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天工閣

關燈
第四十章天工閣

天工閣同汴京的各大金銀鋪子一樣,采用前店鋪後作坊的格局,其後院便是許多匠人打制金銀首飾的地方。

就在常春同孫執事交談之際,敲擊金銀的叮叮之聲也一直不斷地自後傳到前面來,不絕於耳,為店鋪加上了一層獨特的手作氛圍感。

而掌案則是指店中主要負責首飾設計和關鍵工序的臺案。

至於“大掌案”,顧名思義,是負責統領整個店的工藝設計與制作之人,通常由技藝最高超,眼光最毒辣之人擔任。

簡而言之,他對店裏該賣什麽樣的首飾,擁有一票決策權。

上次她來的時候,直接在孫執事這一趴就被拒了,現在能見大掌案,想必就相當於進了二面?

常春暗暗思忖道。

接著她被孫掌櫃請進了天工閣的後院。

後院以半人高的葦席隔成了類似格子間的一個個小空間,每個格子內都安置著一張木桌,林林總總陳列著各樣工具,越走近,敲打金屬之聲越發清晰。

穿過格子間,後院最深處立著一間草棚,樣式簡單,全無裝飾,門口掛著草編簾子,以麻繩隨意束起,與外間珠光寶氣紙醉金迷的裝潢天差地別。

孫執事端著盒子,恭敬立在門口道:“大掌案,那日我提過的常娘子今日又來了,帶了一套花絲鑲點翠葫蘆如意雲紋挑心和同款兩只壓鬢釵,請您過目。”

要做到一個鋪子的大掌案,除了審美和技術,資歷也是極為重要的。不熬上三四十年,連珠子寶石等材料的細微差別都分辨不清,安能服眾?更遑論天工閣這樣在汴京數一數二的銀樓了。

誰知一道與預想中極為不符的、清越的男子嗓音自草棚中傳來:“請進來一觀。”

常春隨在孫執事身後進了草棚。

草棚內的陳設,也並非常春想象中積年老匠人的工整嚴謹。

鐵錘、砧子、鏨子及大大小小的拉絲板與銼刀四處散落地面,各樣模具、成品、半成品這裏一堆,那裏一堆。

角落裏火爐正旺,其上的坩堝裏熔煉著一鍋金水,讓這草棚內的溫度明顯較之外面更高。

草棚正中,幾盞明亮遠超尋常燈燭的琉璃燈,從四面八方擁著一張足有一丈長的桌案。

案上零散堆著各色寶石,剔透的碧璽紅寶,龍眼般大的東珠,寸許長的珊瑚枝,仿佛砂礫一般隨處可拋,在煌煌燈火下閃爍著令人目眩的光輝。

天工閣的大掌案便坐在這滿案的寶光熒熒之後。

因著棚內高溫燥熱,他只著一件雪白單衣,麻質的衣袖卷到小臂,露出小麥色的皮膚下結實的肌理。

見到常春前來,他丟下手中一枚玉玨,清脆的“叮當”之聲聽得常春肉疼。

孫執事引薦道:“這位是前些日子曾來過的常娘子,想將她制作的絨花發釵放在咱們店中寄售,”又轉向常春道:“這位便是咱們天工閣的臨章大掌案。”

常春心中一奇,這位大掌案,看去最多二十出頭,簡直年輕得超過她的想象。

他五官清雋,輪廓深秀,顯然有些胡人的基因。尤其臉上一雙淡褐眼瞳,如鷹隼般極透極亮,一照面仿佛就能盯穿人的靈魂。

二人互相見了禮,孫執事將常春的作品捧至臨章案前。

後者端詳一番,隨意拈起一支壓鬢,輕輕巧巧往自己鬢邊一戴,動作分毫不見女氣,卻有種雌雄莫辨的美。

他持起桌面一把菱花寶鏡照去,隨即蹙了蹙眉。

常春心中一跳,不由得出言詢問:“可是何處不妥?”

臨章並未客氣,伸出修長食指點點:“這處,須再向下彎曲半分。”

他伸手夠了一支細如毫毛的鑷子,探入花絲中間,手上蓄了一股巧力,將那處的祥雲向下調整了一點距離,隨後又將壓鬢戴了回去,側頭笑問常春:“如何?”

常春睜大了眼睛,明明他只是調整了些許花片的位置,為何整支原本只能說中規中矩的壓鬢便像換了個角度般,熠熠生輝起來,簡直叫人移不開眼。

常春拱手道:“大掌案技藝高超,常春心服口服。”

她伸手拿了錦盒便想走,卻被臨章叫住:“誒誒,你去哪兒?”

常春詫異道:“技不如人,當然是回去接著修煉。”她還有一整本《天工簪纓錄》,就不信她學不成驚艷四座的手藝。

卻見臨章笑道:“若是每個不如我的人都不能留在天工閣,那閣中的匠人現下應該只剩我一人才對。常娘子,你的花極漂亮,應當能為天工閣帶來一些新的東西,因此,起碼你在我這裏,是通過的。”

常春:你這裏……意思二面通過了還有三面是嗎?

孫執事打著哈哈解釋道:“常娘子有所不知,天工閣店內的庶務,均需咱們的東家兼大朝奉說了才算數,不過您放心,您的工藝咱家大掌案認可了,東家那邊應當只是同您談談合作的具體事宜了。”

常春表示理解,她辭別了臨章,剛要踏出草棚,卻聽聞男子的聲音自身後追了上來:“敢問常娘子,你的花絲點翠工藝,師承何方?”

