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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恨明月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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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恨明月高懸

暮色四合,汴京城不覆白日喧嘩,大街小巷籠在一片溫柔靜謐的氛圍中。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飄起了淡淡炊煙,送來米飯炊熟的香味。

常春捧著一盒子絨花漫無目的走在街上,此刻她覺得自己仿佛也變成了盒中一朵花,無處可去,如同飄萍。

她低下頭,慶幸雲雀並沒有跟著自己受這種委屈——今日她心疼雲雀這幾天太累了,哄了她去金枝家玩一天。

路過一家茶食店,聞到飯香,她的肚中傳來一陣“咕咕”聲,令她想起她剛剛穿過來,高燒昏睡過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徹底回不去了,要永遠留在這個時代的時刻。

只要還曉得肚子餓,就沒得啥子挺不過去的!

外婆最喜歡這樣說了。

從小到大,她被村裏其他孩子罵孤兒的時候,總是拖到最後一個、老師催了無數遍才交上書本費的時候,外婆突發急病,她借遍所有能借的人都沒湊夠手術費的時候。

外婆總是告訴她,沒什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人千萬不能和自己過不去。畢竟連你的身體都怕你餓到它了,在拼命提醒你要好好生活,對吧,乖孫女兒。

不知不覺常春走到了汴河邊,此時船少人稀,河邊顯得格外冷清。

她找了塊石墩子坐下來,將盒子放在一邊,擡手捂住自己的臉,發出一聲極力壓抑後的、含混的低泣。

不遠處的柳樹下,站著一個身姿清舉的人影,沈默地凝視著她。

淩肅不知道此刻他該不該上前。

他能站在這兒還要歸功於不死心的林朝奉,派了小夥計去偷聽人家壁角,因為一般店鋪都是在閉店後盤賬的。

沒曾想聽到了陳掌櫃要與常娘子拆夥,用的還是那般令人不齒的招數。

林朝奉想,自己聽聽壁角最多算商戰,但這件事陳掌櫃做得可真有些惡心了,仗著別人無依無靠又是女子,就敢這般欺辱,打定了主意以為常娘子不敢反抗。

嘿嘿,他還不知道自己惹了誰的人吧。

他一邊想著,一邊趕緊去報告了淩肅。

雖已進了五月,夜晚的河風吹著仍是有些涼,淩肅盯著河邊那單薄的身影,終於忍不住走了過去。

一件帶著暖意的外衫披上常春肩頭,淡淡的佛手氣息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常春的抽泣停了一下,她勉力忍了又忍,可不知道為什麽,一聞到這熟悉的香氣,她心中的委屈幾乎頓時就翻了幾番,馬上就要抑制不住了。

她的淚珠掉得更洶湧,喉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淩肅方寸大亂,他忘了自己袖中還有絹帕,只笨拙地伸手出去,一滴滴替常春擦著眼淚,卻越擦越多,到最後簡直有點狼狽了。

常春卻被他這個呆樣子逗笑了。

她的眼角還掛著淚珠,一張臉像被水洗過一般,眼角,鼻頭,嘴角全是紅的,一開口還帶著濃重的鼻音:“為什麽每次我最狼狽的時候你都在啊,你天生是克我的嗎,淩放之?”

淩肅很想否認,可他回憶起過往,也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沒錯。

人是沒辦法愛上一個看遍了自己狼狽樣子的人的。

可我能怎麽辦呢,我只想在你最難過的時候陪在你身邊呀。

他如是想。

他於哄女孩子一道完全沒有任何可借鑒的經驗,想了想,遲疑著道:“若你想,明天汴京便不會再有那個人的蹤跡。”

常春聞言卻立即擰起了眉毛,伸出手指點點他的心口:“果真是特權階級啊世子殿下,想不給誰活路就不給誰活路。奸商也有一家老小,又沒有謀財害命,道德有虧也不值得被判死刑吧,你平時就是這般當少尹的嗎淩大人。”

她才從福生受了好大一場委屈,淚珠還掛在臉上,此時卻立馬幫著才給了她氣受的人開脫起來,緊張地說了一長串話,生怕他會馬上下令真的要了陳掌櫃的命。

淩肅看著她,這個人實在是、實在是……

他想不出後面的形容詞,只覺得自己心中一片酸軟,幾乎令他的指尖都跟著痛癢起來。

他下意識想解釋:“不是的……”

他想解釋自己只是想將陳掌櫃逐出汴京,並非她想的那樣喜歡草菅人命。

但他隨即又想到兩人第一次見面,他就當著她的面滅了韓知縣滿門,雖然韓寬的確是罪名確鑿萬死難逃其咎,但自此給她留下的印象,恐怕都是這般心狠手辣生殺予奪了。

由是他不說話了。

常春見他沒有回應,伸出手去牽他的手,認真看著他的眼睛道:“陳掌櫃這種人,固然十分惡心,可卻罪不至死。”

青年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掌心滾燙,她一牽上去便被他緊緊反握住。

源源不斷的熱意自指尖傳來,常春忽然像長了些力氣,:“從哪裏受的氣,就從哪裏還回去。縱要報覆他,也該是我自己來。”

