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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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再不分離
宋時琛道：“也是怪我言語不謹慎。那日換值時我去寮內先候著，卻不想聽到了幾名同僚在談論襄國公之事。”
他微微蹙眉：“幾人你來我往，說得煞有其事，實則不過是信口胡說罷了，我就……反駁了幾句，當時那幾人便面露不虞之色，我自認持身清正，因此也未放在心上，誰知……”
常春道：“景玉，此刻國公府頹勢已現，旁人縱不加害，泰半也是明哲保身，你也並未在襄國公門下做事，為何要幫他仗義執言呢？”
宋時琛微微苦笑道：“我也並非一定要當濁世中一股清流，不過眼見美玉遭汙，明珠蒙塵，心有不忍罷了。”
他認真對常春道：“我雖未在襄國公麾下效力，但我有一日當值時，恰逢暴雨，又苦於沒有帶傘，只得硬生生跑著趕去上值，到得公廨內已是一身透濕。”
“淩國公剛巧在同我的上峰論事，看到我一身水淋淋的進來，上官尚且只作不見，淩國公卻吩咐侍應道‘這位大人淋雨受了寒，還要當值嗎？這如何使得，速去將我備用的袍服拿過來請大人換上’。”
宋時琛語調多了幾分沈重：“對我們這樣不入流的小官尚且如此心慈，淩國公這樣的人，你說他能做出眾人口中十惡不赦造反謀逆之事，我是不信的，因此也不過憑著本心說了幾句罷了，實在不用放在心上。”
常春嘆了一聲：“我向來知道景玉是君子，卻不想竟是如此純然心性。”她起身對著宋時琛一揖，“我替淩肅多謝你。”
宋時琛慌忙回禮，想明白了卻心下一澀，她代淩肅行禮，自是將自己劃為與淩肅同生死共進退的了。
怔了一會兒，他似是怕常春覺得這樣的冷場是他在怨他，慌忙另起了個話題：“春娘，還記得我春闈前，你替我做的那個頸枕嗎？”
常春點頭：“嗯，怎麽了？”
宋時琛笑道：“那日淩國公也看到了，他竟拿過去細細端詳了半天，又問了是誰做的，我如實說了是你所作，他便道在他的家鄉，人們遠行出門時常帶著這個，不想在這處還有知道這東西的人，言辭間甚是懷念呢。”
如同一聲霹靂驚雷響在常春心中，襄國公淩岳，他也知道頸枕？莫非他也是穿來的？！
聯想到他的發家史，淩家與眾不同的家風，還有淩肅明明懷疑自己的來處卻半點沒有詫異的表現，一個可能性逐漸浮現在常春腦海中。
也許，在此處的穿越者真的不止我一個！
而淩肅他、淩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常春幾乎神游天外，怔怔地拜別了宋時琛。她也並未急著去找淩肅求證，因她知道，淩肅此時定是焦頭爛額，無暇分心去顧及其他的任何事。
她想，淩肅寧願同自己決裂，也要將自己推得遠遠的，遠離皇室權力傾軋的風暴中心，如果自己再自以為是不管不顧，憑著一腔孤勇紮進這潭渾水，也許還得淩肅在這緊要關頭分心來救她也說不定。
她打消了去坊間打探消息的念頭，只是每日在折春小館內為外婆設立的小小香案前，一跪便是半日。
數日後，國公府眠風樓內，幾名侍女來來回回收拾著行裝，淩夫人扶著婢女的手走了進來，一見淩肅便哭了一聲，幾乎要軟倒在地。
淩肅正臨窗擦拭著他的隨雲，見她如此，急忙丟了劍，幾步上前扶起淩夫人：“母親，您這是怎麽了？”
淩夫人一夜之間便像老了好幾歲，她屏退下人，憤憤地在兒子的肩膀上錘了幾下。
隨即她無力地哭道：“放之，是不是你故意將邊關布防圖改了？本來設計讓二皇子的人拿的是假圖，你只消帶人去攔下他們同胡人的接頭即可，現下他們拿著真圖回去了，眼看著北戎大軍便要壓境來犯……”
淩肅聞言並未有多大反應，只垂眸盯著地面：“孩兒也是沒有辦法。”
