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史-影殺傳第5章

貪狼的身體僵住了。

那兩個字「聒噪」，輕得像是一陣風，卻重得像是一座山。

七殺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個剛剛還在叫囂著要拿他人頭邀功的搭檔，臉上的猙獰表情突然凝固。貪狼張大了嘴，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聲，仿佛有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辭公子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彈。

「噗。」

一聲極其細微的悶響，從貪狼的胸腔深處傳來。

就像是一個熟透的果實從內部炸開。

貪狼的雙眼瞬間失去了焦距，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軟綿綿地癱倒在地。七殺清楚地看見，貪狼的心口處塌陷了一塊，沒有外傷，但心脈已然盡碎。

一擊斃命。不，這甚至算不上一擊。這僅僅是一個念頭，一種意志的碾壓。

破廟內重新歸於死寂。

只有火堆裏的木柴偶爾爆出一兩顆火星，發出劈啪的聲響。

七殺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了。他的心已經麻木。十年的搭檔，就這麽像只螞蟻一樣死了。而殺死他的那個人，甚至沒有起身，沒有拔劍，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過。

現在，輪到自己了。

七殺艱難地喘息著，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染紅了身下的泥土。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但他不想象貪狼那樣死得毫無尊嚴。

他用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摳住地面的石縫，強撐著想要坐起來。哪怕是死，他也要坐著死，也要睜著眼睛看著殺死自己的敵人。

這是身為「七殺」最後的驕傲。

腳步聲響起。

那個白色的身影，終於動了。

辭公子緩步走來，靴底踩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卻沒有沾染一絲塵埃。他路過貪狼的屍體時，厭惡地側了側身，仿佛那是某種骯臟的穢物。

然後，他停在了七殺面前。

居高臨下。

七殺擡起頭，視線雖然模糊，但他依然死死瞪著對方。那雙充血的眼睛裏，沒有求饒，沒有恐懼，只有燃燒不盡的野性和不甘。

就像是一只折斷了翅膀，卻依然想要啄瞎獵人眼睛的鷹。

辭公子垂下眼簾，看著腳下這個狼狽不堪的刺客。

時間仿佛拉長了。

七殺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最後的一擊。或許是一道指風，或許是一股威壓，足以結束這荒謬的一夜。

然而，預想中的死亡並沒有降臨。

「你的眼神，不錯。」

辭公子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一分剛才對貪狼的厭惡，多了一絲玩味，「像只養不熟的野狗，又像只不服輸的鷹。」

七殺渾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縮成針狀。寒意瞬間竄上脊背，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驚。自己隱藏了多年的妖族血脈，竟然被這個男人一眼看穿了？

「為求生而背叛同伴者，是為下賤。」辭公子淡淡地瞥了一眼貪狼的屍體，然後重新看向七殺，「技不如人卻至死不跪者，尚可入眼。」

說完，辭公子隨手一拋。

一個青色的小瓷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叮當」一聲落在七殺手邊，滾了幾圈。

「這瓶『續脈丹』，能保你不死。」

辭公子轉過身，重新向火堆走去，背影孤傲而決絕。

「滾吧。你的刀太鈍，殺不了我。回去練好了再來。」

七殺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瓷瓶，又看了看那個已經重新坐回火堆旁、繼續擦拭那塊琉璃碎片的背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恥辱感，瞬間湧上心頭，比剛才被貪狼背叛時還要強烈百倍。

他不殺我。不是因為仁慈，不是因為欣賞。而是因為……不屑。

在他眼裏，我根本算不上威脅。我拼盡全力的刺殺，在他看來可能連一場游戲都算不上。放我走，就像是隨手放走一只路邊的野貓野狗，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你……為什麽……」七殺聲音嘶啞，喉嚨裏像是含著砂礫。

辭公子沒有回頭，聲音卻遠遠傳來，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

「因為高手太少，無敵……太寂寞。」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七殺的臉上。

七殺顫抖著抓起地上的瓷瓶。他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想把這瓶藥狠狠摔碎，以此來維護自己最後的尊嚴。但他沒有。

因為他聽懂了辭公子的言外之意：想洗刷今天的恥辱？那就活下去，變強，強到有資格讓他正眼相看的那一天。

「辭公子……」

七殺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將它刻在了骨血裏。

雨還在下。七殺踉蹌著站起身，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入雨幕之中。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從今夜開始，曾經的那個為了賞金而殺人的「七殺」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為了超越神明而存在的覆仇者。

而在破廟內。辭公子看著七殺消失的方向，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塊吸飽了鮮血的碎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有趣的種子。希望能發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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