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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明知不可而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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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明知不可而為之

聞此常春更加不解:“那他上場不是正好嗎?清儀為何如此驚訝?”

清儀不答,她身側的婢女卻插口道:“娘子,想必是您不日便將及笄了,故而今日淩世子特意上場,想為您奪得生辰禮之故。”

清儀皺起眉:“你說什麽?”

那婢女名喚拂雲的忙躬身道:“婢子只是胡亂猜測。方才閣中亂起來時,婢子便留意到了世子身旁的秋荻,一直隱在柱後關註著咱們。”

清儀道:“許是今日春娘也來了,他怕我招待不周?”

拂雲又道:“其實婢子一直在留心此事。此前數次宴飲,咱們身側始終隱隱約約有秋荻姐姐看顧著,只是婢子想著兩家本有婚約,一直怕是夫人的吩咐,因此並未多言。直到剛才……”

“剛才什麽?”

拂雲將腰彎得更低,她是趙清儀自家中帶來的婢女,趙夫人曾吩咐過她,務必要提點著年齡尚小的清儀,記住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麽。

並允諾若是清儀與淩肅婚事順利,便將她給了世子做房裏人。因此她自來此地,便處處留意,可惜自家娘子同世子兩人都全然沒有那個意思,讓她好生著急。

此刻逮住了這個契機,拂雲當即大書特書,講得繪聲繪色:

“娘子恕罪,剛才婢子見秋荻出了閣子,婢子心中實在放心不下,便跟著一道出了門,藏在大柳樹後聽到了些許……”

“秋荻向郎君事無巨細地稟報了剛才閣子中的情景,郎君聽到您的反擊,當時便有讚許之意,過後更是不顧秋荻攔阻,執意要去參賽,連事後要被夫人罵都顧不得了呢。”

拂雲說得期期艾艾:“因此婢子大膽猜測,或許……或許郎君正是為了三日後您的生辰,方才去奪彩頭的呢?”

清儀聽完不置可否,向來天真的臉上卻浮現出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嚴肅:

“拂雲,你大了,心思也多了。我們在此是客居,你以後若再對別人主家行此窺探之事,我便一紙書信將你送回趙家,讓我娘來管教。”

拂雲連忙跪下,口中直呼不敢。

那婢子分明不服,眼中還帶著委屈。只是常春猝不及防聽到這些秘辛,不便插口,只得面露尷尬,將視線投向球場那邊。

玄衣的郎君端坐馬背,腰背挺直,肩寬腿長,修身的長袍勾勒出一身削薄精幹的肌肉,顯出幾分明顯區分於之前溫潤君子的野性狂放出來。

這樣的人,也會為誰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嗎?

常春在心中默默地想。

鐺——!

又是一聲鑼響,都教練使將一枚縫著五彩布條的皮質圓球拋向空中。

場上數匹駿馬頓時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

到得近前,數根頂端彎曲如同弦月、外側纏裹薄韌牛筋的長桿齊齊伸出,卷向空中彩球。

淩肅一拍馬身,向對面的頭馬悍然沖撞而去,千鈞一發之間兩馬錯身而過。

兩騎並馳,對方球杖破空而來,意圖截斷淩肅卷球的桿頭。

淩肅手腕斜斜一抖,桿頭在電光石火間變掃為挑,輕輕一點,將即將落入敵手的彩球險險挑開,同時腰肢柔韌至極地往後一彎,避開對方的沖力。

“好!!!”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響徹天際的喝彩聲,閣上的小娘子們也興奮得連連叫好,渾然忘記了剛剛的不愉快。

清儀終究是個十五歲不到的小女孩,見到這樣的熱鬧場景,頓時將煩惱拋在腦後,拉著常春的手蹦個不停:“看吧春娘,我就說表哥十分厲害,沒騙你吧!”

常春笑著點頭:“嗯,確實厲害。”

又溫柔凝視著她,仿似無意間問道:“清儀,你……很喜歡你表兄?”

清儀眼中神采晶亮,只顧著看場上彩球飛舞,聞言隨口道:“喜歡啊,怎麽不喜歡?”

‘就像喜歡春娘你一樣喜歡。’

然而這句話她並沒有說出來,因為場上激烈的賽況隨即便分去了她全部的註意力,最終她只是點點頭,便又投入到比賽中去了。

不知不覺間,比賽已進入了白熱化。

場上只見球杖交錯,如同流星殘影般在空中飛舞,砰砰之聲不絕於耳。

一枚彩球化作五彩流光在場地人馬間穿梭,一忽兒飛上桿頭,一忽兒滾過馬腹。

場間滾滾煙塵中只見兩方人馬交會、分離,緊接著又再打馬回身,開始新一輪的碰撞,讓人只覺得光影紛亂,目不暇接。

最後一局。

雙方比分持平,兩隊人馬幾乎都已到了強弩之末。

對方調整攻勢,一記狠辣猛擊,彩球拖著絢麗殘影往淩肅方球門沖去,堪堪擦過守衛門將的桿頭,眼見就要得分!

