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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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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去貿易中心吃了晚飯,然後分道揚鑣,各回各家。

劉進喜前幾天已經通知梁偉成和虞清蓮開會的事,梁安風回到家,看見在他爬山時到家的兩人。

如今他跟二人無話可說,一個對視之後,他便歪過頭,沈默地走進房間,反鎖房門。

可能是事態發展得超出掌控,梁安風在梁偉成和虞清蓮的眼睛裏看到了急躁和懊悔,但這都與他沒關系了。

沈默地度過一晚,星期天,梁安風睡到十一點,起床後下樓吃了午飯,兩點坐上梁偉成的車,出發去學校。

在車上,梁偉成意有所指地說:“梁安風,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梁安風一言不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歌葉】我們已經到了

【歌葉】在門口等你們

【交】好

【交】你冷不冷

【歌葉】不冷不冷

【交】好

“我跟你說話呢。”梁偉成語氣不善,“在車上別玩你那個破手機。”

梁安風收起手機,靠著椅背,問:“我們還有說話的必要嗎。”

梁偉成被噎住,不再言語。虞清蓮說:“一家人什麽時候都有說話的必要啊。”

梁安風閉了閉眼。

他不想費口舌與他們爭論,反正等跟林叔叔和黃阿姨見了面,他會把自己所想的、所要做的,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因此眼下,無論梁偉成和虞清蓮再怎麽試圖扭轉他的心意,他都不會被撼動了。

見他不說話,虞清蓮嘆了口氣。

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便到了校門口。梁安風下車,看到在保安亭旁邊的林歌葉一家人,快步走過去。

“你去幹什麽?”梁偉成想叫住他。

他步履不停,頭也不回地朝前走。

走到林歌葉身邊,林歌葉牽住他的小臂,繞著他轉了一圈,左看右看。他覺得好笑,問林歌葉:“你在看什麽?”

“沒看什麽。”林歌葉說。

林建業拍拍梁安風的肩膀,跟緩步走來的梁偉成和虞清蓮客套地打了個招呼,六人以“2-2-2”的形態往教學樓走。

一路上六人沈默無話,氛圍寂靜,只有冷風不歇地吹。林歌葉和梁安風走在四個成年人身後,梁安風被吹得有些瑟縮,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怦怦聲震徹耳膜,仿佛心臟隨時隨地都可能沖破胸腔,不顧一切地跳出來。

他把手放在心口,意圖平息錯亂的心跳。林歌葉看見,悄悄按了按他的手,小聲說:“緊張嗎。”

“緊張。”梁安風說,“好緊張。”

“我也好緊張。”林歌葉笑了笑。

聽到歌葉的笑聲,梁安風心跳的節拍奇跡般緩慢下來。

歌葉經常笑,並且總是笑得很含蓄,不會像李明浩孫思揚一樣開懷地大笑,他的笑容往往是尬笑、苦笑、偷笑、微笑。但這種平靜而緘默的笑容裏卻有一種他人不可模仿也不可觸及的,溫柔的暖意,讓梁安風喜悅,安定。

走到校長辦公室,林建業擡手敲門。

“請進。”

六人進門,胡雲海已經提前為他們準備好了桌椅。七人分坐長桌四方。胡雲海親自倒水,放到每人面前。

“家長們想必都很忙,那麽我就不說廢話了。”胡雲海雙手交疊,“今天叫你們來,是要商量林歌葉和梁安風的關系,以及元旦那件事的解決措施。”

“林先生,對於他們的關系,你有沒有什麽想說的?”胡雲海問。

林建業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他盯著梁偉成和虞清蓮,說:“我之前見過安風幾次,安風是個很好的孩子,有禮貌,對朋友也很體貼細致。歌葉自己也很喜歡安風,他們兩個會在一起,我覺得很正常。”

“是,我也見過安風幾次。”黃茹身體前傾,接話道,“看得出他和歌葉對彼此都很在乎,所以對這段關系,我們沒什麽反對的。”

“你們就不在乎孩子的成績嗎?”梁偉成看著林建業,“還是高二的學生就談戀愛,對學業的影響,難道還要我來強調?”

