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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殘紅新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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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殘紅新碧

“淩肅!”

常春將杯子重重頓在桌上,她臉上是少見的疾言厲色:“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與天工閣合作也是我自己上門求來的,風險我早已知曉,你為何要如此揣測我的朋友?”

氣氛急轉直下,常春指尖發著抖,她實在無法理解,為何淩肅對她周圍的人和事全部都有著如此深重的惡意。

但這次她已經不想再去哄他了,她心中只是後悔,早知如此,那晚就該把他推開的。

對面飛瑤與臨章面面相覷。

飛瑤遲疑道:“……不會的,天工閣與翠園積怨已久,若有報覆,也是沖著我和哥哥來,關常春什麽事呢?”

豈料淩肅就像沒聽見一般,轉頭盯著常春:“和我一起走。”

常春死死盯著桌上的茶盞,側臉蒼白,方才得意又驕矜的樣子已經蕩然無存。

沒得到回應,淩肅抿緊唇,轉頭環視一圈,拂袖便走。

隨便什麽人,真的是隨便什麽人,都能輕而易舉贏得她的信任與友情。

只有他、只有他,既接受她的輕慢,又渴望她的安撫,無法得到半點真心,還要上趕著守在她身邊,像他媽一條趕都趕不走的狗!

淩肅恨恨地罵了一聲,一拳揮在柳樹凹凸不平的樹幹上,五指關節頓時破皮,流出鮮紅的血來。疼痛令他恢覆了些許理智,這才發現他竟一路走到汴河邊上來了。

幾棵大柳樹濃蔭掩映,有女子細細的喘息由遠至近傳來,一雙素手分開柳枝,常春也走了進來,同他一起立在這柳枝圍成的綠色簾幕間。

常春一路追著他,他個子高,步子又邁得大,白著臉越走越快,她追得十分吃力,最終他停下了,她才堪堪追上,也早已是汗濕衣背。

淩肅垂眸看著常春,冷冷道:“方才叫你走不是不走嗎?現在來做什麽?”

常春跑了一段路,良久才調整好呼吸,同樣回視著他:“我來把話說清楚。”

淩肅目光更冷:“你既不信我,還有什麽好說的。常春,你從來只相信你自己。”

常春卻坦然了:“對,我確實只相信我自己,我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手藝吃飯,坦坦蕩蕩用自己的謀算覆仇,這有什麽問題嗎?”

淩肅語帶刻薄:“你的謀算?你的謀算就是拿自己給人當刀子,當馬前卒?你別把自己想得太厲害了!”

常春似被他話中的輕蔑刺傷,閉了閉眼睛強抑住情緒:“那也是我自願的,飛瑤曾讓我考慮藏在幕後,凡事只由她出面,是我自己拒絕了的。”

她需要名氣,需要將自己的絨花推上更高的臺階,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這一切淩肅是不會懂的,他含著金湯匙出生,一切東西於他而言,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獲得。

他怎麽可能會懂那種,無論想要什麽,都需要自己去拼去闖,去爭去奪,但凡稍微有一點松懈、一點退縮,渴望的東西就會與自己失之交臂的感覺。

淩肅永遠也不會懂常春。

常春略帶抽離地想。

而這不能怪他。一早就知道他們的差距在哪裏的人不是淩肅,而是她自己,而她依然放任自己去抓住了他,現在才會讓彼此都這麽痛苦。

怪我,都怪我。

常春眼中的光漸次熄滅了下去。

她還是低聲解釋:“我自己的選擇,我會承擔責任,你不要詆毀我的朋友。我之所以那樣做,也是……沒有其他辦法。”

淩肅怒極反笑,他擡起手來輕輕拍了兩下:“真是好個俠肝義膽、勇武過人的奇女子,一人做事一人當,好!真好!”

常春再也忍不住:“你又有什麽資格來諷刺我、教訓我?”

淩肅向前兩步逼近她,擡手捏起她的下頜,凝視著這張柔弱面孔下剛硬得令他束手無策的靈魂:

“我自是沒有資格,宋時琛、江臨章比我有資格,趙清儀、江飛瑤比我有資格,連芙蕖、雲雀都比我有資格,常春,我在你心裏算什麽?一條你不想見、但又時時要在你面前晃的、煩人得不行的狗嗎?”

憤怒燒得常春頭暈目眩,她一把揮開他的手腕:“淩肅,你少無理取鬧!”

明明是他三番五次當著她的朋友令她下不來臺,現在委屈的反倒成了他?還說什麽‘當狗’?真是可笑!她自認為已經對他足夠忍讓了,可自己一再退讓,換來的卻只是他變本加厲的發瘋!

常春只覺得心灰意冷,她強行按捺住自己不要繼續深想,默默在心裏給自己數秒,隨著慢慢平覆呼吸。

最後,她退後了一步:“我想了一下,覺得我們彼此的性格還是不太合適,淩大人就當那晚我說的話都是放屁,咱們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別再見了。”

淩肅雙目赤紅,他傾身握住常春雙肩,力道大得讓她有些疼痛:“那晚也是在此處,我送上門來,讓你把福生的事交給我處理,你可曾信過我半分?什麽狗屁的性格不合適,你就是從來沒把我對你的感情當真過!”

