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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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見

可能是裝睡的報應,陳為的生物鐘失效,非常罕見地失眠了。

楊宗游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睡得很沈很穩,呼吸均勻流暢地落在他腦後。陳為很想起來去窗邊抽根煙,他平時不抽煙,但偶爾需要用尼古丁緩解變得緊張的神經,可惜楊宗游跟他貼得太近,他稍一動,人就會醒。

想了想,還是放棄了,因為楊宗游很累了,他也累了。

以前陳為不信命,總覺得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現在年紀大點了,竟然有點信了,命運稍微撥弄輪盤,人生就會發生奇怪的轉折。

他和楊宗游,演員和醫生,八輩子打不著的關系的兩個人,如表盤上轉動的時針和分針,在各自的命運裏,有了短暫的重合。

兩根指針重合之前,陳為剛進二院工作不久,那年院裏組織了青年醫生援青計劃,好巧就在前兩天,陳為看了個關於可可西裏的紀錄片,對那片陌生的土地有些神往,便頭腦一熱報了名。

報完名他其實有點後悔,那麽遠的地方,從未踏及的土地,他甚至連旅游都沒去過。即使神往,但工作和旅游畢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連他自己都很懷疑是否能擔得起這份責任。

報名結束前最後一天,陳為很想撤回申請表。

他也這麽做了,打電話過去,卻被告知負責人去開會了,陳為想,那就等等吧,結果沒等半個小時,他就被一場臨時加的手術叫走,等他再想起這回事,已經過了報名時間。

出乎意料地,報名人數竟然很多,只有十個名額,陳為幸運又不幸地正好在這份名單裏。

最終他被分到了海西下面的某市級醫院,開始了為期一年的援青生涯。

跟他一塊分到這裏的還有內科的一位同事,叫孔寧。孔寧之前來高原旅游過兩次,對這裏的氣候和海拔適應得很快,陳為就不行了,剛過去的時候高原反應加水土不服,上吐下瀉,孔寧開玩笑說他老婆孕吐都沒吐成這樣。

高原地區條件艱苦,氣候覆雜,不是誰都能呆得住的,陳為還沒開始工作先掛了兩天水,中間孔寧勸他要不就回去吧,高原反應不是鬧著玩的,陳為搖著頭說來都來了。

一開始陳為也以為是高反,過了兩天才發現其實是水土不服。當地醫院把他們的住宿安排在了一家賓館,環境不錯,幹凈衛生,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能做飯。

陳為吐了一周,實在吃不習慣,自己在附近租了個帶廚房的房子。孔寧呢,對做飯這事完全沒興趣,就沒跟他一塊住,還在賓館住著。

來之前陳為絕對沒想到,最大的困難竟然來源於自己,就這麽難受了十來天,身體才稍微適應了點,沒那麽難受了,才開始正常工作。

孔寧比陳為大幾歲,是個自來熟,兩人被分到這麽大老遠的,也沒個能說話的熟人,他看著陳為就更加親切了,時不時拉著陳為出來吃飯聊天。

吃了大半年,楞是把陳為的胃吃習慣了,倆人也聊熟了,這天孔寧又拉著陳為出來吃飯,神秘兮兮地說:“誒,你知道嗎,這地居然還有明星來拍戲呢,就住我那酒店。”

陳為正吃著面,興趣缺缺:“是嗎?”

“是啊,昨天晚上我回去碰著了,大高個,大晚上還帶個帽子,沒看清長什麽樣。”第一次碰見明星,孔寧有點激動,“我覺得挺奇怪的,問了問前臺小姑娘,她說是來拍戲的,整個劇組都住這兒。”

陳為低頭挑著盤子裏的紅辣椒,他雖能吃辣,但這種情況下還是少刺激嬌弱的胃好,以免又開始鬧脾氣上吐下瀉,孔寧在那兒說,他就在那兒挑。

“我老婆還讓我找人家要個簽名呢,我才不去,估計也不是什麽大明星,大明星誰來這地兒拍戲啊,不是戈壁灘就是無人區。誒,這地方條件是不行,不過呆久了還挺舍不得走的,就是氣候太幹了,我這鼻炎老犯……你呢,陳為?”

