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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福生銀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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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福生銀飾

五月榴火正艷,蒲艾含香。

遠處天際傳來一聲悶雷,裹挾著團團烏雲飄了過來,常春和雲雀頓時緊張起來。

絨花,尤其是絨款,極其怕水,哪怕沾上丁點兒水,即使很快就吹幹或者烘幹了,也無法再恢覆原本的造型。

常春和雲雀將將手忙腳亂地收好小攤,豆大的雨點就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

二人今日擺攤的地點在宜春苑外,離小院所處的南斜後街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春末夏初的雨,來得急去得也急,即使帶了清油傘,待回到家中,兩人還是不可避免地濕透了半邊衣裳。

雲雀顧不得自己肩膀和褲腿濕透,急忙去看收起來的絨花有沒有被雨淋到。

一掀絨布,果然上面好幾朵花都被打濕了絨毛,軟塌塌地扁在那兒。雲雀心疼得扁起嘴,作勢要哭,常春急忙阻住她:“別哭別哭,阿姐以前同你講過什麽?”

雲雀還是抽抽搭搭哭出了聲:“留得……嗚嗚嗚……青山在。”

她看著身上幾乎在往下滴水的阿姐。

方才的驟雨中,阿姐撐著傘盡力護著她,自己的全身幾乎都濕透了。此時鬢發絲絲縷縷黏在阿姐的側臉上,十分狼狽,但她卻始終是笑著的,仿佛這只不過是生活當中一件極有意思的插曲。

常春伸手抹去她的淚:“這點兒小事,哭什麽,快去把濕衣服換了。”

雲雀抽噎著去了,踏出工作室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阿姐單薄的脊背弓著,正俯身細看那些被打濕的絨花。

她看不見常春的表情,只知道這些俱是阿姐點燈熬油的心血,她定然比她還心疼百倍千倍。

雲雀想著,眼裏又湧上一層朦朧的淚花,她想了想,終是不想阿姐再為自己擔心,還是先回房換衣服去了。

實則常春的表情卻未見半點頹喪。

前世她擺攤賣花,什麽事沒遇見過,淋點雨,小意思!

不過這花,常春終於心尖尖疼了一下,這麽好看的花,歸宿不應該是垃圾桶吧。

她拿起一朵細絨條紅石榴花,原本飽滿可愛的紅絨石榴,如今沾濕了雨水,絨毛變得東倒西歪,有點淒慘,又有點好笑。

“唉。”常春終於忍不住嘆息一聲,眼見得進入夏季,雨水增多是肯定的事,今後這樣的情況只會多不會少,看來得給這些花兒找個新家了。

次日,常春一早便到了大相國寺外的首飾一條街,汴京有名的金銀鋪子幾乎都在此處。

她的啟動資金還負擔不起一個店面,人手也遠遠不夠,此時開店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常春觀察到,以往售賣絨花時,即使是頭上已戴著金銀玉釵的小娘子,也不介意自己的鬢邊再添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絨花。

因此她的絨花同這些金銀鋪子非但不是競爭關系,反而能用相對低廉的價格來吸引客流,豐富搭配,成為一種互惠互利的關系。

所以她想先同這些金銀鋪子談談,能否以付一部分寄售費用或者抽成的方式,在他們的店裏寄售絨花。想來應當是不難,常春對自己的手藝很有信心。

但現實很快給了常春重重一擊。

但凡大些的金銀鋪子,俱是眼高於頂,縱是見到常春拿去的絨花樣品目露驚艷,也將抽成比例擡得極高,有幾家甚至提出了二八抽成你二我八的離譜比例。

常春默不作聲,收好絨花樣品便出了店門。

她伸手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莫氣莫氣,別急別急,千萬別自亂了陣腳去給首飾店當黑奴。

然而終是抵不過油然而生的沮喪,她重重嘆了口氣,輕快的腳步也放緩了。

走過長街最後一家小店時,常春看見一名穿著長衫、頭戴方巾,老板模樣的中年男子正一邊唉聲嘆氣,一邊指揮幾名小廝將店中擺設搬出去。

常春走近,看了看小店窄窄的門臉,門楣上掛著一塊老舊的招牌,其上朱漆的‘福生銀飾’四個大字已殘損黯淡。

從門口望進去,屋內光線晦暗,櫃臺上隨意陳列著一些陳年銀器,積著薄灰,讓人一見便知此店長久沒人光顧了。

她在心中迅速評估了下,走上前去行了個禮道:“敢問掌櫃,此店是否要出清?”

那男子擡起眼皮撩了她一眼,不耐煩道:“對啊,你要賃?我這可是旺鋪,半年起租。”

常春笑道:“囊中羞澀,賃不起。”

那男子便興趣缺缺的轉過頭去,卻聽常春道:

“我觀你這鋪面,倒是有些好主意將它盤活,不如這樣,我出半個月租金,你將此店交予我試試。”

“不過我有個條件,若是鋪面盤活了,以後我的絨花俱要放在你店中寄售,寄售所得二八分成,我八你二,同意否?”