“我知道你肯定不是這麽想的,你在乎的肯定不是成績,但就算你真的在乎成績,我也可以告訴你。”林建業不卑不亢地回話,“安風和歌葉的成績都屬於完全不用人擔心那一類,他們兩個月前就談了戀愛,戀愛之後每次周測的成績都很穩定,我看不出來戀愛對他們的學習有什麽影響。”

虞清蓮抿了口熱水:“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而且不管有沒有影響,學生談戀愛就是不對的,要不然為什麽會有禁止早戀的校規?是吧胡校長?”

“是,學生談戀愛的確違反校規。”胡雲海單手握拳,“但我們今天商量的不止是學生時期的事情,我想問家長們,假如他們兩個現在斷掉,高考之後又重新在一起,你們能不能接受?”

話音落下,林歌葉和梁安風對視一眼,讀出彼此眼裏心有靈犀的保證:不可能斷掉。

“我們可以接受。”林建業握著紙杯,“我們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問題是他們現在是早戀,心智還不成熟,並不能保證他們對彼此都是最好的。”梁偉成說,“就算拋開早戀的問題不說,同性戀這件事,也不是那麽容易忽略的。林先生,你們對同性戀就沒什麽看法嗎?”

黃茹把頭發別到耳後,利落的視線直直落在梁偉成臉上:“現在是二十一世紀,雖然同性婚姻還沒合法,但社會上的同性戀人並不少見。所以我們不覺得同性戀是什麽不可跨越的難題。”

“是,現在的社會風氣是比以前開放。”虞清蓮回應道,“但同性戀依然是性少數群體,大多數人對此的接受程度依然不高。不說別的,歌葉家裏應該還有老人吧?老人能接受自己的孫輩是同性戀嗎?”

“老人的思想工作我們會一起做,我相信就算老人再想讓孫輩結婚,初衷也一定是為了孩子好。只要有這個初衷在,說服他們就不會太難。”黃茹冷靜地說,“至於社會的評價,或許的確如你所說,社會上對同性戀的看法依然沒有徹底扭轉,但我覺得,我們孩子的事情,還輪不到社會上的人來評價。”

“難道你就願意讓孩子一輩子遮遮掩掩地生活?”梁偉成問。

“你怎麽定義遮掩?”林建業反問,“如果能讓他們周圍的親友全都支持他們,我就不覺得他們是在遮掩。”

“好,麻煩稍微停一下。”胡雲海突然出聲,接著看向梁安風和林歌葉,“安風、歌葉,你們自己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林歌葉咽了口唾沫,迎著幾個大人的視線,開口說道:“我們同意早戀是違反校規,也願意接受處罰。但是我也敢擔保,我們絕對不是兒戲。”

“是的。”梁安風接過話頭,聲音沈著,“哪怕別人都不同意,我們也是不會斷的。”

梁偉成攥緊紙杯,扭頭問胡雲海:“所以校長,他們早戀要受的處罰是什麽?”

“每人一個處分。並且我們會監督他們兩個,保證他們不再有超出朋友關系的親密舉動。”胡雲海回答。

梁偉成還想說什麽。胡雲海揮揮手,道:“這件事先這樣,處分結果經由思政處商討,已經決定就不會再改。我知道家長們一時半會兒難以達成統一,但今天的時間不能全浪費在上面。現在我們來說說元旦節他們被偷拍的事,這件事性質惡劣,影響嚴重,也是我把各位家長叫來的主要原因。”

胡雲海頓了頓,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停在梁偉成和虞清蓮身上,第一次顯出些不怒自威來:“安風已經跟我說了一些,我想問一下安風的家長,你們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梁偉成和虞清蓮明顯一楞,接著梁偉成說:“我……我們當時有些沖動。”

“沖動?”黃茹一聽就來氣,手按在桌子上,“再沖動的人也不會找人監視自己的小孩,不會偷看孩子的日記,也不會把孩子出去玩的照片發到網上!還是公開的論壇!”

“您先消消氣。”胡雲海朝黃茹說,又轉頭看向梁偉成,“您為什麽要找人監視安風和歌葉?”

