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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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
之前在梁安風家看到劉進喜要來找自己，林歌葉忐忑了一天，卻一直沒等到，心想大概是劉進喜改了主意，便將這件事放下，將心神挪到跟媽媽的見面上。
一家人約好的出門時間是2號晚上，然而午飯時林歌葉就開始興奮，怎麽都壓不住心底的開心。
於是他點開微信，找到梁安風，打起字。
【leaf】今天晚上我要出門
【梁安風】跟誰？
【leaf】和我爸媽
林歌葉打字時沒過腦，消息發出後才想起梁安風的家庭關系，追悔莫及地打字補救。
【leaf】對不起
【梁安風】沒事
【梁安風】你們要去哪？
【leaf】東江旁邊的公園
【梁安風】噢
【leaf】去散散步
【leaf】散步之後就不知道了
【梁安風】我以前去過
【leaf】那你應該知道那個公園其實挺無聊的
【梁安風】是有點
但是。梁安風盯著手機屏幕想，如果能和愛的人在一起，再無聊的事情，也會變得有意義。
他有些羨慕。
林歌葉跟梁安風又聊了幾句，聊天的結尾是林歌葉說的“我給你帶個玩具回來”和梁安風的一個句號。
無所事事的下午過去，林建業來叫正伏案學習的林歌葉。林歌葉拉開房門，發現門外的他爸穿著襯衫西褲、皮鞋擦得鋥亮、還噴了發蠟。
他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爸窘迫地往一旁看，說：“可以去等你媽媽了。”
林歌葉低頭看自己的打扮，很隨性，白色短袖和天藍色牛仔褲。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換衣服，不搶他爸的風頭。
林建業帶上項鏈，開車帶林歌葉去東江邊。
到公園的時候是六點多，天還沒黑，被落日染紅的江水泛著粼粼的光滔滔流向天際，在水天交接處流入夕陽。
媽媽還沒到，他爸在長椅上坐著等，林歌葉則趴在欄桿上看江面。
他爸以前跟他說過，很多年前，市內經濟尚不發達、CBD連雛形都沒有，酒吧、電影院等場所也寥寥無幾，而他們鎮又是市內較為落後的地區，平日裏可以選擇的娛樂活動更為稀少。那段時間，這座公園就是鎮上的人最喜歡的地方。無論學生、工人還是白領，節假日都會往江邊跑。他爸他媽當時也常來，往往會買一瓶玻璃瓶裝的維他奶，沿著江流邊喝邊走。
後來經濟漸漸發達，人們的日常生活更加多姿多彩，貿易中心建成後節假日可以做的事也更多，這座公園便漸漸變得罕有人至，連帶著公園周邊許多小店都關門大吉，大部分換了地方、小部分找不到門店，只能倒閉。賣維他奶的攤子也沒了。
林歌葉來過幾次，印象裏確實如此，沒什麽人。
眼下也是，林歌葉周圍很安靜，只有浪濤翻騰的呼嘯，和環衛工人掃把掃過地面的刷拉聲。
他瞇著眼睛吹了會兒風，轉過身問他爸：“我們什麽時候吃晚飯，吃什麽？”
“別急嘛，你餓了？”林建業第五次解開自己最頂端的扣子，又重新扣上，“你說我這個扣子到底要不要扣？”
“沒餓，就問問。你想扣就扣嘛。”林歌葉回答，覆又轉過身去。
幾分鐘後，林歌葉聽到他爸咳嗽，回頭望，看見不遠處臺階上有個穿天藍色長裙的女人，正往江邊走。
他一眼認出那是他媽媽，大步流星地跑過去。下臺階的黃茹看到兒子朝自己跑來，也加快腳步，匆匆忙忙下了樓，然後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跟林歌葉抱在一起。
“你們來多久了？”黃茹問林歌葉。
“不久，幾分鐘。”林歌葉松開懷抱，發現媽媽化了妝。
他拉著黃茹往他爸的方向走，林建業已經起身，在長椅旁來回踱步了好幾圈，等母子倆走到他面前，他才露出個緊張的微笑，說：“哈嘍。”