常春不解地回頭:“是我自學的,大掌案有何見教?”

臨章卻搖搖頭:“無事。”

孫執事在樓梯前躬身指引:“既大掌案這裏通過了,煩請您移步樓上,與東家一敘,還可以順便聊聊寄售的分成等事項,開頭一順萬事順嘛,來來來這邊請。”

待常春的裙擺拐上二樓樓梯,直至再也不見,臨章方從桌案後踱出,緩緩行至角落一扇大壁櫥後。

他伸手將最上層帶鎖的抽屜打開,只見裏面又分割成了數十個小格子,每個格子之內,都隱約可見寶光閃爍。

而最外層的一個格子,赫然放著一支鎏金百蝠釵,細看竟與常春所作發簪的工藝相差無幾。

臨章將之拿起,放在眼前細細端詳,但目光又仿佛透過這支釵,望向了極為渺遠的地方。

常春被帶到二樓一間雅室內,孫執事喚來婢女為她上了茶水點心,便道了擾退下了。

片刻後,一道身著白色襕衫,手握玉骨折扇,風姿瀟逸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見到常春先自笑了一聲:“常娘子,咱們又見面了。”

常春喜道:“飛瑤,竟是你?你便是天工閣的大朝奉?”

飛瑤頗為自得地搖了搖折扇:“怎麽,我看著不像?”

常春忍俊不禁:“並非,我只是有些……想不到。”

她隨即又目露猶豫,低低道:“是否因為你給他們打過了招呼,今日我才如此順利?”

若是因為飛瑤給她開後門,托舉她到了一個本來上不到的平臺,那她還是寧願回去再修煉技藝,免得手上要見真功夫的時候漏了怯,貽笑大方。

飛瑤連連搖頭:“我可做不了臨章的主,我們店的工匠,只有他先認可了手藝,才輪得到我來談細枝末節的其他。”

她將折扇掩住半張臉,湊過去壓低了聲音對常春道:“臨章這個人,脾氣古怪,眼高於頂,但也有一點好,就是他從不拐彎抹角,他說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用作他解。”

常春方才放下心來,將錦盒打開給她看:“看,你給我的珍珠,我用上了。”

飛瑤讚道:“果真美麗,不過這翠鳥羽毛,今日怎麽多了些絲緞的光澤,變得更加柔和內斂了。”

常春握著她的手指,引她去摸一摸嵌在花絲上的絨片:“這是用夾扁法做的絨片,不是真的翠鳥羽。它較之真正的鳥羽更易保存,且不易褪色,最關鍵的是,它的成本僅為真正羽毛的十分之一。”

飛瑤不太懂工藝上的事,但說到成本可就觸動了她一絲敏銳的神經,才十分之一……

她壓抑著隱隱的興奮,問:“當真?”

常春道:“若你不信,可去我的工作室,我當面演示。”

飛瑤眉頭一動:“那倒不用,但是……”她擡起頭,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常春道,“你可知,汴京現下最大的專營點翠首飾的鋪子是哪家?”

常春微微一笑:“這就是我的目的。”

提起汴京城中專營點翠首飾的鋪子,有一家可謂是業內人士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正是大名鼎鼎的“翠園”。

他家的點翠首飾色澤明亮,藍綠鳥羽上伴著玫瑰紫的偏光,奇異瑰麗,在這條賽道上一騎絕塵。

不知為何,盡管旁的店也試過制作點翠首飾,卻始終無法做到像他家那樣的艷麗色彩,簡直如同翠鳥的生命都附著在了冰冷的金器銀器上,帶著無可匹敵的鮮活之意。

因此汴京中只要提起點翠,十停人裏有十一停都會叫你去翠園看看,到了那兒,定能讓最挑剔的客人都滿載而歸。

天工閣好的花絲工藝本就數一數二,若再加上十分之一的翠羽成本,想必吃一口翠園的市場份額也不是什麽難事。

飛瑤緩緩撫摸著扇上精心雕鏤著連綿百花的玉骨,陷入了深思。

天工閣這幾年發展到鼎盛,也逐漸有些安心守成,微露頹勢了,若此時能再開拓市場,開源工藝……

良久,她似下定了決心:“雖說都講究個和氣生財,可他翠園,前兩年也沒少給我們天工閣添堵使絆子,還曾派人假作學徒來偷師,趁此機會給他們一點教訓也未嘗不可!”

她越說越堅定,此時臉上終於露出了獨屬於大商人的精明來,隨即她又想起一節,若有所思道:“常娘子可真是惹不得。”

常春露出個微微的笑意:“哦?大朝奉何出此言?”

“別告訴我你沒調查過,”飛瑤眨了眨眼睛,“福生銀飾,正是翠園旗下的小銀鋪子。”

“之前福生銀飾業績墊底,翠園本就想直接將它關了以節約成本,是你將之盤活了。”

“現在,你想擒賊先擒王,直接斷了翠園的命脈,若我們奪取市場順利的話,翠園定會首先斬斷旁支,全力收縮以求自保,那福生銀飾,還會被第一時間給關掉。”

常春笑得十分開懷:“我可沒這樣說過。”

飛瑤亦搖頭笑道:“它本來要如何死,你便要教它現在如何死,一分一毫都不能錯,常娘子的手段好生狠辣!”

常春揚起眉毛:“哦?那飛瑤可是覺得過了些?”

飛瑤撫掌大笑:“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軟綿綿的性子可與我打不了交道。”

她正色對常春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

常春亦坦然回視她,伸手握住她的搖了搖:“合作愉快。”

二人相視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