淩夫人怒道：“沒有辦法？你主意可大了去了！你父親被幽禁，憂思成疾連床也下不了。二皇子一系又是光會耍嘴皮子的，北戎來犯，真要他們提槍上陣，一個個就都成了軟腳蝦了！你便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意等著前線戰事吃緊，連夜進宮自請出戰的是不是？！”
淩肅沈默不語，淩夫人一把將他推開，手指顫抖，連說了數聲：“好！好！好！你道那戰場是什麽地方，豈是像這汴京中小打小鬧不成？”
“我這就告訴你，你沒到過戰場，我可是隨你父親一道上過陣的。那橫刀冷箭、屍山血海，血腥味隔著二裏地都能嗆得人一跟頭！你當你養尊處優慣了，輕飄飄的三招兩式就能真刀真槍的同別人拼命嗎？”
淩肅只道：“孩兒自會小心。母親，官家心思不在黨爭，他焉能不知襄國公府是受人陷害的可能居多，但他依舊放任了二皇子一系對我們的打壓。”
他的神色極少這麽嚴峻：“換個迂腐的老古板來，或許會忍氣吞聲，以換得一夕安寢，可我不能，父親也不能。我們非要讓他們看看，真正的強敵來犯，誰才是國之柱梁不可！”
淩夫人聽聞此言，稍微冷靜了些許，緩緩坐到一旁的太師椅上。淩肅上前為她倒了一盞丹樨茶：“母親，您喝這個，順順氣。”
淩夫人接了茶，抿了一口，將兒子上下打量了兩眼，忽然笑道：“你急慌慌地星夜進宮請旨，怕不僅僅為了你方才說的那些吧？”
淩肅將頭低下：“兒確實……有私心，我求官家，戰場刀劍無眼，我能不能平安歸來暫且兩說，若真的有命回來，是否會缺胳膊少腿、眼瞎耳聾也是未知。到時候以公主之尊，若不嫁我，未免顯得天家薄情，若嫁我，公主下半輩子又如何安樂？”
他看向淩夫人：“是以，我鬥膽請官家收回我與平樂的賜婚……”
淩夫人緩緩道：“怕不止這些吧？”
淩肅艱難地吞咽了幾下，才道：“我還答應了官家，以後……不襲爵！”
他說完便僵硬地立在了原地，預備接受母親可能的斥責，卻沒想到淩夫人只是閉了閉眼，淡淡道：“你同你父親，還真是一個性子。罷了，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別後悔就成。”
淩肅站直了，挺起了脊背，沈聲道：“兒絕不後悔！”
重陽節前，錦菊開得正盛。
夜風中已帶了點霜冷，常春披衣坐在小軒窗下，遙望天邊一輪弦月。
京中都在傳，明日襄國公世子便要帶兵去前線迎敵了。
雖說世子少年英武，可畢竟從未上過戰場，國公爺又病倒在床，世子身側此時竟無一親信助力，因此大家紛紛猜測此番怕是兇多吉少。
常春的心也像被放在那尖尖的弦月上掛著，一忽一蕩。
她想，不若她也跟著一道去戰場？雖然她是女子，至少能幫著料理廚下，救治傷員，必要時也可拿起刀槍同敵人拼命的。
她右手邊放著一個包袱，裏面除了一些銀錢，大部分都是各色傷藥。床頭放著一套褐布衣裙，顯是為行遠路而備。
這樣的想法可一點兒也不常春。常春托著腮想。
愛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她一直信奉這一點。她好不容易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紮下根來，有了自己的親人，自己的朋友，還開了一家如此可愛的小店，幫助了很多的女孩子們。
此刻她應當嘆息一聲命運無常，也許會哭上幾場，然後便任由這個人慢慢在腦海中變淡才對。
可為什麽就是做不到呢？
僅僅一想到那個青年，也許會倒在九月飛雪的邊境線上，汩汩熱血浸濕了無邊衰草，她就難以控制住自己惶惑的心神。
一滴淚從她的腮邊留下，隨即便是兩滴、三滴、無數滴，似乎要爭先恐後地替她將此時的軟弱流盡。
突然，庭中出現了一個青年的身影。
他就那樣踩著朦朧的月光，身姿清舉，氣度高華，仿若月中仙人一般，意態閑散地緩步踱來。
常春疑心是淚水花了眼睛，伸手揉了揉，再看時，那青年已行至窗前，含笑低頭，靜靜與她對視。
天地間萬籟俱寂，連秋蟲鳴唱之聲亦隱去了。
淩肅輕輕道：“我已同平樂退婚了，春娘，你還肯要我嗎？”