“嗯?”陳為正走神呢,“我還行,就是吃不太習慣。”

孔寧問:“你不是吳城人吧?”

陳為搖頭:“我在吳城上的學,畢業後就留這兒了。”

陳為模樣周正,眉目淩厲,像宣紙上用濃墨畫下的寥寥幾筆,簡單,幹凈,卻又不乏神韻。孔寧看他是南方人長相,北方人身高,一時猜不出他是哪裏人,就問:“你老家哪兒的?”

“陵城的。”

“看不出來啊,你有點像北方人。”

陳為笑笑:“我爸是北方人。”

“我就說嘛。”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孔寧吃飯的時候愛喝點酒,平時點到為止,這天喝得有點多。小地方,一到晚上七八點街上就沒什麽人了,陳為不放心他自己回去,就把他送回了酒店。

從孔寧房間出來,電梯正好到他們這層,陳為快步走過去,電梯門已經緩慢合上,就在他打算等下一趟電梯時,還沒完全合上的電梯門又重新開了。

陳為快步上去,說了聲謝謝,那人只是嗯了一聲。這是陳為第一次見到楊宗游。

他的生活實在沈悶,很少看電視劇,電影也只喜歡看些老片子,不然或許就會認出來眼前這人是熒幕明星。可惜沒有,陳為只是覺得這人身形挺拔,很瘦很高,還有張比普通人好看的臉。

盡管好看,陳為也只是匆匆一瞥,電梯裏就兩個人,他總不能盯著人家看。

他猜想這人很有可能就是孔寧說的某個明星,但他對明星不明星的根本沒興趣,只當是個普通路人。

當時挺晚了,楊宗游沒戴帽子和口罩,這地方沒幾個人認識他,在晚上完全可以招搖地走在大街上,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

兩人前後腳出的酒店,往同一個方向走,臨近十點的大街上空蕩蕩的,一個行人都沒有,只偶爾幾輛車從馬路疾馳而過。

走了一段,陳為才很遲鈍地發現這人跟他是同方向。前面路口閃爍黃燈,他有些刻意地放緩腳步,沒幾秒鐘楊宗游停在他身邊,轉頭問:

“誒,你知道哪有藥店嗎?”

路燈不怎麽亮,所以他無從看清當時楊宗游的臉色,只是出於醫生本能地問:“哪裏不舒服?”

“頭疼,一躺下就疼。”楊宗游說。

在這兒呆了小半年,陳為在醫院見過不少高反的游客,聯系自己剛來時的反應,覺得他這癥狀很像高反,便問:“你來這裏多久了?”

楊宗游很坦誠地說:“三四天,前兩天沒什麽事,今天不太舒服。”

看來真可能是高反:“應該是高反,吃過抗高反的藥嗎?”

楊宗游說吃過,但半天想不起名字,助理給他他就喝了,根本沒看叫什麽。

“口服液,喝了兩支,忘了叫什麽。”他補充,“早上喝的。”

“紅景天?”

楊宗游跟記憶裏對了下名字,似乎是這個,點點頭。

初夏的高原晚上溫度仍舊很低,風有些大,陳為把手插進口袋裏:“紅景天是預防高反的,你現在只吃那個不管用,推薦用乙酰脞胺,再補充點葡萄糖,別洗澡,多休息。如果還是不舒服,就要去醫院了。”

“你是醫生?”楊宗游問。

陳為沒回答,指了指馬路對面:“前面有藥房,醫院在反方向,打車五分鐘。”

楊宗游看著他笑了笑:“謝了。”

“不用客氣。”陳為也笑笑,看他身上穿得單薄,提醒道,“註意保暖,感冒了會很麻煩。”

交通信號燈變綠,兩人在路口分開。走到馬路對面的楊宗游回頭看了一眼,陳為的身影已經隱沒在黑暗中,仿佛沒存在過那般。

這樣的西部市級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遇到同一個陌生人兩次的概率幾乎為零,陳為不過是擦肩而過的其中一個。

楊宗游吸吸鼻子,才推門走進了藥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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