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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松梅仙鶴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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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松梅仙鶴釵

那一邊,常春跟著小孩哥一同穿過長滿荒草的院子,到了堂屋內。只見一名身著麻衣、白發蒼蒼的老者,正垂頭做著什麽東西,對兩人走近的動靜恍若未覺。

常春湊近細看,只見老者雙手十指靈巧翻飛,輔以挑、抹、揉、拉各色技法,眨眼間便塑出了一尾栩栩如生的胖鯉魚,連鱗片紋路及尾鰭脈絡俱都纖毫分明,堪稱神乎其技。

常春問:“老丈,您的泥人是怎麽算價的,能定制嗎?”

面前的老者卻只顧垂頭做事,小孩哥走過來道:“我爺爺又聾又啞,你要買什麽,告訴我,我和他說。”

常春將裝著各色鮮果的草筐給他看:“這樣的果子能做嗎,我要十分精致、和真果子沒有差別那種。”

小孩哥蹲到老者面前對他飛速做了幾個手勢,老者嗓子裏發出嘔啞嘲哳的幾聲氣音,然後點了點頭。

小孩哥翻譯道:“可以,但要慢一些。”

常春指著果子,又道:“這四種果子,每樣十支,五天能做完嗎?”

小孩哥翻譯:“可以做完,但有些貴,”說著他似乎有些猶豫,“爺爺說……每支要二十文。”

常春看看來時長滿荒草的院子,和爺孫倆家徒四壁的屋子,笑了笑對他道:“同你爺爺講,我每支給三十文。”

那名叫小海的男孩兒眼睛“噌”一下便亮了,忙對爺爺比劃了幾下。老者楞了楞,終於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常春,又含糊地叫了幾聲。

小海翻譯:“爺爺叫你放心,他一定早點做完。”

常春一笑:“那就行,這是定金,接著。”

她掏出一小錠銀子放進小海手心,想了想又將裝果子的草筐子一並遞給他,隨手拈起一顆李子塞進小海嘴裏,對他眨眨眼睛:“給你,叫你爺爺比著做。”

這幾日,小院的油燈又每晚燃到了半夜。

常春在燈下,將一簇簇生絲絨毛修剪成大小鳥羽的形狀,又按照鳥禽羽毛排布規律,將之粘在棉花制成的胚體上。

她眼前的桌岸上,已站了一排排花色神態各異的小鳥。

黃鸝、藍鵑、銀中帶灰的長尾山雀,還有淺綠中帶粉紅的鸚哥,無一不憨態可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婉轉啼叫,振翅飛起一般。

雲雀也比著常春剪出來的樣子剪著一片片羽毛:“阿姐,你怎麽什麽都會呀?”

常春手上不停,一邊回答她:“阿姐也是苦學了好久才會的,你現在學得還少,以後咱們開店了,你可就不能偷懶了。”

雲雀的神色卻有些悵惘:“阿姐,咱們什麽時候能開店呀,只有咱們倆的話會不會忙不過來?”

她看了看常春的神情,怯怯地似是有話要說。

常春察覺到她的欲言又止,放下粘了一半的小鳥,摸了摸她的頭:“怎麽了,是不是不想和阿姐學做花,雲雀想去學點其他的也可以的。”

雲雀連連搖頭:“我當然想學,可是……”

她鼓了鼓勇氣,一股腦說了出來:“可是金枝、小蓉……她們也想學,如果到時候我們家開店了,能允許她們來幫忙麽?”

她憋著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女孩子,都是她平時的玩伴。常春知道其中還有兩個父母雙亡,在姑姑嬸嬸手底下討生活的。

雲雀知道一門獨家工藝對於手藝人來說意味著什麽,可這段時日的相處以來,她早看出了阿姐看似頑強粗放的外殼下,其實是一顆汩汩流淌著溫情的心。

不然阿姐也不會僅僅因為她給她松過手腕上的繩索,就在碼頭邊冒險救下她,也不會在面對水匪時將生的希望和銀錢都留給了她,自己引著敵人跑開。

在汴京這些時日以來,阿姐在繁重的工作之餘也盡力的關心照顧著她,即使那次阿姐要去陳留,也是好好的將她托付給了王娘子一家,又給足了寄宿費,生怕她受了委屈。

雖然她與阿姐並無血緣關系,可在她小小的心中,阿姐早就是同親姐姐一樣的了。

因此小夥伴期期艾艾地問她,能否也跟著阿姐一道學絨花的時候,雲雀第一時間是想拒絕的。

可她又看了看中間拿兩個女孩子,在還有些春寒的天氣裏穿著薄薄的單衣,大腳趾也從布鞋前面頂了出來,露出和手上的如出一轍的大大小小破潰流膿的凍瘡。

她拒絕的話便哽在了喉間,最後只是說她幫她們問問。

此刻她鼓足勇氣問了出來,話一出口卻又覺得不該如此,因此十分忐忑地看著常春,生怕惹了阿姐不快。

常春的神色更柔和了些:“可以的,雲雀,你說的這些我早就想過了。這些絨花技藝,本來也非我所創,更不能為我所獨有。只是現下時機還不成熟,我們想要幫助別人,首先得壯大自身對不對?”

雲雀點頭,常春認真看著她的眼睛道:“阿姐知道你看到她們,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而我也有和你一樣的心疼。所以阿姐答應你,以後一定讓大家都來學,爭取讓這門技藝變成可憐女子們安身立命的本事!”

阿姐的話語柔和,其中卻蘊含著不容懷疑的巨大力量。雲雀感覺到一股熱流湧上眼眶,她淚眼朦朧地看著常春,想說什麽又被打斷了。

常春:“哦喲喲,看你這個樣子,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偉光正的人,於是悄悄在心裏給我擡咖了?”

