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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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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撞破

餘明珠,原名張念弟。

出生在白水邊鎮附近的一個小村裏,家裏重男輕女,她上頭還有兩個姐姐,她是老三。

在家沒人疼,又窮,六歲那年不知道從哪兒聽說鎮上有一家收留無家可歸的小孩的愛心福利院,那位蔣院長是菩薩下凡的好心腸。

於是她偷偷跟在大人身後坐了很久的公交車,找到了那家福利院。

有家有父母且身體健康沒有毛病的小孩子福利院根本不收,當時福利院裏的阿姨已經準備報警讓警察把這位小女孩送回家。

趕來的蔣院長身後還跟著蔣東年這個小跟屁蟲,問她叫什麽名字。

聽見她的名字後蔣院長嘆了口氣,聯系上她父母之後雙方都不想到鎮上來接她走,甚至揚言就讓她在福利院待著好省家裏的糧食。

於是蔣院長就把她留了下來。

張念弟其實在福利院待的時間並不長,前後估計還不到一年。

後來到了上小學的年紀,村裏的父母突然來把她接走,說要去上學。

之後就再沒了音訊。

蔣東年聽餘明珠講述她這些年經歷過的事。

“我養父母無法生育,以前那種年代,經常有生不出孩子的夫妻去領養或是去偏遠點的村裏買孩子,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搭上的,我當時被親生父母從福利院接走,在家待了不到兩天,養父母就來接我了。我大姐是他們第一個孩子,還算是疼愛,二姐有眼力見,會幹活,只有我從小就木訥,不聰明又不會幹活,他們當然就想起來賣我了。”

“聽我養父母說當年把我買回去花了八萬塊錢,以前那個時候,八萬可大了,也不知道把那家子人撐死沒。”

蔣東年點了點頭:“你養父母肯定很愛你。”

她以前叫念弟,現在叫明珠。

父母的掌上明珠,肯定特別疼愛。

餘明珠笑笑,接著說:“他們特別特別愛我。”

“我們家祖籍是東呈的,當年他們把我帶回家,生怕我親生父母那家人長大後過來認我,就帶我去了北京,我從小在那兒生活,不常回來。”

“我爸媽不讓我來白水邊,怕我去找那家人,其實我壓根不會去找他們,我巴不得這輩子都見不到他們呢,我來這兒是想找院長。”

“幾年前我瞞著我爸媽,自己偷偷來白水邊了,找到福利院,卻看見福利院都被推平,打聽之後才知道院長已經沒了,沒找到你們,我就走了。”

“現在故地重游,其實也沒想到還能碰到你,小東哥,這麽多年,你過得還好嗎?”

蔣東年笑了笑:“挺好的。”

蔣院長剛去世那兩年是他最難熬的兩年。

那會兒他年紀不大不小,正在上初中,本來親人就只有一個蔣院長,院長去世後她家裏人不願意接待蔣東年,那時候的蔣東年幾乎是靠鄰裏鄰居給口吃的才沒餓死。

像條野狗,今天在這戶人家吃一口,明天去那戶人家吃一口,就這麽陸陸續續吃了一兩年。

之後初中畢業,他也沒繼續讀書,人長得挺高,但精瘦精瘦的,認識幾個校外的狐朋狗友,被人牽線帶去了賭場,自此就開始在賭場給人“看條子”。

那群賭徒管警察叫條子,他們賭博的場地有很多,魚塘邊,半山腰,黑燈瞎火的地方都是他們的賭場,每個參與賭博的人都會帶個小弟,小弟背個包,包裏裝的全是現金鈔票。

蔣東年和幾個同樣年紀的分散在四周觀察,看見燈光聽見聲音就跑去通風報信。

幹那活輕松,那時候他坐樹下抽煙,抽完就打瞌睡,睡醒就有錢賺,只不過這活他沒幹多久,太黑了,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逮進去。

後來就去了東南打黑拳。

雖然都不是什麽正經營生,但好歹是靠自己雙手打出來的錢。

開始打拳後他的日子才好過起來,以前只能租二百塊錢一個月的鐵皮房住,打拳之後才租得起正經房子。

再後來就是碰到了許保成。

許保成把昏死的他背到衛生所,給他吃了一頓熱飯,把他拉出泥潭,把他介紹給範雋董方芹。

自此蔣東年才真正算個人,他也有了真正的好朋友。

再後來把許恪從沙丘帶過來,他又有了名為家人的牽絆,他有了家。

這些他都沒說,甚至很多連許恪也不知道。

人都有過去,他覺得沒什麽必要把以前拿出來念叨。

他和餘明珠說了很久的話,之後又和許恪一起,幾人吃了頓飯。

餘明珠在白水邊多待了幾天,許恪也沒走,範雋董方芹按日程早已回老家過年。

大年初六,餘明珠離開白水邊鎮。

許恪一開始說要走,卻一直留到最後,範雋董方芹都從老家回來了,他還沒走。

這些天因為有餘明珠在,蔣東年不好說什麽,現在人都走了,外面街道的人群也開始變少,一切又回到了平時的模樣。

蔣東年坐在沙發,摸著趴在旁邊的雪球兒腦袋,頭都沒擡問許恪:“你什麽時候走?”