常春眨了眨眼睛，沒回答他這個問題，反問道：“我並非此間之人，你現在應當也知道了，那你還敢要我嗎？”
身形高大的青年自窗臺上輕輕縱身一躍，來到常春身邊，慢慢攏住她的肩：“敢要，是山精野怪是孤魂野鬼，我都敢要，豁出命去也要將你娶回家，否則便是死了，我也閉不上眼、咽不下那口氣去！”
常春一掌捂住他的嘴，又氣又急：“你在胡說什麽！你明日要幹什麽去自己不知道嗎？”
淩肅狡黠明亮的黑眼睛在她的掌緣上方笑得瞇了起來，濕熱的吐息噴在她的掌心，令她感到一陣酥麻的癢意。
常春急忙收回手，卻被淩肅一把攥住拉得更近。青年聲音低磁，說話間帶著胸腔震動猶如令人心悸的鼓點：“春娘，你還沒告訴我，你還要我嗎？”
良久，常春點了點頭。
似得了某種允準般，淩肅一把將常春打橫抱起向床榻走去。
紅羅帳中，他以目光詢問，可以嗎？
常春紅著臉低首垂目，便是回答了。
……
雲收雨歇，淩肅攬著常春光裸的肩頭，修長指尖眷戀繞著她的一縷黑發：“春娘，我現在已經是你的人了，你總得給我個名分吧。”
常春橫他一眼，身體的酸痛還沒消下去，此人便又在這裏胡攪蠻纏起來。
她不語，只往青年懷中又拱了拱，良久被褥中傳來悶悶的聲音：“明日我和你同去。”
淩肅卻斬釘截鐵道：“不行！邊關戰場不是兒戲之地，我不可能讓你以身涉險！”
胸膛的皮膚感受到一陣濕意，他慌忙把被褥掀開將人拔起來，緊緊摟入懷中，聲音也放柔了，帶著饕足後的纏綿與沙啞，似是誘哄一般道：“你相信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常春不答，顯是不信。
淩肅又道：“若我沒有必勝的把握的話，今晚我怎麽可能來找你呢，難道就是為了讓你傷心一場，然後辜負你嗎？你信我，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他撫著常春綢緞般的黑發，像哄一個小嬰兒般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很久之前我便開始布局了，他們拿走的圖上，我早就給他們備好了一份大禮，只等他們來了便迎頭痛擊。”
淩肅捧起常春的臉，凝視著她，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稀釋珍寶：“春娘，你若著我去，戰場上刀劍無眼，我反倒還要分心來護著你，你乖乖地、安心在汴京等我，我向你保證，一定很快回來，好嗎？”
常春無言，她當然知道他說得有道理，可她實在是、實在是憂怖皆全啊。
身畔的青年卻已重又覆了上來，埋頭在她頸間似一頭渴水的幼獸，要迫不及待地從她的身體裏汲取一些養分，一邊含糊不清地道：“春娘，夜還長著呢，你再疼疼我吧。”
良久，常春恨恨道：“你若不守諾言，我就、我就馬上嫁別人，然後立即忘掉你，好好地過我的好日子去，不信咱們走著瞧！”
淩肅擡頭一笑，發狠一記□□，頓時將常春的話沖撞得支離破碎：“好啊，那咱們就，走著瞧！”
……
冬至，大雪紛紛，汴京人喜食羊肉，這一天家家戶戶不分貧富貴賤，都會想法弄點羊肉作為冬季進補之道。
關店後常春同雲雀汪全一起，支了個羊肉鍋子，熱騰騰的香氣撲人臉面。
雲雀看著常春道：“阿姐，我今日聽他們說，淩家軍捷報頻傳，不日便要凱旋了。”
常春道：“嗯，估摸著還有五日，大軍便要回城了吧。”
她飲了一口合歡浸的熱黃酒，偏頭去看窗外飛飛揚揚的鵝毛大雪，卻見雪色與月色之間，立著一個滿肩風雪的人影，已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她微微地笑了起來，朝那人招招手：“回來啦，快來一道吃晚飯吧！”
往後餘生，三餐四季，再不分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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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道：“景玉，此刻國公府頹勢已現，旁人縱不加害，泰半也是明哲保身，你也並未在襄國公門下做事，為何要幫他仗義執言呢？”
