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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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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坦白局

茄子入口酥香濃郁,外皮焦脆,內裏軟嫩,是糖醋的底口,慢慢讓淩肅放松了警惕。但好景不長,很快一絲刁鉆的辣味便鉆了出來,迅速占領了他的口腔。

口中刺痛讓他緊緊皺起長眉,額前滲出細汗,再顧不得什麽優雅儀態,抓起酒杯便猛灌了幾大口。

沒曾想他灌得太急,又被酒液嗆得連連咳嗽,一時間淚意上湧,鬢發微松,好不狼狽,倒是神奇地消減了一些他身上與眾人之間格格不入的距離感。

常春本意是想逗逗他,此刻見他被辣得難受,不知怎麽又笑不出來了,忙替他倒了杯紫蘇桃子水,換了他的酒,嗔道:“覺得辣就吐出來呀,還往下咽做什麽?”

淩肅不答,擡頭盯了她一眼,眼尾通紅,眼中被刺激出的水色波光流轉,神情又似委屈又似無奈。

常春:……大庭廣眾的這樣勾|引人不好吧淩大人。

“真是想不到,淩大人竟也有害怕的東西呢?”芙蕖掩口笑道。

“是呀,”宋時琛訕訕道:“真是想不到,這茄子我吃著只有酸甜味的……”

清儀送上三連擊:“表兄,你就別逞強了,這邊有春娘為雲雀準備的藕粉小圓子,你同雲雀分著吃吧。”

淩肅:……

察覺到他還想舉筷,常春放在桌下的手隱蔽地拍了拍他的腿,又安撫似的摸了摸,淩肅頓時繃緊了大腿肌肉,卻仍然沒將筷子放下。

常春在心裏嘆了口氣,這個人還真是非同一般的倔。

於是她起身打圓場道:“大家吃了這麽多辣的,又喝了冰酒,待會兒肚子要受不了的,我去給大家做點湯餅來,大家墊墊肚子再接著喝吧。”

宋時琛立即跟著站起來:“我來幫忙。”

淩肅起身將他按回座位:“宋大人,今晚你是小宴主角,還是我去吧,這兒的廚房,我要熟一些。”

常春:……他在說什麽?我是誰?我在哪裏?

她一拍腦袋:“啊啊啊想起來了,之前淩大人公幹來此,似乎的確是碰巧一起吃過一兩次飯……不太記得了哈哈……不重要吧。”

常春生怕眾人再多問,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淩肅慢悠悠跟在後面,邊走邊挽著官服的袖子,儼然一副要洗手做羹湯的樣子。

宋時琛縱使再遲鈍,此時也察覺出些微的異樣來。

他望著小廚房那邊,低聲道:“春娘和淩大人,似乎很是熟稔。”

清儀道:“不會吧,我看春娘每次見到我表兄,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躲還躲不及,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怎稱得上熟識呢?”

芙蕖低手輕輕弄弦,含笑不語。

小廚房內,常春熟練地揉面,擰成劑子,又搟薄,切成長條。

淩肅寬大的緋色衣袖挽起,露出勻稱修長的小臂,低頭洗著小青菜,就這般看著,他手中那棵平平無奇的小青菜竟也變得青翠欲滴、驟然高雅了起來。

淩肅洗好了,將青菜端到常春面前,停住,低著頭不動了。

常春擡頭看他,手上動作不停,笑道:“怎麽了?我馬上就弄好了,你先去外面等著,一晚上你也沒吃什麽東西,把嬌生慣養的淩大人餓著了可不好。”

淩肅慢慢擡起頭來,表情有些詫異。

他本來以為他今晚表現得非常不好,幾次三番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還要常春時時掩飾,肯定會讓她十分不悅,因此已準備好了要挨一頓罵的。

但沒想到她竟是因為註意到自己沒怎麽吃東西,方才離席來為他煮湯餅的。

一股熱流充盈了淩肅的心臟,讓他的指尖都跟著溫暖起來,方才看到宋時琛時的嫉妒憤懣也被奇異地撫平了些許。

他柔和地註視著常春,伸出手去在她臉頰輕輕一抹。

小廚房的窗大開著,正對著庭中,幾人笑談的聲音清晰可聞,隨時會擡眼往這邊看過來。

常春正在將湯餅下到熱水中,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得手一抖,差點甩到鍋的外面去,頓時用責怪的眼神看著他。

卻見他微微一笑,將自己的手翻過來遞到她面前,上面還沾著一抹面粉的白痕。

“臉上,弄臟了,”他低聲說,隨後退開兩步與她保持距離,認輸般道,“我知道春娘不願讓他人得知,方才我只是……我以後不會了……”

常春心中一軟,她覷了一眼庭中,幾人正圍著看芙蕖彈琵琶,無暇顧及這邊,她招招手說:“過來。”

淩肅又走近兩步。

常春道:“低頭。”

淩肅如言傾身低頭,蒸汽繚繞間,他黑沈的目光宛若實質,細細密密包裹著她,帶著難以言表的渴切之意。

今晚他簡直快瘋了,難言的焦灼與妒火狂湧而出,幾乎將他整個人都燒至幹涸,讓他做出一些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行為。