常春垂眸看著腳下草地,聲音終於露出了一絲強自壓抑的顫抖:“你要如何處理,又去滅人家滿門嗎?淩大人之前也不是沒做過,想必是精於此道了。”

“好、好、好!”淩肅無話可說,放開她,連道了三聲好。

他強自忍耐著胸腔中氣血翻湧,額角綻出條條青筋,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一口甜腥噴出喉間,濺在草叢中點點丹紅。

常春嚇了一跳,忙想去扶他,卻被他一側身躲開了。

淩肅神情冰冷,而他的語氣比神情還要冰冷:“你說的,橋歸橋路歸路,我怎麽樣,和你沒有關系。”

他緩緩伸手擦去唇角血漬,於是月白袍袖上也沾了鮮紅刺目的一痕,然後他再也不看她,挺直脊背,轉身離開了。

常春有些恍惚,她蹲下來,靜靜看著草叢裏潑灑的一口熱血,殘紅新碧,煞是淒艷動人。

她小聲說:“對不起。”

可是那個人已經走遠了。

翠園。

崔朝奉崔浚面帶陰雲,聽完了派去天工閣打探情況的小夥計的匯報,將手中煙槍往黃花梨的桌面上重重一磕:“顧客果真這樣說?”

小夥計將腰彎得更低,神色愈發恭敬:“千真萬確,他們說,天工閣的用料同咱家的相差無幾,價格卻要實打實的便宜一半,因此、因此好些人說……”

他遲疑著不敢再說下去。

崔朝奉擡起眼皮撩了他一眼:“說!”

小夥計幾乎要將頭低到地底下去,方才敢開腔道:“說、說來咱家買東西的,都是冤大頭。”

“大膽!”崔朝奉一把將煙槍甩出去,“咚”地一聲,沈重的黃銅煙鍋正好敲在小夥計頭上,不一會兒便自額角流下一條細細的血痕,但他絲毫不敢呼痛,甚至連身形都未搖動半分。

半晌,崔朝奉拿起桌案上攤開的賬本,這十日以來,店中流水驟減三成,再這樣下去,夫人放的利銀……

他沈聲道:“備馬車,我要去太尉府一趟。”

與此同時,淩肅回了眠風樓。他端坐案前拿著書卷,卻半日也未曾看進去一個字。

秋荻悄悄進來,為他換了一盞熱茶他也未曾察覺。

秋荻撤了茶盤,擡眼卻瞥見他袖上一抹快要幹涸的暗紅血痕,頓時小小驚呼了一聲:“呀,這是怎麽了?郎君可是哪裏受了傷?”

淩肅回身,擡起衣袖看了看,漠然道:“無事,別處蹭上的。”

他擡手解開頸邊的玉石扣子,拉開系帶,脫下月白紗羅外袍,隨意丟到一邊。

秋荻覷了覷他的臉色,轉身出去,片刻後端回一盞建蓮紅棗茶,低聲道:“郎君今日心火旺肝氣虛,這蓮子是特意沒去心的。”

淩肅微微點頭,持盞喝了兩口,神情松緩少許。

秋荻放下心來,反身退出去,伸手欲將門掩好,卻聽得淩肅道:“你去,將長風叫來。”

長風是淩肅親衛的首領,這會兒叫他卻所為何事?秋荻雖心中疑惑,還是領命而去。

夏日炎炎,眠風樓內早已安置好了冰鑒,絲絲冰涼霧氣騰起,驅散了暑熱。

樓外芭蕉映過雪紋窗紙,在地上投下一段一段幽綠的影子,更添森涼,可這一切都無法驅散他心中的焦躁不安。

淩肅索性將書闔上,靠在椅背閉目養神。

另一邊,常春同樣沒有好過到哪裏去。

她回到天工閣樓上,臨章已又回了他的草棚,只剩下飛瑤在桌前等著她。見她回來,飛瑤立即關心地拉著她坐到身邊:“如何?”

常春搖搖頭,方才淩肅拂袖而去,她楞了一下便也跟著追了出去,還沒來得及給被誤傷的朋友道歉。

她艱澀開口:“對不住……”

才起了個頭便被飛瑤捂住了嘴,她輕輕對她道:“別說,別說,我知道你此時心中難過得很。翠園那邊我哥也派人去盯著了,定會護你周全的,別怕。”

常春點點頭,她以為飛瑤至少會好奇一下她同淩肅的關系,但她竟一點沒問,這讓她覺得略微放松了點,過後心裏又湧上止不住的愧疚。

良久,她輕聲道:“荷花會的比選,讓我去吧?”

六月新荷初綻,每年六月六,汴京城外連雲池畔都會舉行荷花會,數萬汴京市民爭相觀賞千傾荷塘,還可乘舟泛入藕花深處,吟風弄月,別有一番風情雅趣。

而汴京大大小小的珠寶金銀首飾鋪子,也約定俗成將一年一度的行會放在此日舉行。

同元宵佳節舉行勾欄瓦舍的行首會,選出行首為清明新酒點酲一樣,荷花會上選出的店家魁首,也將為七夕皇家游園一節進獻簪花,若能獲得聖人一句稱賞,這家店鋪便可在汴京中獨占鰲頭,令達官貴人趨之若鶩。

據說翠園今年卯足了勁要拿魁首,早早便蓄了力,從其他地方挖了不少的能工巧匠過去,據說僅僅只是做出的半成品就堪稱巧奪天工,只有神仙妃子才能戴得。

常春手持全本《天工簪纓錄》,再加上在從現代學習的、從古至今不斷改良後的絨花技法,自是覺得自己可堪一戰。

可飛瑤卻不管那些,立即道:“不行,方才……淩大人的話的確有道理,常春,你不能夾在這中間,我背後好歹是天工閣,可你……”

飛瑤眼中滿是誠摯:“之前是我考慮不周,但現在我不能繼續再讓你冒險了。”

常春握住她的手:“既是鬥爭,哪有不流血的。讓我去試一試,怕什麽,盡力而為罷了。你說的,軟性子可同你打不了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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