宋時琛微微苦笑道：“我也並非一定要當濁世中一股清流，不過眼見美玉遭汙，明珠蒙塵，心有不忍罷了。”
他認真對常春道：“我雖未在襄國公麾下效力，但我有一日當值時，恰逢暴雨，又苦於沒有帶傘，只得硬生生跑著趕去上值，到得公廨內已是一身透濕。”
“淩國公剛巧在同我的上峰論事，看到我一身水淋淋的進來，上官尚且只作不見，淩國公卻吩咐侍應道‘這位大人淋雨受了寒，還要當值嗎？這如何使得，速去將我備用的袍服拿過來請大人換上’。”
宋時琛語調多了幾分沈重：“對我們這樣不入流的小官尚且如此心慈，淩國公這樣的人，你說他能做出眾人口中十惡不赦造反謀逆之事，我是不信的，因此也不過憑著本心說了幾句罷了，實在不用放在心上。”
常春嘆了一聲：“我向來知道景玉是君子，卻不想竟是如此純然心性。”她起身對著宋時琛一揖，“我替淩肅多謝你。”
宋時琛慌忙回禮，想明白了卻心下一澀，她代淩肅行禮，自是將自己劃為與淩肅同生死共進退的了。
怔了一會兒，他似是怕常春覺得這樣的冷場是他在怨他，慌忙另起了個話題：“春娘，還記得我春闈前，你替我做的那個頸枕嗎？”
常春點頭：“嗯，怎麽了？”
宋時琛笑道：“那日淩國公也看到了，他竟拿過去細細端詳了半天，又問了是誰做的，我如實說了是你所作，他便道在他的家鄉，人們遠行出門時常帶著這個，不想在這處還有知道這東西的人，言辭間甚是懷念呢。”
如同一聲霹靂驚雷響在常春心中，襄國公淩岳，他也知道頸枕？莫非他也是穿來的？！
聯想到他的發家史，淩家與眾不同的家風，還有淩肅明明懷疑自己的來處卻半點沒有詫異的表現，一個可能性逐漸浮現在常春腦海中。
也許，在此處的穿越者真的不止我一個！
而淩肅他、淩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常春幾乎神游天外，怔怔地拜別了宋時琛。她也並未急著去找淩肅求證，因她知道，淩肅此時定是焦頭爛額，無暇分心去顧及其他的任何事。
她想，淩肅寧願同自己決裂，也要將自己推得遠遠的，遠離皇室權力傾軋的風暴中心，如果自己再自以為是不管不顧，憑著一腔孤勇紮進這潭渾水，也許還得淩肅在這緊要關頭分心來救她也說不定。
她打消了去坊間打探消息的念頭，只是每日在折春小館內為外婆設立的小小香案前，一跪便是半日。
數日後，國公府眠風樓內，幾名侍女來來回回收拾著行裝，淩夫人扶著婢女的手走了進來，一見淩肅便哭了一聲，幾乎要軟倒在地。
淩肅正臨窗擦拭著他的隨雲，見她如此，急忙丟了劍，幾步上前扶起淩夫人：“母親，您這是怎麽了？”
淩夫人一夜之間便像老了好幾歲，她屏退下人，憤憤地在兒子的肩膀上錘了幾下。
隨即她無力地哭道：“放之，是不是你故意將邊關布防圖改了？本來設計讓二皇子的人拿的是假圖，你只消帶人去攔下他們同胡人的接頭即可，現下他們拿著真圖回去了，眼看著北戎大軍便要壓境來犯……”
淩肅聞言並未有多大反應，只垂眸盯著地面：“孩兒也是沒有辦法。”
淩夫人怒道：“沒有辦法？你主意可大了去了！你父親被幽禁，憂思成疾連床也下不了。二皇子一系又是光會耍嘴皮子的，北戎來犯，真要他們提槍上陣，一個個就都成了軟腳蝦了！你便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意等著前線戰事吃緊，連夜進宮自請出戰的是不是？！”
淩肅沈默不語，淩夫人一把將他推開，手指顫抖，連說了數聲：“好！好！好！你道那戰場是什麽地方，豈是像這汴京中小打小鬧不成？”
“我這就告訴你，你沒到過戰場，我可是隨你父親一道上過陣的。那橫刀冷箭、屍山血海，血腥味隔著二裏地都能嗆得人一跟頭！你當你養尊處優慣了，輕飄飄的三招兩式就能真刀真槍的同別人拼命嗎？”