她這是不要他插手的意思,淩肅明白了,同時又有點黯然。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袖中的絹帕,拿出來輕輕替她拭著臉上的淚痕。

他俯身擦淚的神情太過專註,一雙黑沈的瞳仁眨也不眨,仿佛整個世界他就只看得到她一個人,就只有她的淚能撼動他的神魂。

常春的心劇烈的“怦怦”起來,她往前探手,攬住了身前人的腰肢,將臉埋在他的腰腹間。

他的外衫脫給了她,此時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

她抱著他,溫熱的吐息透過薄薄一層布料直接打在皮膚上,淩肅頓時掙紮起來,常春按住他的側腰:“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青年不動了,但仍然能感覺到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著,硌得她臉疼,常春悶悶的聲音傳來:“淩肅,你之前沒抱過女孩子嗎?”

淩肅的聲線也緊繃著:“……不曾。”

常春有些驚訝:“我聽清儀說,汴京有許多貴女仰慕你,總有些令你動心的吧?”

淩肅的聲音更冷:“她們仰慕我,與我何幹?”

常春擡起頭來,看他下頜冷肅的線條,再到繃得緊緊的嘴角,好生無情的模樣,可一對耳朵卻可疑地紅著。

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見此美色,剛剛的委屈早稀釋了,沖淡了,被她全部丟到爪哇國去了。

她想逗逗他:“那丫鬟婢女?春夏秋冬……嗯,冬我沒見過,其他三個可是一個賽一個的好看,你們世家子弟不都會納妾什麽的嗎?”

淩肅低頭與她對視:“我父親只有我母親一個妻子,我也會是這樣。”

常春簡直有點震驚了。她自然不會用她的道德標準去要求一個古人,但淩肅和淩家,會不會太特別了一點,簡直就像這個時代的異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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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收回手,直起身,啪啪鼓掌:“不愧是汴京貴女想嫁排行榜第一名,考舉是頭甲狀元,連帶的馬球隊都是汴京首席,臉竟然還長得這麽一騎絕塵的好看,淩大人,你怎麽這麽完美啊。”

她驟然離開他的懷抱,冷風灌入,令他生出一股巨大的空虛。

可他卻沒有進一步動作,反而將手背在身後,只低頭淡淡看著她:“那有什麽用?你又不稀罕。”

他還在記仇那晚上自己說不稀罕他的正妻之位。

常春斂了戲謔神色,她想了一下,指著剛剛升上柳樹梢頭的一輪圓月問淩肅:“月亮好看吧?”

淩肅不解其意,點點頭:“嗯。”

常春道:“我喜歡月亮,誰不喜歡月亮呢,可若要攬明月入懷,我就勢必要舍棄掉一部分自己,你明白嗎?”

她語氣中有少見的對他的坦誠,又重覆了一遍:“我喜歡月亮,但我更喜歡我自己,我還有許多想要做的事,舍不得放棄。”

淩肅擰起兩道深濃的長眉,他被她的比喻弄暈了。

常春看著他皺眉苦苦思索答案而不可得的樣子,微微一笑,拽拽他的衣袖:“我餓了,想必淩大人也沒用過晚膳吧,今日能否賞個臉,讓我請大人共進晚餐呢?”

淩肅卻反手握住常春的手,垂眸看她:“我懂你的意思了。”

?常春以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淩肅神情晦澀:“你要我,卻又不要我,你允許月亮高懸天上陪伴你,但卻永遠不會主動往月亮靠近一步,是這個意思嗎?”

他可真是聰明,常春嘆了口氣:“怎麽辦,我是不是很壞?”

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這不就是上輩子的室友們經常吐槽的,渣男海後經典操作嗎?

那種自我厭棄感又湧上來了,常春輕輕呼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此刻已經到了心力交瘁的邊緣。

她慢慢抽出手:“既然看清楚了我是這樣的人,以後淩大人還是離我遠一點吧。”

淩肅卻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他垂下眼睫,臉上神情中罕見的出現了一絲茫然失措,令他看起來十分脆弱。

良久,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抿了抿唇:“我願意。”

常春疑心自己的耳朵:“什麽?”

他仿佛確認了自己的心意,這次說得更堅定了一點:“我說我願意,當你不能見光的……”

他並未將話說完,他的自尊和驕傲令他說不出口。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若是你還有一點廉恥,你便不會同意這樣的關系。

她若是對你有半分真心,便不會提出這樣的關系。

可他又想,她說,她喜歡我的臉。

這何嘗不是一種喜歡呢?難道喜歡一部分就不是喜歡了嗎?也許她今天喜歡部分的我,明天就會喜歡整個的我呢?

他莫名地釋然了。

熟悉的侵略感又回到了他身上,他牽起常春的手,微微俯下身,盯著她的眼睛,一雙黑沈的眸子幾乎要看進她的心裏去。

他將常春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偏了偏頭,使自己側臉冷肅的線條更貼合她溫軟的掌心:

“你不是喜歡這個?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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