲。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會有什麽愛好呢?衛南亭冥思苦想。

美食?新衣?音樂?游戲?……但凡和錢有關的事,她一個也不能做到。

不不不,未來的強者,哪怕現在只是個少年,也不能用尋常少年人去定義他。弱者慕強,那強者呢?她大膽地設想,是不是喜歡鋤強扶弱?一定是了,不然他怎麽會那麽喜歡做善事呢?

讓他扶,自己就可以偽裝成弱者。不,她根本不用偽裝,她本身就是砧板上的肉,是等著被收割的韭菜,是最真實的弱者。

要讓他怎麽扶呢?

兩人現在並不在一處,距離幾十公裏呢,怎麽辦?

衛南亭坐了起來,抱住膝蓋。

一個念頭突然蹦出來:她可以給許明起寫信!

她描述自己的困難,向他尋求幫助。總得先試探試探他的態度,總比坐以待斃好。

經過了一世,她的行動力好太多了。

她站起來,走到柴棚角落的草垛旁,在那根頂著枯草的木柴下面,伸手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裏面裝著她攢的私房錢,存了9年,總共一角五分錢。

她將那一角五分紙幣,緊緊攥在掌心。一角五分錢,不夠買一個未來,但或許,能買一張遞往神邸的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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