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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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陪其他游客玩了幾小時,淩晨六點,打車回家。

林歌葉第一次通宵,整個人有點飄飄欲仙,等車的時候幾乎站不住,腳下虛浮,總往梁安風身上靠。

梁安風也沒好到哪去,眼睛快要睜不開,只憑頑強的意識和肌肉記憶點著手機。偏偏車比來時還不好打,他們等了將近十五分鐘才終於等來一輛車。上車後兩人直接在後排昏死過去,頭靠著頭,無意識地牽著彼此的手。

抵達目的地後司機叫他們醒醒,林歌葉艱難地睜開眼,遲鈍的大腦思考了五秒,才反應過來應該開門下車。他偏頭,看到梁安風還閉著眼睛,擡起軟綿無力的手,拍了拍梁安風的臉頰。

“嗯?”梁安風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到了。”林歌葉笑著拉開車門,有氣無力地說,“還沒睡醒?”

梁安風跟著下車:“好困。”

司機把車開走,冬日清晨,小區樓下只有包子店冒著熱氣。林歌葉和梁安風手挽著手,倚靠著對方的肩膀,在原地沒動。

“你要回去嗎?”林歌葉問,“要不在我家睡一覺再走吧?”

“可以嗎?”梁安風問。

“肯定可以。”林歌葉牽住梁安風的手取暖,“我爸現在應該還沒醒,我們直接去我房間就行。”

梁安風點頭:“好。”

兩人走進小區,林歌葉走路都走不穩,眼裏的世界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他幾乎整個人都沒用力氣,只雙手抱住梁安風的腰,癱軟在梁安風身上。

回到家,林建業果然還沒醒,林歌葉和梁安風跌跌撞撞地走進林歌葉的房間,鎖門吻了彼此的唇,蹬掉鞋子,然後累倒在床上,相擁而眠。

大概是日有所思,梁安風做了個夢,夢到自己跟梁偉成和虞清蓮斷絕關系,被趕出家門,走投無路的時候林建業找到他,認他做幹兒子。他在林建業面前沈默地落淚,淚水從臉頰滑落,觸感冰涼,讓他驚醒。

醒來後他拿起手機看時間,十二點半,剛好是飯點。但歌葉在他懷裏睡得安穩,梁安風不想打擾他,便沒出聲,重新閉了眼。

這次閉眼,他沒能睡著。約莫半小時後,他的手機振動,是林叔叔給他發消息。

【林叔叔】你們回家了沒有?

【林叔叔】我給歌葉發消息他不回

【交】我們就在他房裏

【林叔叔】我去!

【林叔叔】你們什麽時候進來的?

【交】七點多吧

【交】一直在睡覺

【林叔叔】哦哦哦

【林叔叔】那你們要不要吃飯?

【交】他還在睡

【交】讓他再睡會兒吧

【交】我先出來

【林叔叔】好

梁安風輕輕撥開林歌葉放在他腰上的手,悄悄起身,動作緩慢安靜地穿上外套,踩著自己的球鞋,躡手躡腳地打開門。

林建業正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出來,跟他打了個招呼:“你好啊安風。”

“叔叔好。”梁安風過去坐下,頭還是有點昏,打了個哈欠,“您起來多久了?”

林建業看了看手機:“兩三個小時,你餓了沒?要不要吃點東西?”

“沒——”梁安風話語一頓,“是有點餓,叔叔。”

“那我給你下面吧。”林建業笑笑,“我做菜不怎麽好吃,下面比較簡單。”

“好,謝謝叔叔。”梁安風點頭。

林建業去廚房煮面,大概是聲音有點大,不久後林歌葉就從房裏走了出來,嘴上還喊著:“老爸——”

“咋了?”林建業往後仰頭,看林歌葉。

林歌葉忽視客廳,聞聲直接看向廚房:“梁安風回去了?”

梁安風笑了一聲。

林歌葉轉頭,看到梁安風坐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腦袋,走過去挨著他坐下了。

林建業多煮了一碗面給他們端來,吃完午飯梁安風就打算走,林建業留他:“不多待一會兒?”