黃茹前幾天通電話時的幹脆估計是被江水沖走了，此刻也有些無所適從，幹巴巴地笑了幾聲，也說：“哈嘍。”
林歌葉想笑，放開了他媽媽的手。黃茹立刻向他投來難以置信的目光。
他視若無睹，還往後退了兩步。黃茹朝他威脅性地揮了揮拳頭。
林建業不自然地整了整衣領，彎腰從長椅上拿起禮盒，說：“我給你帶了東西。”
說著，他把禮盒打開，拿起項鏈，期待地問：“戴上試試吧？”
“你看看我脖子上是什麽？”黃茹笑了。
林建業這才看到黃茹脖子上還戴著條銀項鏈，同樣掛著一顆珍珠，跟禮盒裏這條比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黯然失色。
那是結婚那年他給黃茹買的，三百一十八塊，定情信物。
林建業紅了臉：“這條可以摘下來了。”
“也很好看的。”黃茹小聲說，但還是依言把脖子上的項鏈摘了下來。
黃茹把舊項鏈放進禮盒，戴上新的，問林建業：“好看嗎？”
“好看。”林建業訥訥地答。
“我也給你帶了東西。”黃茹說，“不過在車上，沒拿下來。”
“等下再拿。”
林歌葉在一旁看了全程，這時候才上前，推著爸媽的背，說：“走吧，散步。”
一家三口順著江水往下游走，林歌葉站在爸媽身後，聽爸媽聊天，時不時也說幾句。
微涼的江風輕輕拂過面頰，吹得人很舒服。路旁樹木繁蔭，偶爾會有樹葉被吹落，安靜地離開枝頭，再如蝴蝶般翩然飄走，落到地面，或是江面，變成字面意義上的一葉扁舟。
路過玩具攤，林歌葉說自己要給同學買東西，讓爸媽等一會兒。
玩具攤前有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略矮，高的比較眼熟，矮的很眼熟。林歌葉走近，看清，吃驚地說：“羅梓涵？賀老師？”
昨天見面時賀誠穿著西裝，現在換成了T恤和短褲，踩著一雙球鞋，看著像個大學生。
羅梓涵嚇了一跳，往側邊踉蹌一下才反應過來，跟林歌葉打招呼：“啊啊，哈哈，林歌葉，你好啊。”
賀誠開朗地笑：“歌葉你好，你們認識？”
“同班同學。”羅梓涵說，接著又問，“你們怎麽認識？”
林歌葉搶著回答：“我前幾天去報補習班了，賀老師接待的我。”
賀誠看著羅梓涵點頭：“嗯嗯，沒錯。”
“報補習班的事，你先別跟其他人說。”林歌葉補了一句，接著，他也問出了那個剛剛被問過兩次的問題：“你們怎麽認識？”
“我也上補習班。”羅梓涵看上去有些難為情。
“不止不止。”賀誠摟住羅梓涵的肩，大大方方說，“我和他是鄰居，住同一棟樓同一層。”
“哦哦。”林歌葉點頭。
“你也來江邊玩嗎？一個人？”賀誠問林歌葉。
“不是，我陪我爸媽來的。”林歌葉朝遠處指了指，他爸媽正站在樹蔭下說話。
“這樣啊。”賀誠說著拿出手機，“既然這麽有緣，要不加個微信？這是我私人號哦，你爸加的那個是工作號。”
林歌葉於是掏出手機掃碼，加上賀誠的微信，賀誠給他發來一個小狗送玫瑰的表情包，看上去很可愛，跟賀誠硬朗陽光的長相有些反差。他發了朵玫瑰回去。
林歌葉給梁安風買了個奧特曼玩偶，跟兩人說過再見，接著回到自己爸媽身旁。
爸媽似乎在說什麽，林歌葉沒湊過去聽，只看到兩人面對面站著，風吹起黃茹的裙擺，搖曳的天藍色宛如江上的浪花。
見林歌葉過來，兩人又裝作無事發生，黃茹拉起林歌葉的手，繼續往前走。
林歌葉也裝作無事發生，拿著奧特曼暗自出神。
爸媽離婚時他還小，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了婚姻的破裂。再加上，雖然爸媽有時會爆發爭吵，但離婚前幾個星期，他們反而很和平。因此在林歌葉心裏，爸媽的離婚始終有些不明不白，而且猝不及防，是他生命裏一個生硬又突兀的轉折。
父母告訴他離婚的決定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媽媽出門才反應過來，嚎啕大哭著讓媽媽別走。