這些天蔣東年心情一直很好,他們白天和餘明珠一起到處走,到處故地重游,晚上回了自己家,蔣東年還能跟許恪說兩句話。

日子過得太舒心,許恪甚至產生一種他也能和蔣東年在一起過這種平凡幸福生活的錯覺。

今天餘明珠臨行前問他和許恪是什麽關系。

蔣東年面不改色說他們是兄弟,就是很普通的兄弟關系。

但餘明珠顯然不信,打趣著叫他別裝,問他和許恪是不是情侶。

蔣東年像只被踩中尾巴的老鼠,一下變得有些激動:“胡說什麽!”

餘明珠看人向來很準,蔣東年若是沒反應她還會懷疑,但蔣東年這種跳腳反應明顯就是確實有過什麽。

她是見過大世面的,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同性戀而已嘛,好朋友的兒子而已嘛,自己從小養大的弟弟而已嘛,沒什麽的!

她拍拍蔣東年的肩:“沒事兒,你別激動,要是你們真有什麽,我絕對祝福,小東哥,你別怕,這沒什麽的!”

她說完重重點了下頭:“真沒什麽的!”

蔣東年晃晃腦袋,把今天剛發生過的對話記憶甩出去。

許恪最近十分乖巧,沒和他一起睡,進他房間會敲門,做什麽事都會詢問他意見,蔣東年差點感覺回到六年前,那時候的許恪也這麽聽話。

但前段時間的事情沒法當沒發生過,許恪指不定哪天又瘋起來,蔣東年得在此之前讓他離開。

許恪會走的,他沈默許久才回答:“明天。”

聲音聽著有些落寞。

蔣東年到底是沒忍住,偷摸看了他好幾眼。

也不是他要趕許恪走,是許恪自己先說了要走的,況且他現在工作的地方在東呈市裏,年過了他得回去工作吧?總不能一直待在白水邊。

隔天一早許恪就起來收拾行李,他其實沒有多少東西,都放在房間裏。

越到了要離開的時間,他就越心慌,行李收拾一半,他發覺自己手有些僵硬。

他拿出壓在抽屜最底下的藥吃了好幾粒,緩了許久才把行李箱拉出去,蔣東年估計是聽到聲音,打開房門看他:“現在走?”

許恪一口氣哽在喉嚨,上不去也下不來,憋得人難受。

他垂眼應了聲:“嗯。”

這幾天過得太安穩太幸福,以至於他都快忘了蔣東年那麽討厭他。

應該也恨他吧。

做了那麽混賬惡心人的事,把他逼成那樣了,蔣東年應該巴不得他立馬走,再也不要回來。

許恪越想越覺得心酸,臨走時轉頭問蔣東年:“可以送送我嗎?”

蔣東年沒有回答,許恪等了半晌,又說:“送送我吧。”

就好像以前他上學時,蔣東年會陪他到校門口,再擺手讓他走。

那個時候他知道無論他在外面待多久,什麽時候想回家就能回家,他想蔣東年的時候,就算只發一條短信蔣東年也會立馬來見他,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一走,以後蔣東年還見他嗎?

下次再見要等多久呢。

蔣東年微微皺眉:“你不認路?”

許恪啞聲叫道:“哥。”

“陪我下去吧,哥。”

每次都是這樣,許恪一叫哥,蔣東年神智就不清,許恪想做什麽他都沒法拒絕。

蔣東年看了他片刻,隨後拿起件外套給自己披上:“走吧。”

這也許是最後一程,他陪許恪到樓下,送他離開。

路上兩人都很安靜,沒有人開口說話。

蔣東年外套只披著,拉鏈沒有拉上,外面風大,他雙手插兜懶得拿出來,只能微微低頭防止套在腦袋上的兜帽被風吹掉。

許恪走在一旁,忽然停下腳步看了他兩眼,隨即伸手拉著他。

蔣東年想要後退,許恪抓著他外套,把拉鏈套上,再給他拉上去,又把兜帽給整理好。

他聽見許恪嘆了口氣,輕聲說:“蔣東年,你照顧點自己吧。”

他又不冷。

只是這會兒難得沈默著沒嗆聲。

許恪手還捏著兜帽邊,看了他許久,隨後突然湊近,蔣東年下意識偏了下頭堪堪躲過,許恪嘴唇印到了他臉上。

蔣東年語氣不太好:“你還想幹什麽?”

許恪拇指指腹按他眉心:“不要老是皺眉。”

他說著聲音有些哽咽,抵著蔣東年額頭:“怎麽辦,我現在還是愛你。”

人還沒走,他就開始想蔣東年。

蔣東年也不知道自己腦子抽了什麽風,聽見許恪帶著些哭腔的聲音,他就釘在原地沒有把他推開,緩緩說了句:“一路順風。”

什麽一路順風一路平安這種話許恪壓根不想聽,他想聽的是蔣東年說你別走,雖然這並不可能。

當做臨別前最後一個擁抱,許恪把蔣東年擁進懷裏,在他耳邊說:“最後一次,就抱一會兒。”

短暫的擁抱過後,許恪在他嘴唇落下一吻。

他心裏有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於是便沒有躲,也沒推開。

他腦子一片空白,知道許恪在做什麽卻不制止,蔣東年覺得自己大抵也是瘋了,他居然在接受許恪的吻。

蔣東年視線被許恪擋住,模糊的腦子卻在一聲東西落地的聲響裏被驟然拉回,他瞬間清醒,看見站在不遠處滿臉不可置信的董方芹。

她手上的東西掉落在地,瞪大眼睛跌了半步。

蔣東年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停止流動,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聽見董方芹帶著怒氣嘶吼質問:“你們在幹什麽?!”

蔣東年覺得臉上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好像有什麽事情在悄然發生變化,那點羞恥心終於被碾碎,令他再沒臉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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