“不了,謝謝叔叔。”梁安風搖搖頭,走向門口。

“我送你。”林歌葉急忙起身。

在電梯裏,林歌葉嘟囔道:“好困啊。”

“回去再睡會兒。”梁安風也困,眼睛半合著,順手摸了摸林歌葉的頭發,“通宵消耗太大了。”

“人生第一次通宵,早餐也沒吃。”林歌葉笑了笑,“之前醫生還讓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來著,一個都沒做到。”

梁安風捏了捏他的臉。

林歌葉把梁安風送到樓下,梁安風說外面太冷,沒讓他出來。他拗不過,只好站在一樓目送梁安風離開。

寒風瑟瑟,梁安風形只影單的背影顯得落寞孤獨,讓林歌葉有些悲傷。

路上的冷風讓梁安風的神智清明了一些,風吹得耳朵痛,他用雙手捂住耳朵,小跑進地鐵站。

到小區樓下,他給林歌葉發消息,說自己已經到家。然後緩步走進電梯,上樓。

回到家,梁偉成跟虞清蓮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他回來,梁偉成說:“回來了?”

“嗯。”梁安風應了一聲,去自己房間裏找好衣服,準備洗澡。

“洗完澡出來一下,有事問你。”梁偉成說。

梁安風沒出聲。

他脫掉衣服,站在花灑底下,仰起頭。熱水順著脖頸一路往下流,讓他疲憊不堪的身軀恢覆些許活力,但與此同時,氤氳的熱氣又讓他的困倦再一次湧現。

洗完澡,他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疲憊地問:“什麽事?”

“坐。”梁偉成指了指沙發。

梁安風本不想動,猶豫片刻,還是走過去坐下了。

他覺得自己很奇怪,本來已經習慣了梁偉成和虞清蓮對他的淡漠,可見到林歌葉之後,心裏渴望愛的部分卻被喚醒,讓他再一次幻想著能得到眼前這兩個人的關懷。

他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因為林歌葉和父母的關系都很好,氛圍永遠其樂融融,讓他很羨慕。

“你跟誰一起去玩的?”虞清蓮問他。

梁安風清醒了一些,反問:“跟你們有什麽關系?”

“林歌葉是嗎?”梁偉成出聲,“應該沒有其他人吧。”

梁安風皺眉:“你想說什麽?”

“你跟林歌葉是什麽關系?”梁偉成問,“之前你說跟他不熟,怎麽又跟他一起去玩?”

“現在熟了。”梁安風給自己倒水,水柱微微顫抖著,像有風在吹。

陽臺門沒開,房裏不可能有風,是他在心慌,毫無來由地心慌。

“哦。”梁偉成點點頭,輕描淡寫地端起茶杯,“那‘相愛一輩子’是什麽意思?”

梁安風手一抖,手裏的水壺“哐當”一聲落回茶幾,他盯著梁偉成,咬著牙說:“你看我日記。”

他只不過一天沒帶在身邊,梁偉成竟然這麽,這麽——

他很難受,想不出詞語來形容。

“我去你房間收拾的時候看到有個本子在桌上,隨便翻了翻。”梁偉成絲毫不覺得有問題,瞇起眼,“看不出來啊梁安風,你竟然談戀愛,還是跟男的談戀愛!”

說到最後,梁偉成的語氣陡然激烈起來。他用力將手裏的茶杯往下一摔,茶杯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片飛濺到梁安風手背,紮得他生疼。

梁安風看向自己的手背,血珠子從傷口滲出來,他伸手抹掉,聲音再無往日的平靜冷淡,幾乎在顫抖:“跟你沒關系。”

“你是我兒子!”梁偉成盛怒地大喊,“我兒子是同性戀!”

