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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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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落

第二天,不,同一天起床後,林歌葉看到自己手機裏多了很多信息。

淩晨他聽完梁安風的錄音,給梁安風發了句“我也愛你”,就把手機關了機。起床後開機,才發現舍友們在晚些時候也給他發了生日祝福,還有爸爸媽媽,在早上六點多,也都跟他說了生日快樂。

生日祝福帶著暖意,源源不斷地湧進他心裏,這讓平時早上會覺得有些冷的他感到了無止境的溫熱。

買完早餐回教室的路上,梁安風牽住他的手,說了句:“生日快樂,歌葉。”

“晚上不是說過了?”林歌葉笑著問,“怎麽又說一遍?”

梁安風輕輕摩挲著他的手掌:“這一遍是面對面的,不一樣。”

林歌葉湊過去,用手擋住臉,飛快地在梁安風臉上親了一口。

回到教室,梁安風把掛在桌邊的禮品袋拿起來,輕輕放到林歌葉桌上,對他說:“我給你的禮物。”

禮品袋是深藍色,袋子裏裝著一個海藍色的禮盒,林歌葉把禮盒拿出來打開,裏面靜靜地躺著一個手鏈,還有一小塊葉子形狀的石頭。

林歌葉小心翼翼地把手鏈拿起來,珍重地放在手心裏端詳,手鏈由乳白色和海藍色的玉石組成,個個晶瑩剔透,在教室燈光下反映著柔和夢幻的光暈。

“這個手鏈是我在網上買的,白色的是月光石,藍色的好像叫海藍寶。”梁安風小聲說,“我看網上說,這兩種材質可以緩解壓力,讓心情寧靜下來,覺得很適合你。”

梁安風頓了頓,又說:“網上還說……說月光石是‘戀人之石’,所以我……”

他不說了,耳朵泛起點紅。林歌葉笑著,捏了捏他滾燙的耳垂。

隨後,林歌葉把外套袖子挽上去,戴上手鏈,冰涼的觸感從手腕傳導到心田,仿佛為他註入了某種超脫塵世的力量,讓他一瞬間感到平和與安寧。

他把袖子卷下來,又拿起那一塊小小的葉子形狀的石頭,看到石頭上有四個小字:“安風歌葉”。

“這個是……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去做陶藝的那家店嗎?”梁安風問他。

“記得的,花瓶現在都擺在我房間裏。”林歌葉說,“每天晚上睡前我都會弄一下裏面的花。”

梁安風點點頭:“周末我又去了一次,去雕了這個葉子,你看。”

說著,他把手覆上林歌葉的手,在葉子上找到一個小孔,輕輕摸了摸。

“我特地在這裏開了一個孔。”梁安風把手收回來,“這樣你就可以把它當成吊墜,掛在鑰匙扣上,或者其他什麽地方。”

林歌葉輕輕摸著手裏的葉子,他不知道這石頭叫什麽,只覺得觸感粗糲真實,摸著凹陷的葉脈和細小的突起,他甚至能想象出梁安風專心雕刻的畫面。

“謝謝。”教室有監控,林歌葉忍著沒親梁安風,只摸了摸他手背上分明的骨節,“我很喜歡。”

“生日快樂。”梁安風又一次說。

天冷,窗戶是關著的,教室裏有些悶,早讀結束大課間,後大部分同學都趴在桌子上補眠,林歌葉的朋友們卻不約而同地沒睡,安靜湊到林歌葉旁邊。

“生日快樂——”為了不打擾到睡覺的同學,五六個人一起用氣音說,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給他送禮物。

羅梓涵給林歌葉買了一頂帽子,是卡其色,毛絨絨的,戴起來很暖和。李明浩為林歌葉準備了一個捏捏樂,是三個蛋,壓力大的時候捏一捏,可以解壓。張威送了林歌葉一本書,是簡媜的《水問》,他說他覺得簡嫃的文風和林歌葉很像,溫柔得像水流。林歌葉跟張威說,自己家裏也有一本簡媜的書,他很喜歡。