但這非是因她和旁人親密交談,言笑晏晏,而是他突然間驚覺,他離她的平常生活竟然那麽遠。

她在大家面前輕松開懷的樣子,永遠也不可能毫無忌憚地展現在他的面前。

她面對他,總是緊繃的,戒備的,即使允許了他陪伴著她,依然同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為此感到一種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真正接近的絕望。

他低頭,看著常春。

後者做賊心虛般又看了一眼窗外,隨即踮起腳輕輕吻在他的唇上,廝磨了片刻,咬了咬他的唇瓣,留下一點玉醪酒甜蜜的玫瑰氣息後,又退開了。

鍋中湯滾水沸,屋內蒸汽熏騰,良久無人說話。

這就夠了,他想。

於無人處偷來一點甜,這就夠了。

他的表情比被親吻之前還要可憐,常春心裏面軟成一片,摸摸他的臉:“有點委屈是不是?下次小聚叫上你好不好?”

淩肅偏了偏頭去貼她的掌心,還未說話,門邊響起宋時琛的聲音:“春娘,還沒好麽?是否需要我幫忙?”

常春急忙想收回手,卻被淩肅死死扯住,電光火石般在她掌心印下一個濕熱的吻,方才挑釁般對她笑了一下,放了她的手離開。

她收回手的剎那,宋時琛正好跨進廚房的門檻,見兩人神色各異的站在那兒,常春臉色尤其不好看,他頓時疑心她被淩肅為難了。

宋時琛幾步跨到兩人中間,關切道:“春娘,你還好吧,可是有些累了?還是讓我來吧。”

常春搖搖頭,拿著長筷子將煮好的湯餅分到各個小碗中:“好了,端出去吧。”

幾人分食完湯餅,又聽芙蕖彈了段琵琶,芙蕖酒意有些上頭,琴音便比平常恣肆了些,帶了許多在宮墻內不曾有的快意張揚。

大家聽得如癡如醉,一曲奏完,俱都良久回不過神來。

常春擊節讚嘆:“不愧是芙蕖大家,一曲名動汴京!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啊!”

芙蕖有些不好意思,她握著自己發燙的兩腮笑道:“大家倒打趣起我來了,這可不成,今日小宴是為賀宋郎君授官的,不若由宋郎君起個頭,咱們來行酒令?”

風雅含量為零的常春連連舉手投降:“我不會我不會,饒了我吧。”

宋時琛知道她最不耐煩吟詩弄文,笑看她:“那春娘說咱們玩點什麽?”

常春眼珠一轉:“真心話大冒險聽過沒有?”今天她可要好好整一整這幾位正經人士。

她欠身端過一個盛著霜糖蜂兒的小碟,將琥珀色的糖果倒在淩肅的碟中,還不忘調侃他一句:“淩大人不慣吃辣,便多吃點甜的。”

淩肅含笑拈了一枚糖蜂兒到口中。

常春將空出的瓷碟倒扣在桌子中間,往上放了一枚白瓷勺,光滑的瓷面相接,輕輕一撥,勺柄便能飛快轉動起來。

“這個游戲很簡單,勺柄指到誰,誰就得從真心話和大冒險當中選一樣,大冒險嘛,就是轉勺子的人指定被指到的人做一件平常不太會做的事,真心話也一樣,要說平常不輕易對人透露的秘密,若是兩樣都不選,就得吃一口這辣椒絲,怎麽樣,聽明白了嗎?”

眾人點頭,常春一笑:“那就自我開始吧,我給大家演示一遍。”

她輕輕撥動勺柄,瓷光越轉越快,幾乎成了一圈殘影,圍坐的眾人也提起了心,屏住一口氣,生怕勺柄指到了自己,最終,勺子慢慢停了下來,指向了……宋時琛。

常春內心:好耶,逮住一個最正經的!

她不懷好意盯著他:“景玉,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宋時琛窘道:“我還是選真心話吧。”感覺比較容易蒙混過關。

常春頓時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好,那我問你,景玉,你可罵過臟話?”

宋時琛一口酒頓時噴了出來:“我、我……”

常春立馬打補丁:“心裏罵也算!”

他思索半晌,最終艱難開口:“罵過……”

對面三名大小女子俱都倒吸一口涼氣,光風霽月翩翩君子的小宋郎君,竟也會罵臟話!

宋時琛想起上次馬行夜市,他見紈絝欺辱常春,確實是什麽詩書禮儀都拋到腦後了,在心裏狠狠罵過那幾人……這、這問題好生刁鉆!

他此時才發現,原來真心話要比大冒險更難糊弄得多,簡直就像是公開處刑一樣!

清儀還想追問:“上一次你罵臟話是什麽時候?”

常春卻敲敲桌子:“誒誒,點到為止啊,一次只能問一個問題,下一輪,開始!”

上一輪被指到的人轉下一輪的勺子,宋時琛擦擦額上的汗,伸出手指一撥,瓷勺飛快旋轉起來,停在了……淩肅面前。

大家都靜了下來,同時豎起了耳朵。

宋時琛問:“淩大人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淩肅淡淡道:“真心話。”

宋時琛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他實在是很在意的問題:“淩大人與常春,可是有什麽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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