梁安風不願爭辯,起身想走,轉頭卻發現虞清蓮早已鎖住房門,正站在門口,盯著他。

他深呼吸,坐回沙發上,一言不發,用顫抖的手拿起自己的茶杯,壓抑地抿了一口熱水。水溫太高,他被燙得喉嚨發緊、發幹,像三天沒喝水的落難者,滯澀得難以發出一絲聲音。

“我真想不到你這麽有出息。”梁偉成靠到沙發上,“成績退步也就算了,居然還搞同性戀,你到這個學校之後真是變成廢物了。”

梁安風的心臟被覆雜的情緒包裹,憤怒、悲傷、釋然、譏諷……多而密的感受仿佛一張密不透風的堅硬蛛網,把他的心臟勒出細密的血絲。

“我變成什麽樣都跟你沒關系。”梁安風按捺著自己的沖動,“如果你說這些是想讓我轉學,沒有用,就算你賣掉這個房子,我也不會跟你走。”

“房子,呵。”梁偉成的聲音也顫抖起來,“你真是蠢得徹底,梁安風。”

梁安風從話裏摸出一絲端倪,他試探著回擊,盡可能用平靜的聲音壓迫梁偉成:“你們決定不了這套房的去留,是吧。”

“那又怎樣!”梁偉成激動地大喊,他站起身,指著梁安風,“我告訴你梁安風,別以為我沒辦法。我已經把你日記的照片發到你們學校的論壇上了,你只能跟我走!”

梁安風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間,他下意識瞪大雙眼,隨後回神,用死水一般的聲音問梁偉成:“我為什麽要跟你們走?”

他想知道答案,為什麽他們不能做互不幹涉的陌路人,為什麽梁偉成和虞清蓮一定要他離開這裏。

“因為你是我們的兒子!”梁偉成的胸膛劇烈起伏,他似乎是覺得劇烈的情緒波動讓他顏面盡失,後幾句話的聲音倏然變得收斂,“因為你們學校的風氣很差,因為你現在已經墮落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不三不四的敗類。不過,誰說我們是想你走?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一直站在門口的虞清蓮突然出聲:“我們早就不想帶你到廣州了,只是你一直不聽話,我們總要給你個教訓,不然你怕不是會忘記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房子在我手上,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跟你們走。”梁安風堅定地說,“我更不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麽關系。”

“隨便啊,就是不知道你在這個學校還待不待得下去。”梁偉成冷笑起來,拿出手機,“你以為我只有你日記的照片嗎?”

他把手機伸到梁安風眼前,屏幕上的照片裏,他和林歌葉正在山坡上親吻。

震驚沖擊著大腦,梁安風終於無法再抑制自己,他歇斯底裏地大喊:“你是不是瘋了!你有沒有想過林歌葉要怎麽辦!”

“跟我有什麽關系。”梁偉成收回手機,“本來我只是好奇你們要去哪,找了個人跟著你們。誰讓你在日記裏寫你們相愛呢。”

梁安風明白了,梁偉成起初只是找人監視他的動向,在他走後翻了他的日記,得知他和歌葉的關系後,才叫那個監視他們的人註意他和歌葉有沒有露出親密的蛛絲馬跡。

不,梁偉成一定是早就對他們的關系有所懷疑,才會做出這種舉動。

怪他,他留下的破綻太多了,帶林歌葉回家住、給林歌葉準備禮物、把林歌葉送他的東西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衛生間裏甚至還有他給林歌葉買的洗漱用品。

他呼吸急促,怒不可遏地註視梁偉成:“你簡直不配做人。”

梁偉成笑起來:“你隨我。”

梁安風起身走向門口,這次虞清蓮沒攔他,他徑直走了出去,拿出手機想給歌葉發消息,卻心煩意亂得不知道發什麽,幾個字打了又刪,到最後輸入欄裏還是空空如也。

他能說什麽?說梁偉成翻了他的日記?把他們親吻時的照片發到了論壇上?明明是他連累了歌葉,他怎麽好意思去做所謂的提醒?

他推出微信界面,找死一般點開學校論壇,果不其然看到了他和林歌葉親吻的照片。

他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仍然無法平覆四肢百骸的顫抖。關掉手機,他走到小區公園的亭子裏坐下。冷風刮骨地吹著,讓他覺得如墜冰窟,全身上下都像是失去了知覺,身體不再受自己掌控,只無意義地重覆著呼吸的動作,一次又一次。

為什麽?為什麽?

不愛他就算了,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憤怒裹挾著委屈,無止境地在心裏打轉。他感到不知所措,耳邊的風聲像是嗤笑,每一縷風都在加深他的無力感。

手機震動,他用顫抖的手拿出來點開,是李明浩給他發消息。

【李明浩】我操!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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