電光火石間,淩肅的身影如鷹隼般從斜後方掠至。

他以一種極其冒險的姿勢,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在膝上,從馬背上倒掛而下。

同時他的右手在剎那間伸展到極致,手中球桿像生出了自己的意識一般,在彩球掠過門線的前一秒,借著桿頭月牙處精準一勾。

球入桿頭,他已借腰力翻回鞍上,行雲流水般反身殺回,利索地避開攔截,將球一舉擊入敵方球門,引來滿場掌聲歡呼雷動。

第三聲鑼聲響起,都教練使手持謄錄了比分的卷軸,立在場中高聲唱分,接下來便是勝隊打馬繞場一周。

最前端的青年眉目舒展,神情有些得意,又有些漫不經心。他一手持著球桿,一手將彩球在手中閑閑拋起又接住,勁瘦腰線隨著馬蹄走動的節奏輕擺。

忽然,他似察覺到了閣上的註視。

隔著遙遙一段距離,他的眼神陡然銳利,鷹隼般的目光有如實質般鎖定了閣上某處,隨即向那處挑了挑唇,露出個極具侵略性的笑容。

玄衣墨發,身姿清舉。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閣中方才還歡呼雀躍的小娘子們頓時像被集體按下了消音鍵,只餘絲絲吸氣之聲。

常春猛地轉身,疾步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猛灌了兩大口皇都春。

胸腔裏一顆心臟猶自蓬勃躍動,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他方才,的確是在看她……

許是才經歷了一場久違的酣暢淋漓的比賽,淩肅胸中的野獸再也控制不住,嘶吼叫囂著要鉆出籠子。

在同常春遙遙對視的一剎那,他坦然地放下了全部的遮遮掩掩與欲說還休,勾唇一笑。

對,我在看著你,從一開始到現在。

這個人、這個人實在是……

常春頭昏腦漲的想著,又舉杯灌了自己兩口,心中隱隱約約浮起一點熟悉的感覺。

方才這一幕,仿佛在哪裏見過。

也是如此心跳劇烈,狼狽不堪地避開視線逃走。

到底在哪裏見過?

她的思緒和情緒同樣的茫然紛亂,在腦海中四處碰壁,想要尋找一個出口。

突然,她腦中似炸開一朵煙花。

那一晚,太湖西邊!

她同雲雀的客船,行至千傾蘆葦蕩中時,曾停船采買食水補給。

她自客船中遙遙望去,窺見碼頭上朗月青松般的緋袍男子。

竟是他?

常春想起那時她也是如同現下這般,被兩道利箭般的目光驚得心內驚跳,臉頰滾燙,急忙倉皇逃開。

靠。

常春恨恨地又灌了半壺酒,為什麽每次先慫的都是老子?

暈眩的感覺越來越大。

她繼續想。

這種人,這種可惡的人……

再有下次,她一定……

皇都春是宮中禦賜之酒,以其酒花清冽,入口綿柔,回口香甜,不易上頭被譽為禦酒珍品。

常春自詡有幾分酒量,加上這酒甜水兒似的,方才她一喝便知手拿把掐。

因此她在心緒起伏不定之下也沒註意控制,一氣兒猛灌了太多,結果就是腦中還沒來得及想出個所以然來,就一頭倒在面前的幾案上,酣然睡去。

她,斷片了。

……

其餘客人已經散去,閣中一間小小房間內,清儀望著軟榻上醉臥的女子犯起了難。

方才她沈浸在比賽之中,完全沒註意到春娘自行回了座位上,喝了如此多的酒。

見此她只得指點婢女將她扶至專為客人準備的休息室內,卻又見她臉上兩團酡紅,一觸之下只覺得滾燙,竟是醉後發起了高燒。

她急得團團轉,因方才陳叢玉一事又不敢去尋姨母,只得打發婢女去尋表兄。

將將從賽場上下來,淩肅才沐浴完畢,便接到了清儀說常春醉倒發燒的消息。他匆匆擦了擦便趕了過來,此刻他的頭發尚且帶著濕潤之意,沈而黑的散在背上。

兄妹二人同時看著軟榻上醉臥的女子。

她在夢中也蹙著長眉,睫羽濕了貼著眼瞼,形成兩彎濃密的弧形,不時顫抖一下,脆弱堪憐。

淩肅凝視榻上女子良久,開口聲音微啞,對清儀道:“你姨母還等在家中,等著你同她解釋陳太尉之女一事。”

清儀果然大驚失色:“那春娘怎麽辦?”

淩肅哽了哽才道:“無事,我方才一聽說此事,便已遣人去尋了醫者,待會兒餵她服了藥,我幫你送她回去。你將她……妹妹先送回去,便去我母親處吧。”

清儀稍微遲疑了一下,隨即心想,表兄向來是正人君子,行事光明磊落,他送春娘回去,恐怕比自己還要更妥帖周到些。

加之此刻陳叢玉的事沈甸甸的壓在心頭,清儀倒並未多糾結,領著雲雀便離去了。

淩肅站在門邊,久久凝望著常春熟睡的臉。

他極少放縱自己的私心,然而方才他本可以讓清儀照料她,送她回去,卻在見到那張睡顏時輕易便改了主意。

他在內心深處鄙夷著自己這種趁人之危的行徑。

然而此刻他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在榻邊半跪下來,膝上舊傷疊著新傷,令他齒關中洩出一絲痛聲,隨即便被自己吞咽了下去。

他看著她,目光熾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喃喃道:“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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