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語

隨想曲的NO.5

項雲想稱之為絮語。

這首需要極致弱音控制的曲子，本該如同它的名字，是深夜無人時的輕柔私語。

彈了一晚上，依然處理不好。

從她指下流淌出的就像是被情緒哽住的哽咽，斷斷續續，帶著無法掩飾的毛刺。手腕是僵的，下鍵是鈍的，每一個本該輕靈飄忽的音符，都沈重地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她越彈越躁。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項雲，此刻卻連最基礎的身體放松都做不到。

窗外的天色，在她與琴鍵無望的角力中，從沈郁的墨藍，悄悄褪成了灰白。

手指早已變得麻木，手腕更像是灌了鉛，可她偏不肯停下。

停下，就意味著向那些混亂的情緒投降。

停下，就意味著承認自己失控。

她不信。不信馴服不了這架樂器，不信這八十八個琴鍵能成為她情緒的洩洪口。

練習室的門，就在這時被極輕地推開了。

姚子奇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

項雲眼角的餘光早瞥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指尖卻沒停，依舊固執地彈奏著《絮語》，旋律裏的焦躁又重了幾分。

姚子奇輕輕帶上門，腳步放得極輕地走到鋼琴邊。他沒出聲，只是站在那裏，靜靜聽著。

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餵，”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這架鋼琴跟你有仇嗎？”

琴聲戛然而止。

項雲的手指還懸在琴鍵上方，沒回頭，也沒看他，只是望著黑白交錯的琴鍵，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卻少了平日的溫柔。

“某位不聽勸的先生，是在和我說話？”她冷冷道，“我可以當做沒看見他嗎？”

姚子奇一臉茫然：“？？？”

他到底做了什麽？怎麽就惹她這麽不高興了？

心裏的憋屈剛冒頭，就聽項雲繼續說道：“姚先生身體真好，感冒還沒好透，就能到處串門。看來那天的辣椒還不夠勁，下次我讓我哥換家更地道的館子，讓你好好過過癮？”

“我不是來串門的！”姚子奇沙啞的嗓子辯解道，“我是來找你道歉的！”

項雲卻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也是，畢竟是要當巨星的人，這點小病小痛算什麽。嗓子啞了可以吼，胃痛了可以忍，反正總有不懂事的人，會多管閑事湊上去送藥送湯，平白惹人嫌。”

“我沒有。梨湯很有效，藥我也按時吃了，現在好多了。我從沒覺得你多管閑事！”姚子奇急了，聲音不由得拔高，又因嗓子不適而咳嗽起來，“咳…我也沒嫌你煩！相反我……”

話到嘴邊，他忽然有點別扭地頓了頓：“我挺開心的。”

項雲終於看他了。

晨光剛漫進練習室，落在他還帶著點蒼白的臉上，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沒有絲毫虛偽，全是實打實的認真。

她心裏的躁意忽然就卡了一下。

“開心？”項雲心裏已有了波動，“開心自己逞能吃辣，把自己折騰得感冒加重？”

“不是開心這個！”姚子奇有點不好意思，卻沒再回避，“是開心你願意照顧我。我媽也總念叨我不愛惜身體，我知道你是擔心我。”

聽到他坦誠的話語，項雲沒有和姚子奇對視，她反而盯著琴鍵發呆，心裏亂糟糟的。

他在感謝我？他因為我的照顧而開心？他也能說出這種話？站在這裏的人是姚子奇嗎？

不行，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再深究下去，他也許會發現我所有的關心都源於自私的嫉妒，就會發現我偽裝的皮下是多麽冰冷扭曲的內裏。

他都這樣說了，給他個臺階吧，也就是給我自己一個臺階。

“知道就好。”

項雲靜靜地看了他幾秒，最後還是沒法和他生氣。

“姚子奇，你的才華和你的健康，是你最不該用來逞強和揮霍的東西。”

“下次再這樣，我不會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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