他當時的確更喜歡媽媽，因為林建業忙於事業，跟他相處的時間少，而且那時的他爸有些不近人情，不怎麽關心他的情緒。然而那時媽媽沒工作，沒能力養活他，只能把他留下來跟爸爸過，自己毅然決然地帶著行李離開家門，仿佛沒有一絲眷戀。
可離婚後這麽多年，他爸媽從來沒斷了聯系，雖然大部分時候爸媽的聯系都是為了他，但從爸媽相處時的痕跡來看，他感覺，愛情分明還在那裏。
他知道人很覆雜，人的感情更覆雜，愛與厭惡可以同時存在，可他還是覺得父母的感情完美無缺，有朝一日可以破鏡重圓。
當然，他從來不會跟爸媽這麽說，因為他始終無法得知爸媽之間究竟有過什麽裂痕，也就不知道那些傷口到底深不深。
何況，就算爸媽離婚的原因是小事，一樁樁一件件積壓起來，也不容易跨過。
一片樹葉飄到他頭上，林建業伸手幫他拿下來，正準備丟。
“媽媽，今天我爸好看嗎？”林歌葉突然問。
林建業顯然沒料到兒子會突然問這麽要命的問題，趕忙把手裏的葉子丟掉，一把捂住林歌葉的嘴，驚慌失措地喊：“你這小孩說什麽呢！？”
林歌葉奮起反抗，用力掰著林建業的手。林建業尬笑著看黃茹：“你別理他，哈哈。”
黃茹哈哈大笑，摸著自己胸口的項鏈，說：“你都特地打扮了還不讓別人說啊？”
林建業羞紅了臉，放開林歌葉，低頭檢查自己的襯衫有沒有褶皺，一副很忙的樣子。
“還可以吧，跟年輕時有點像。”黃茹一本正經。
林建業偏頭看江面，嘴角抽動，眼裏卻閃著光。
“是吧，你今天也很好看。”林歌葉湊到媽媽耳邊，“還特地化妝了哦。”
黃茹笑著拍他手臂：“你真是個死小孩。”
林歌葉笑兩聲：“等下去吃什麽？吃川菜吧？”
林建業轉過頭來，正色道：“你的胃不能吃那些。”
“對。”黃茹點頭，“太辣了。”
“可以你們兩個去吃。”林歌葉說，“我自己再去找一家。”
“那怎麽行。”黃茹搖頭，“說好一家人出來，哪能讓你一個人。”
林歌葉說：“就當是我的願望。”
林建業和黃茹很為難地看著他，他很堅持地看回去。
對視良久，黃茹嘆氣道：“好吧，拗不過你。”
林歌葉溫和地笑。
一家三口離開公園，路上林歌葉又看見羅梓涵和賀誠，跑去打了個招呼。林建業和黃茹開車去川菜館，林歌葉則在附近找到一家沙縣小吃。
吃完晚飯再見面，林歌葉看見他爸手上多了塊表，知道這應該就是媽媽帶的東西。
他和他爸先送黃茹上車，發動汽車前，黃茹搖下車窗，對他們兩個說：“吃那麽辣，早知道不塗口紅了。”
林建業笑開，沒接話，說：“註意安全。”
黃茹點頭應下，又對林歌葉說：“你爸剛跟我說你報了補習班，會不會累？”
“不會。”林歌葉搖頭，說得很篤定，“沒什麽。”
黃茹見他語氣這麽不容置疑，便沒多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說：“那就好，我走啦。”
林歌葉點頭：“媽媽再見。”
林建業也說：“老……再見。”
黃茹笑了一下，搖上車窗，揚長而去。
林建業也帶林歌葉回家。
回到家，林建業一直在客廳裏轉悠，摸一下盆栽、擦一下餐桌、再拖一下地，完全閑不下來。林歌葉不管他，自己看朋友圈。
昨天跟梁安風聊天的時候他就順帶翻了一下，參加party的七個人很整齊地發了以祝梁安風生日快樂為主題的朋友圈——他的那條還是他躺在床上頭痛欲裂的時候發的——梁安風自己也發了一條，文案是“生日快樂”，不知道的以為他在說別人。
他微信好友少，朋友圈內容不多，今天只有幾個以前略有交際的同學發了去玩的照片，還有賀誠的一條，文案是“很可愛”，配了兩張圖片，一張是跟羅梓涵一起在玩具攤買的兩坨大便形狀的捏捏樂，還有一張是和羅梓涵的合照。
