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問題(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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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捉蟲)

星期五放學,梁安風把研學的回執交給林歌葉,讓他幫忙帶給林叔叔簽。

地鐵上分別時,林歌葉短暫地牽了他的手。

到自己家門口,梁安風記起前幾天保潔阿姨跟自己說鎖有問題,試著輸了密碼,果然打不開。

他家的鎖沒錄指紋,密碼開不了就只能用鑰匙,於是他把書包放到地上,彎腰低頭,翻找幾乎沒用過的鑰匙。眼神不經意往旁邊一瞥,發現了一雙皮鞋。

拉拉鏈的動作頓住,梁安風靜默著站在原地。

他深呼吸,然後往鞋櫃上看,多出來的只有一雙皮鞋,也就是說只回來了梁偉成,虞清蓮還在廣州。

梁安風按了按胸膛,穩住因憤怒而顫抖的雙手,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逆時針扭動。

門開了。

他沒換鞋,直接穿著球鞋踩進家裏的地板。梁偉成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他開門的聲音,頭也不回地說:“密碼我改了。”

“改成什麽。”梁安風把書包放進房間,站在房門口。

“我生日。”梁偉成說得理所當然,“這畢竟是我家。”

梁安風冷笑一聲,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知道梁偉成生日是什麽時候,可他不願用這個密碼開門,他覺得惡心。

關上房門,他又聽見梁偉成漸近的腳步,索性直接把房門拉開,冷聲問:“還有什麽事。”

“期中考成績。”梁偉成伸出手。

梁安風拿出成績單,捏著邊緣一角,遞給梁偉成。

梁偉成低頭看了一眼,戲謔道:“你才考第二啊,呵。第一是誰?”

“不認識。”梁安風拿出作業,“沒事就走。”

“不認識嗎?”梁偉成盯著他,“我看你們學校公眾號,他好像跟你一個班?”

梁安風壓抑住瞬間的心慌,鎮定地說:“不熟。”

“上高中之後你一直在退步,現在連全校第一都考不到。”梁偉成把成績單丟到地上,“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梁安風懶得回應,拉開椅子坐下,當著梁偉成的面拿出手機。

梁偉成沒走,思索片刻,道:“下周要開家長會是吧?我會去的。”

“不需要。”梁安風看著宿舍群裏同學的聊天,他們在商量去南京要帶什麽東西。

“這由不得你,轉學需要你同意,家長會又不需要。”梁偉成說,“不僅我會去,你媽也會去。”

梁安風用挑釁的口吻說:“你們不工作了?”

“工作?”梁偉成笑了一聲,“工作哪有孩子的前途重要。”

梁安風不出聲,梁偉成把想說的話說完,也不再煩他,背著手離開了。

他按住心裏的煩悶和苦澀,劇烈呼吸了幾次,起身把門關上,然後點開跟林歌葉的對話框,手指懸在輸入欄上,垂眸盯了許久,最後什麽也沒打。

屏幕另一頭。

昨天晚上陪黃茹一起逛街了的林建業今天心情很好,無法自遏地回味昨晚的氛圍。

離婚之後的這些年,他完全沒想過有朝一日黃茹會主動邀請他出門,而且還不是有什麽苦大仇深的事情要商量,就是單純的逛街。

不過黃茹說自己先去學校看了歌葉,然後才來找他。林建業對這點有些不滿意。不是不滿自己和兒子在黃茹心裏的順序,而是不滿黃茹為什麽不叫他一起去學校,他也想看歌葉,最好是讓歌葉看到他們兩個在一起,讓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即使離婚後關系也很好,而且都很愛他。

從歌葉到家,他就在醞釀怎麽跟兒子提起這件事,醞釀得全神貫註,因此完全沒能發現兒子的異常。

林歌葉正看著手機發呆,屏幕上光影變幻,他一點也沒看進去。

今天很冷,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風大得他差點走不了路,從衣領滲進骨頭裏,像刀刮一樣。也就是那一刻,他忽然有些累,感到一種崩潰般的難過。

他爸哼著歌去做晚飯了,他有些羨慕,不知道他爸為什麽總能保持這麽高的精力。

晚飯時,林建業問他:“昨天媽媽去看你了?”

“嗯。”林歌葉輕聲回應。

歌葉聲音向來細弱,林建業沒覺得奇怪,又說:“她後來還跟我去逛街了,你知道嗎?”

林歌葉擡頭,努力睜大眼睛:“真的?”

“對啊,逛挺久。”林建業眉飛色舞,“先去你姑姑家喝了杯奶茶,然後去貿易中心逛了一圈,最後還去江邊散步了。”

“這麽好。”林歌葉牽強地笑起來。

“我也覺得好,而且你媽媽的心情好像很好。”林建業繼續說,“我跟你說,在貿易中心的時候她看到那種拍照片的機子,還問我要不要拍。”

林歌葉筷子一抖,問:“那你們拍了嗎?”