淩肅只道：“孩兒自會小心。母親，官家心思不在黨爭，他焉能不知襄國公府是受人陷害的可能居多，但他依舊放任了二皇子一系對我們的打壓。”
他的神色極少這麽嚴峻：“換個迂腐的老古板來，或許會忍氣吞聲，以換得一夕安寢，可我不能，父親也不能。我們非要讓他們看看，真正的強敵來犯，誰才是國之柱梁不可！”
淩夫人聽聞此言，稍微冷靜了些許，緩緩坐到一旁的太師椅上。淩肅上前為她倒了一盞丹樨茶：“母親，您喝這個，順順氣。”
淩夫人接了茶，抿了一口，將兒子上下打量了兩眼，忽然笑道：“你急慌慌地星夜進宮請旨，怕不僅僅為了你方才說的那些吧？”
淩肅將頭低下：“兒確實……有私心，我求官家，戰場刀劍無眼，我能不能平安歸來暫且兩說，若真的有命回來，是否會缺胳膊少腿、眼瞎耳聾也是未知。到時候以公主之尊，若不嫁我，未免顯得天家薄情，若嫁我，公主下半輩子又如何安樂？”
他看向淩夫人：“是以，我鬥膽請官家收回我與平樂的賜婚……”
淩夫人緩緩道：“怕不止這些吧？”
淩肅艱難地吞咽了幾下，才道：“我還答應了官家，以後……不襲爵！”
他說完便僵硬地立在了原地，預備接受母親可能的斥責，卻沒想到淩夫人只是閉了閉眼，淡淡道：“你同你父親，還真是一個性子。罷了，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別後悔就成。”
淩肅站直了，挺起了脊背，沈聲道：“兒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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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中已帶了點霜冷，常春披衣坐在小軒窗下，遙望天邊一輪弦月。
京中都在傳，明日襄國公世子便要帶兵去前線迎敵了。
雖說世子少年英武，可畢竟從未上過戰場，國公爺又病倒在床，世子身側此時竟無一親信助力，因此大家紛紛猜測此番怕是兇多吉少。
常春的心也像被放在那尖尖的弦月上掛著，一忽一蕩。
她想，不若她也跟著一道去戰場？雖然她是女子，至少能幫著料理廚下，救治傷員，必要時也可拿起刀槍同敵人拼命的。
她右手邊放著一個包袱，裏面除了一些銀錢，大部分都是各色傷藥。床頭放著一套褐布衣裙，顯是為行遠路而備。
這樣的想法可一點兒也不常春。常春托著腮想。
愛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她一直信奉這一點。她好不容易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紮下根來，有了自己的親人，自己的朋友，還開了一家如此可愛的小店，幫助了很多的女孩子們。
此刻她應當嘆息一聲命運無常，也許會哭上幾場，然後便任由這個人慢慢在腦海中變淡才對。
可為什麽就是做不到呢？
僅僅一想到那個青年，也許會倒在九月飛雪的邊境線上，汩汩熱血浸濕了無邊衰草，她就難以控制住自己惶惑的心神。
一滴淚從她的腮邊留下，隨即便是兩滴、三滴、無數滴，似乎要爭先恐後地替她將此時的軟弱流盡。
突然，庭中出現了一個青年的身影。
他就那樣踩著朦朧的月光，身姿清舉，氣度高華，仿若月中仙人一般，意態閑散地緩步踱來。
常春疑心是淚水花了眼睛，伸手揉了揉，再看時，那青年已行至窗前，含笑低頭，靜靜與她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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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肅輕輕道：“我已同平樂退婚了，春娘，你還肯要我嗎？”