寄售麽,本就是樁無本生意,搭點店中空餘位置即可白收一筆租金,可這店面盤活……

男子神色似有松動,但他沈吟半晌,臉色仍是將信將疑。

見狀,常春拿出一只銜著山桃的粉山雀給他看:

“這是我的絨花,在此前的行首會、瓊林宴上銷量都甚佳,回頭客也甚多,應當會自帶一波客流……至於盤活店面,總歸有我替你交了這半月的租金,掌櫃的也不損失什麽,不是麽?”

那老板看了看常春手中那支精致的鳥禽簪,咬咬牙:“行,總歸是你出這半個月的租金,我便死馬當做活馬醫吧!”

常春與老板約定了第二日再來具體商議如何改造小店,又列了些需提前準備的東西,這才告辭回家。

豈料剛轉過街角,卻見珍萃閣的大朝奉氣喘籲籲朝她疾步趕來,邊跑還邊喊:“常娘子,且慢,且慢!”

珍萃閣是襄國公府的本錢,她剛才直接就跳過了,根本沒去問過。

但見對方跑得肚子都抖了起來,十分艱難的樣子,常春也不忍他為難,只好停步等他。

待他趕到她面前,二人互相見了禮,常春才道:“大朝奉可是有什麽事情?”

林朝奉身量十分富態,跑這段路簡直要了他的老命,他自袖中扯出一張絲帕擦了擦臉,上氣不接下氣道:“常娘子可、可是要找地方寄、寄售絨花?”

常春蹙眉看他:“我方才仿佛並未到珍萃閣中問過?”

林朝奉嘿嘿笑了一聲:“在下恰巧聽到對面寶光軒的掌事在議論,一聽絨花便知道是您,這不就立馬趕來了?”

他可是從白玉魚佩一直追到陳留求醫的吃瓜第一線觀眾,討好了這一位,豈不就等於討好了那一位?

他湊近一點,表情十分誠懇:“怎麽樣,來咱家吧,咱家珍萃閣可是汴京最大的銀樓,專給您在二樓設個雅室,定將您的絨花陳列得一水兒的整齊漂亮!寄售費用麽自然好說,你九我一,如何?”

常春嘴角抽了抽:“多謝大朝奉美意,但我剛剛才同另一家店談妥了,貿然違約只怕不太好,還請見諒。”

林朝奉還欲再勸,未及開口,常春已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次日,常春如約來到了福生銀飾,她見門頭等俱已按照她昨日所說的要點整理過了,頓時心中輕輕松了口氣。

看來這老板還肯聽勸,是個好開始。

改造小店的第一步,便是換個吸睛的門頭。

上一世常春為了宣傳小攤招徠顧客,可沒少進修藝術字和繪畫。

此時只見她持著飽蘸金漆的提筆,在陳掌櫃事先準備好的一塊清漆桐木匾額上,寫下了兩個圓潤渾厚,略帶古意的隸書‘福生’二字。

她前世只是為了好看學的書法速成,只求形似不求神似,同名家自是不能比,可此刻用於小店的招牌,竟也瞬間將這本來平平無奇的‘福生’二字襯得意蘊悠長了起來。

陳掌櫃在心中暗自點頭,這常娘子果真有兩把刷子。

常春直起腰來問他:“昨日我說的眀紗可買回來了?”

陳掌櫃點點頭,又遲疑道:“真要拆啊?”

常春毫不猶豫:“一定要拆,這是最重要的一步。”

陳掌櫃心疼地嘬了嘬牙花子,還是一揮手,吩咐夥計們將小店門臉前裝的木板隔斷、厚重木門等盡數撤下,只留下了一扇檀木多寶閣。

常春上手將眀紗鋪開,比著多寶閣的長寬裁剪了起來。

半日功夫,福生銀飾煥然一新。

門首金漆招牌古樸大氣,門臉一側仿照現代的玻璃櫥窗,僅用眀紗糊了多寶閣。

陽光直直照進去,經過眀紗的阻隔變成了恰到好處的氛圍光暈,照亮了常春精心展示排布的櫃臺。

其上白亮銀飾與鮮艷絨花交雜,隔著一段距離便擺放著一臺座鏡,若是愛美女子,定會情不自禁流連其間。

店中燃著輕微淡遠的香氛,同屋中四角的蘭草相互呼應。厚重的實木門被卸下,轉而變成了草編細簾,此時半卷著,以碧色綢布輕輕系起。

從外面看去,福生銀飾便儼然是一家別有風格與品味的、叫人眼前一亮的淘貨好店了。

這還不算完,常春又叫雲雀將她定制的藤編傘拿來撐放在小店門側,藤編傘多空隙,其上疏落有致地插著各色端午應季絨花。

絨花俱是些石榴、菖蒲、艾葉以及蜀葵等等,並不見多覆雜,可是擠擠挨挨十分熱鬧,當中還雜有絨款的粽子,一小個一小個,顫顫巍巍十分可愛。

常春對陳掌櫃道:“這些,是買銀飾的贈品,可是不能簡簡單單的送出去。”

陳掌櫃看了改造的效果後已是心悅誠服,頓時恭敬道:“那要如何送呢?”

常春如此這般解釋了一番,才道:“明日端午,是否能一舉招來客流,盤活此店,便全看此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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