黃茹喝了口水,厭惡地盯著梁偉成。

“我擔心他們去危險的地方。”梁偉成說,“他們去偏僻的農村跨年,山上全是野獸,萬一出了意外,誰來擔責。”

“你能說真話嗎?”梁安風擡頭,狠戾地看向梁偉成,“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我幫你說。”

“梁安風!”虞清蓮責怪地叫他的名字。

梁安風置若罔聞,說:“之前林歌葉在我們家住過幾次,為了方便,我給他買了一套洗漱用具,放在我家浴室裏。梁……梁偉成和虞清蓮肯定是看到了這套牙杯,才會對我產生——”

林建業按住梁安風的肩膀:“沒事,安風,你不用急,我們來解決就好。”

梁安風看了看林建業,點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安風說的是真的嗎?”胡雲海問梁偉成和虞清蓮,“二位早就對安風跟歌葉的關系有懷疑了?”

“是。”虞清蓮沈默片刻,點點頭,“初中畢業之後,安風有什麽話都不跟我們說,上個暑假開始我們又到廣州去工作,對他的了解更少了。某天在家裏看到多出來的一套牙杯,又想起他有幾次沒在家裏住,我們就懷疑他是不是在談戀愛。”

“但這不是你們偷看他日記的理由。”黃茹嚴肅地說,“更不是你們找人跟蹤他的理由。”

“我們怎麽知道那是日記?”虞清蓮避重就輕地問,“我們去他房間收拾,看到桌子上有個本子,隨便翻了翻,第一頁就寫著他要和林歌葉相愛一輩子,這是我們能想到的嗎?”

“那發到網上呢?”黃茹直視虞清蓮的眼睛,“就算是無意看到他日記的第一面,沒有再往後看,你們為什麽要把它拍下來?為什麽還要發到學校的論壇上?”

虞清蓮一時語塞,眼神躲閃,隨後,她轉過頭問梁偉成:“你為什麽要發?”

“我說了我當時是沖動!”梁偉成憤怒地拔高音量,隨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聲音又降下來,“再說了,帖子不是已經刪了嗎。”

“但是我們有截圖取證。”胡雲海說,“梁先生,虞女士,偷拍他人照片再發到網上是違法的,希望你們能明白後果。”

“有必要鬧成這樣嗎?”梁偉成慌了,“我們以後可以不幹涉他們的生活,也可以給他們道歉,這不就可以了嗎?”

“不夠。”梁安風果斷地說。

梁偉成和虞清蓮轉頭看過來,眼裏滿是不可置信,林歌葉抿唇,在桌下碰了碰梁安風的手。

梁安風快速地看歌葉一眼,隨後直視梁偉成,說:“我去網上查了,你們的行為是違反刑法的,如果我提起訴訟,你們要坐牢。”

梁偉成臉色白了幾分,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梁安風。”虞清蓮再一次叫他的全名,手緊緊攥成拳。

“我不會提起訴訟。”梁安風說——梁偉成和虞清蓮松了一口氣——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是我會報案,不管怎麽樣,你們最少都要受行政處罰。”

“你要讓父母被拘留嗎?”梁偉成問,“你就是這麽對待我跟你媽的?”

林歌葉聽不下去,搶在梁安風之前開口:“那你們是怎麽對待他的?偷拍?軟禁?連運動會都不讓他參加?從小學開始每天逼著他寫試卷?考不到第一就罵他廢物?這就是你們教小孩的方式?”

梁安風在桌下按住林歌葉顫抖的手。隔著衣袖,他按到送給歌葉的那條手腕,心神定了定,繼續說:“不僅如此,我還要你們跟我保證,從今天開始,再也不進入爺爺留給我的房子,最好是再也別出現在市內。不然,我就去訴訟。”

梁偉成劇烈地喘著氣,一言不發。虞清蓮絕望地看向梁安風,問:“為什麽要這樣?”

“因為我恨你們。”梁安風道。

虞清蓮用手捂住臉,不再說話。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氛圍壓抑沈默,窗外刮起狂風,樹木劇烈搖擺,天色也不知何時昏暗下來。

“相信家長們都聽到了,都是成年人,既然做了事,就要負責。”胡雲海打破沈默,“偷拍那件事對學校造成的影響,我們可以不追究,但對梁安風和林歌葉造成的影響,你們必須付出代價。”

梁偉成深吸了一口氣,用蒼白無力的聲音說:“……是。”

虞清蓮依然掩著面,肩膀微微顫抖,似乎是在哭。

梁安風低下頭,整個人卸力地靠在椅子上,雙手垂在身側,微微晃動著。

林歌葉再一次捏住梁安風的手,輕輕揉著,一下又一下。

一滴水落到窗戶上,“叮”一聲,碎成四分五裂的,更小的水漬。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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