常春眨了眨眼睛，沒回答他這個問題，反問道：“我並非此間之人，你現在應當也知道了，那你還敢要我嗎？”
身形高大的青年自窗臺上輕輕縱身一躍，來到常春身邊，慢慢攏住她的肩：“敢要，是山精野怪是孤魂野鬼，我都敢要，豁出命去也要將你娶回家，否則便是死了，我也閉不上眼、咽不下那口氣去！”
常春一掌捂住他的嘴，又氣又急：“你在胡說什麽！你明日要幹什麽去自己不知道嗎？”
淩肅狡黠明亮的黑眼睛在她的掌緣上方笑得瞇了起來，濕熱的吐息噴在她的掌心，令她感到一陣酥麻的癢意。
常春急忙收回手，卻被淩肅一把攥住拉得更近。青年聲音低磁，說話間帶著胸腔震動猶如令人心悸的鼓點：“春娘，你還沒告訴我，你還要我嗎？”
良久，常春點了點頭。
似得了某種允準般，淩肅一把將常春打橫抱起向床榻走去。
紅羅帳中，他以目光詢問，可以嗎？
常春紅著臉低首垂目，便是回答了。
……
雲收雨歇，淩肅攬著常春光裸的肩頭，修長指尖眷戀繞著她的一縷黑發：“春娘，我現在已經是你的人了，你總得給我個名分吧。”
常春橫他一眼，身體的酸痛還沒消下去，此人便又在這裏胡攪蠻纏起來。
她不語，只往青年懷中又拱了拱，良久被褥中傳來悶悶的聲音：“明日我和你同去。”
淩肅卻斬釘截鐵道：“不行！邊關戰場不是兒戲之地，我不可能讓你以身涉險！”
胸膛的皮膚感受到一陣濕意，他慌忙把被褥掀開將人拔起來，緊緊摟入懷中，聲音也放柔了，帶著饕足後的纏綿與沙啞，似是誘哄一般道：“你相信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常春不答，顯是不信。
淩肅又道：“若我沒有必勝的把握的話，今晚我怎麽可能來找你呢，難道就是為了讓你傷心一場，然後辜負你嗎？你信我，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他撫著常春綢緞般的黑發，像哄一個小嬰兒般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很久之前我便開始布局了，他們拿走的圖上，我早就給他們備好了一份大禮，只等他們來了便迎頭痛擊。”
淩肅捧起常春的臉，凝視著她，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稀釋珍寶：“春娘，你若著我去，戰場上刀劍無眼，我反倒還要分心來護著你，你乖乖地、安心在汴京等我，我向你保證，一定很快回來，好嗎？”
常春無言，她當然知道他說得有道理，可她實在是、實在是憂怖皆全啊。
身畔的青年卻已重又覆了上來，埋頭在她頸間似一頭渴水的幼獸，要迫不及待地從她的身體裏汲取一些養分，一邊含糊不清地道：“春娘，夜還長著呢，你再疼疼我吧。”
良久，常春恨恨道：“你若不守諾言，我就、我就馬上嫁別人，然後立即忘掉你，好好地過我的好日子去，不信咱們走著瞧！”
淩肅擡頭一笑，發狠一記□□，頓時將常春的話沖撞得支離破碎：“好啊，那咱們就，走著瞧！”
……
冬至，大雪紛紛，汴京人喜食羊肉，這一天家家戶戶不分貧富貴賤，都會想法弄點羊肉作為冬季進補之道。
關店後常春同雲雀汪全一起，支了個羊肉鍋子，熱騰騰的香氣撲人臉面。
雲雀看著常春道：“阿姐，我今日聽他們說，淩家軍捷報頻傳，不日便要凱旋了。”
常春道：“嗯，估摸著還有五日，大軍便要回城了吧。”
她飲了一口合歡浸的熱黃酒，偏頭去看窗外飛飛揚揚的鵝毛大雪，卻見雪色與月色之間，立著一個滿肩風雪的人影，已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她微微地笑了起來，朝那人招招手：“回來啦，快來一道吃晚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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