陳夢瑤給林歌葉的是一個深黑色的袋子,可以用來收納雜物。柳溪為林歌葉買了個抱枕,她說自己睡覺時喜歡抱著東西睡,覺得很安心。這倒是說到了林歌葉心裏,他每次抱著梁安風睡覺的時候,也覺得全世界都變得安靜舒適。

林歌葉一一謝過朋友們,把抱枕以外的禮物都裝到了陳夢瑤送的袋子裏,抱枕單獨待在另一個袋子裏。

朋友們離開後,梁安風問林歌葉:“要不給你拍個照吧?”

“在教室裏?”林歌葉問,“怎麽拍?”

“你放松就好。”梁安風說著,拿出手機。

林歌葉想了一會兒,最後面對鏡頭,乖乖地笑。在冬日溫暖的陽光裏,他柔和的五官帶上笑意,顯得比平日更加溫馨,桃花眼裏閃著細碎的光點,像一汪泛起漣漪的湖水,又像星星隱現的夜空。

縱使梁安風已經見過無數次林歌葉的笑顏,這一刻,他還是忘記了呼吸,楞神片刻,才如夢初醒地按下快門。

“拍得真好。”林歌葉看著照片,“可惜是在教室裏。”

“這周日就能出去玩了,到時候再拍其他的,你想去哪裏?”梁安風直勾勾看著他的眼睛。

“不知道。”林歌葉搖搖頭,嘆了口氣,“找了好多地方,感覺都不想去。”

“要不我們去郊外吧,找個農村。”梁安風突發奇想,準確地說也不是突發奇想,“我這幾天看到那種農村生活的vlog,感覺還不錯。”

林歌葉覺得這個想法蠻新奇的:“也不是不行,而且有的農村是不是可以放煙花?”

“嗯。”梁安風點點頭,“我老家就可以。”

“那要不就去你老家?”林歌葉問。

梁安風思考了一會兒,又搖搖頭:“梁偉成他們可能會回去。”

“他們給你發信息了?”林歌葉聽到這個名字,一下子變得有些不舒服,“還是一直這樣?”

梁安風解釋著:“我上初中後他們就這樣了,說是因為他們跟同事商量了換班,把他們元旦假期留長一些,然後同事春節就可以回去。”

“為什麽要這樣?”林歌葉不太理解,“過年都不回去嗎?”

“因為家裏老人都去世了,春節也沒什麽好回去的了。”梁安風說,“剛好有同事找他們,他們就答應了,後來就慢慢成了習慣。”

“那現在呢?”林歌葉問,“現在他們換了個醫院,還會換班嗎?”

“不清楚,我覺得很大可能會。”梁安風回答。

林歌葉有些擔心:“那你是不是……要跟他們一起回去?”

“以前都是,今年我跟他們的關系比以前差了一些,不知道會怎麽樣。”梁安風垂眸,“反正他們回去也不幹什麽,只是在老家住兩天。”