想了想或許是覺得她聽不懂,又換了個說法:“就是原本覺得我只配當你姐,現在覺得當你的義父也未嘗不可?”

雲雀頓時收聲,一包眼淚卡在眼眶裏出不來進不去,她就知道這個人,正經不過三秒!

她跳下凳子朝外面跑去,常春在身後喊她:“餵餵這麽晚了上哪兒去?”

她回頭惡狠狠丟下一句:“給你做夜宵!”

身後常春哼了一聲:“別扭樣兒,也不知跟誰學的。”

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雲雀,看她點亮廚房的燈,燒火,打水,忙忙碌碌,常春喃喃自語:“小丫頭是長大了點哈。”

這是雲雀第一次向她提要求,卻是想幫助別人,又與她一直以來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手中一只新的小鳥漸漸成型,如同她心中那個原本模模糊糊初具雛形的想法一般。

她想了想,自櫃子最下面翻出了一個錦盒,輕輕撥開鎖扣,只見赫然是那本《天工簪纓錄》。

得加快一點進度了,她想。

七日後,常春和雲雀如常推著小攤,朝著瓊林苑信心滿滿地出發了。

瓊林苑位於汴京順天門外,同上次常春她們關撲賣花的金明池呈南北對望之勢,僅在春天對汴京市民開放。

它最重要的功能便是如同今天這般,在宮苑中心的寶津樓舉辦“瓊林宴”,為榜上的新科進士賜宴。

因而今日瓊林苑的外圍亦聚集了許多游人,大家夥擁在那張巨大的紅榜前,爭著一睹揭榜風光。

常春選了個人流量大的地方將小攤支開,立時便有客人圍了上來。

“喲,今天有新花樣?”這是之前買過絨花的熟客,此刻看著小攤上擺出的絨花面露驚喜。

只見小攤上與前番不同,今日擺出的俱是一水兒的花果鳥禽。

有山雀銜著兩枚晶瑩剔透的紅櫻桃,還有黃鸝踏著一枝猶帶露水的青杏兒,粉綠鸚哥側倚著數顆黃玉般的金李子。

先前那熟客嘆道:“若非此前見過你做的絨花,知道確實有此等能以假亂真的技藝,只怕我今日真的要疑心你,是捉了活鳥來捆在這果枝上了。”

常春莞爾一笑:“這等殘殺生靈之事我可不做。諸位請看,這鳥兒身上的羽毛俱是以生蠶絲做的,可隨意撫摸揉捏而不變形。”

素白指尖撫著小鳥的羽毛,鳥兒的神態竟也被她做出了親昵溫順之感,看去只覺得它與女子手指親密依偎,十分動人。

一炷香功夫不到,數十只禽鳥戲果釵便賣得一幹二凈,當中還有不少舉子買去簪在自己的襆頭上,越發顯得鳥兒神氣活現,比之女子鬢邊又別有一番趣味。

常春剛要收起小攤,卻見到一個跑得氣喘籲籲的人影由遠至近而來。

宋時琛滿臉歉意:“對、對不住常娘子,我來晚了。”

常春搖頭:“無事。”看了一眼他今日穿的月白襕衫,倒是“撲哧”一聲笑道,“看來我留對了。”

她自小攤下面捧出一枝藏起來的絨花,依舊是禽鳥花樣。

卻是一只白鶴。

額頭一點丹砂奪目,雪白翅羽中掩映著黑色長羽,身姿舒展,意態悠閑,連它身旁陪襯的高潔的松針梅花,似乎都被其清越的氣質掩蓋了。

常春眼神認真:“我在汴京沒什麽知交好友,宋郎君是我認識的第一位。常春身無長物,願以此物祝宋郎君今後仕途坦蕩,如鶴翺翔,直上九天。”

宋時琛亦深深一揖,接過那只絨鶴:“景玉謝過常娘子。他日若是疲怠之時,見到此鶴,我便知這偌大的汴京城中,始終還有一位知交信我、祝我,這便是此生中最好的禮物了。”

兩人相視一笑。

常春這才知道宋時琛字景玉,道:“你的字倒是比你的名配你。”

宋時琛的微笑當中露出一絲悵然:“我的字是我母親取的……她已故去多年了。”

常春立即道:“今日伯母在天上見到她的孩兒如此出息,定是十分喜樂。”

又立馬岔開話題:“那我以後叫你景玉可好?郎君來娘子去的,好像在唱鳳凰傳奇。”

宋時琛不解末一句話的意思,仍是笑著點了點頭。

常春看他一臉呆樣,湊過去問:“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宋時琛又點點頭:“單名一個‘春’字。”

常春道:“對,以後別客套了,景玉直接叫我常春即可。”

寶津樓內,柳賀身穿藏青官服,頭戴彎腳襆頭,一側還十分風騷地簪了支鸚哥銜李絨花簪,得意洋洋地跨進門去。

一旁早有同僚問詢:“柳大人今日簪的花倒是別樣的俏,可是禦造花樣?”

柳賀一雙桃花眼流轉,豎起食指左右晃了晃:“非也非也,作此物之人同我不熟,不過同淩大人倒是挺熟的,各位可以向淩大人打聽。”

對面的淩肅冷冷看過來,柳賀嚇了一跳,心中反覆過了遍最近可有得罪他的事,確認沒有後方才放心大膽地走了過去。

他俯身在淩肅耳邊道:“方才我家小廝去買花,可是聽了好一場梁祝投契的大戲,淩大人可也要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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