“沒拍。”林建業搖頭,“本來是想拍的,但不知道為什麽昨天拍那個的人好像特別多,我們等了半個小時沒等到,就不等了。而且我們也不是年輕人了,拍這個有些不合適。”

一股熱氣湧上林歌葉眼底,他趕忙低頭扒了幾口飯,說:“可能昨天是黃道吉日吧,適合情侶出門。”

這個玩笑沒什麽笑點,但林建業開心,哈哈大笑了幾聲,摸了摸林歌葉的頭,說:“上周一周都是黃道吉日,你考第一了呢。”

林歌葉沒說話,安靜地吃他爸炒出來的難吃的花菜。

“你們學校公眾號發了你演講的視頻,我和你媽媽一起看了。”林建業很自豪,“我說我們兒子真厲害,轉學之後第二次考試就是全校第一。她說你一直很厲害。”

林歌葉知道自己心裏的難過跟爸媽沒關系,可是不知為什麽,他爸越是說這種話,他就越難過。

“快吃快吃。”他小聲說,“再不吃涼了。”

林建業只當這是自己兒子被誇獎時的羞怯,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低頭吃飯。

洗完澡回房睡覺,林歌葉在地圖上搜“悅納心理咨詢”,對著那個有四顆半星星評價的,離他家只有十五公裏的咨詢機構的簡介發呆。

一分鐘後,他放下手機,開燈坐到桌前,抽出一本書來看。書是簡嫃寫的《十種寂寞》,是他上學期期中考後看中書名買的,買回來的下一周他被霸淩,也就一直沒有仔細看過。

他沒看太久,看完第一個小故事,覺得自己更悲傷了一些,便關燈合上書,躺到床上。

窗簾被月光拓在天花板上,窗外有風吹過,晃動交錯的光影漸漸在他腦海裏勾勒出梁安風的輪廓。

昨天在商場,他沒提想拍大頭貼的事,當時他覺得沒什麽,可是剛剛聽到他爸說大頭貼,他發現他其實很在乎,在乎得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他跟梁安風之間的相處模式,只知道時間久了,恐懼、委屈、愧疚、疲倦……種種情緒混在他心裏,讓他很難過。

原來難過也可以這麽覆雜。

心跳有些快,他按住胸口,閉上眼,睡了。

第二天上補習班,路上林歌葉想起家長會的事,跟他爸說了。

“有沒有說可以去幾個人?”林建業問。

林歌葉縮在駕駛位後面的角落:“沒有,應該不限制吧。”

“那你有空問一下你媽媽要不要去。”林建業說,“我是肯定要去的。”

“嗯。”林歌葉說。

抵達補習班下車,林建業開走。林歌葉在大樓前站定,攥住自己外套下擺,又搓了搓手,才走進去。

梁安風到得早,正趴在位置上睡覺。林歌葉小聲坐到他身旁,卻還是吵醒了他。

“對不起。”林歌葉說。

梁安風楞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無意義的輕嘆,然後說:“沒事。”

“你昨晚沒睡好嗎?”林歌葉伸出手,輕輕點在梁安風眼角,“有黑眼圈了。”

“嗯,昨晚做噩夢了。”梁安風揉揉眼睛。

林歌葉點頭,沈默片刻後追問:“夢到什麽了?”

“夢到……”梁安風轉身翻書包,不看林歌葉,“夢到你跟我——不是,夢到你出車禍住院了。”

林歌葉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別咒我。”

“夢都是反的。”梁安風把講義放到桌上,聲音很小,像是再次難過起來。

“嗯。”林歌葉感覺自己的心突然被揪了一把,“都是反的。”

李卓文今天依然拄著拐,進教室時看到林歌葉和梁安風,詫異地多看了兩人幾眼。兩人沒理他。

上完課,林歌葉跟梁安風出去吃飯。碰巧遇到羅梓涵和賀誠,四人幹脆拼了桌。

“歌葉這次期中考是不是全校第一?”賀誠問。

“嗯。”林歌葉喝著冬瓜湯,小聲回應。

“很強啊。”賀誠把拔幹凈魚刺的肉放到羅梓涵碗裏,看到羅梓涵略帶責怪的眼神,換了話題,“不聊學習了,我能打聽一下你們上周去幹嘛了嗎?”

林歌葉和梁安風對視一眼,羅梓涵又一次不動聲色地瞥向賀誠,賀誠以為兩人不不想說,又道:“不想說就不說,沒關系的。”

“不是不想說。”林歌葉重新低頭。

梁安風接話:“去泡溫泉了。”

“哦哦我知道,市裏那個大度假區是吧?”賀誠點頭,“我看到過廣告,好玩嗎?”

林歌葉盯著自己碗裏的豆角,沒動筷子:“還可以吧。”

梁安風給林歌葉挑幹凈了一片魚肉的刺,夾到他碗裏。林歌葉吸了吸鼻子,夾起來吃了。

吃過午飯,幾人回到補習班,賀誠去辦公室,三個學生回各自的教室。林歌葉正在打字跟他媽說家長會的事情,羅梓涵的消息突然彈出來。

【羅梓涵】我能冒昧地問一個問題嗎?

【leaf】什麽?

【羅梓涵】你別生氣啊

【leaf】不會的

【羅梓涵】你們兩個是不是……談了?

林歌葉對這個問題早有預料,輕聲喚道:“梁安風。”

“嗯?”梁安風立刻轉頭。

林歌葉舉起手機:“要說嗎?”

“我無所謂。”梁安風看清楚,在桌下捏他的手,“你想說就說吧。”

林歌葉低眸,打字回覆。

【leaf】嗯,一個月左右

【羅梓涵】哦哦好

【羅梓涵】你們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羅梓涵】我男朋友也不會

【leaf】嗯,好

【leaf】梁安風說謝謝

【leaf】我也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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