林歌葉不知道說什麽,握住梁安風的手,輕輕搓著。

中午在宿舍,梁安風就收到了那兩個人的信息。

【梁偉成】今年我們不回去

【梁偉成】你要去哪玩隨你

【梁】哦

【梁偉成】在外面住一兩天也行

【梁偉成】不要耽誤上學

【梁】哦

【梁偉成】但一號晚餐得在家吃

【梁偉成】一家人難得聚一次

梁安風沒回覆。

他不知道這個家還有什麽聚的必要,中秋節這個但願人長久的節日,他們都沒一起賞月吃月餅,元旦節又為什麽要團團圓圓。

他沈默了一會兒,隨後把自己用了七八年的微信名改了,從“梁”改成了“交”。

他喜歡吃辣,就想到了辣椒。同時“交”這個字還有交匯的意思,他覺得這能隱晦地表達自己和林歌葉的關系。

從此以後,微信名就是他自己的東西,不再是從梁偉成那裏繼承來的姓氏。

剛剛簡單的幾句消息在他心裏催化出了不明不白的寒與熱,兩種體會糾纏著碰撞,蒸騰出一波又一波水汽,充斥他整個胸腔,讓他感到煩悶和失望。

他不想再與那兩個人有任何瓜葛,可心裏總有一個角落在呼喚著遙不可及的親情。

他知道這是奢望,自己再沒可能得到屬於血脈親人的關愛——如果有,在跟他說可以在外面住之後,梁偉成應該說的是“註意安全”,而不是“不要耽誤上學”。如果有,在提出團聚時,梁偉成的口吻應該是詢問,而不是命令式的要求。

他躺在床上,心裏的郁結百轉千回,怎麽也出不去、化不開。舍友還在聊著天,歌葉也應該沒睡著,但他不想打擾歌葉,因為歌葉吃了藥,按理來說是困倦的,不會有精神來分擔他的哀怨。

他深呼吸,起身下了床,掀起簾子走進陽臺,站在水池前,呆若木雞地佇立著。

窗戶外面的天空很廣闊,有幾只灰色的鳥站在面前這棟樓的天臺,蹦蹦跳跳地靠近對方,為彼此啄洗羽毛。

梁安風想對著天空大喊一聲為什麽,覺得喊出來就放松了,可現在畢竟是午休時間,他不可能大喊。而且在其他人眼裏,按他的性子,他也不會是個大喊大叫的人。

大家都認為他堅毅沈默,有不一般的智商,能輕而易舉地比大部分人做成更多事情,仿佛他拿到一切成就都是理所應當。從小到大,在老師同學的認知裏,他一直被鮮花和掌聲包圍,漸漸的,也就沒人會去在乎他到底有沒有獨屬於自己的暗瘡與沈屙。

除了林歌葉。

他主動接近林歌葉的時候,林歌葉也在主動接近他,他們互相需要,從起初的簡單的需要,演變成現在不可分割的需要。

他現在需要林歌葉,可是歌葉——

哢噠,陽臺的門被打開了。

梁安風轉頭去看,看到林歌葉睡眼惺忪地走進來。

“你上廁所嗎?”梁安風問。

“你覺得呢。”林歌葉聲音裏帶著疲乏,“你來幹什麽?”

梁安風回頭,看向窗外:“我……沒什麽。”

“你說謊。”林歌葉說,隨後,他伸手繞過梁安風的腰腹,抱住他,“我知道。”

在上學期,在那些被霸淩的日子裏,他也無數次獨自站在陽臺上黯然神傷,無數次對著窗外的天空生出飛翔的欲望。因此,當梁安風走進陽臺許久,卻沒有任何沖水的聲音傳出時,他就知道,梁安風正低落得無依無靠。

他微微側頭,吻在梁安風的眼角。

梁安風突然愧疚得無以覆加。

今天是歌葉的生日,他本來下定決心要讓歌葉幸福快樂,卻因為自己的情緒影響了歌葉,讓歌葉為他費心費力,連睡覺都睡不好。

“對不起,歌葉。今天是你生日,我還……”梁安風開口。

“人人都有不開心的時候。”林歌葉打斷他,“以前我難受那麽多次,你都包容我了,今天只是換我來安慰你而已。”

梁安風不再言語,他把手放在歌葉的手上,輕輕轉了轉手鏈,然後將歌葉的手輕輕掰開,轉過身來,親吻歌葉的額頭。

一吻過,林歌葉小聲說:“其實我還挺滿足的,因為你也需要我。”

雖然早就有了這個認知,但他還是想慨嘆,原來他跟梁安風的感情不是一人汲取一人消耗。就像那次在梁安風老家,他安慰孤獨失落的梁安風一樣。

兩人抱在一起,安靜地抱在一起。

哢噠——

陽臺的門又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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