羅梓涵沒發。這不奇怪，設身處地地想，如果是他，也不會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跟補習班老師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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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爸窘迫地往一旁看，說：“可以去等你媽媽了。”
林歌葉低頭看自己的打扮，很隨性，白色短袖和天藍色牛仔褲。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換衣服，不搶他爸的風頭。
林建業帶上項鏈，開車帶林歌葉去東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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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也是，林歌葉周圍很安靜，只有浪濤翻騰的呼嘯，和環衛工人掃把掃過地面的刷拉聲。
他瞇著眼睛吹了會兒風，轉過身問他爸：“我們什麽時候吃晚飯，吃什麽？”
“別急嘛，你餓了？”林建業第五次解開自己最頂端的扣子，又重新扣上，“你說我這個扣子到底要不要扣？”
“沒餓，就問問。你想扣就扣嘛。”林歌葉回答，覆又轉過身去。
幾分鐘後，林歌葉聽到他爸咳嗽，回頭望，看見不遠處臺階上有個穿天藍色長裙的女人，正往江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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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來多久了？”黃茹問林歌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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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茹前幾天通電話時的幹脆估計是被江水沖走了，此刻也有些無所適從，幹巴巴地笑了幾聲，也說：“哈嘍。”
林歌葉想笑，放開了他媽媽的手。黃茹立刻向他投來難以置信的目光。
他視若無睹，還往後退了兩步。黃茹朝他威脅性地揮了揮拳頭。
林建業不自然地整了整衣領，彎腰從長椅上拿起禮盒，說：“我給你帶了東西。”
說著，他把禮盒打開，拿起項鏈，期待地問：“戴上試試吧？”
“你看看我脖子上是什麽？”黃茹笑了。
林建業這才看到黃茹脖子上還戴著條銀項鏈，同樣掛著一顆珍珠，跟禮盒裏這條比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黯然失色。
那是結婚那年他給黃茹買的，三百一十八塊，定情信物。
林建業紅了臉：“這條可以摘下來了。”
“也很好看的。”黃茹小聲說，但還是依言把脖子上的項鏈摘了下來。
黃茹把舊項鏈放進禮盒，戴上新的，問林建業：“好看嗎？”
“好看。”林建業訥訥地答。
“我也給你帶了東西。”黃茹說，“不過在車上，沒拿下來。”
“等下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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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順著江水往下游走，林歌葉站在爸媽身後，聽爸媽聊天，時不時也說幾句。
微涼的江風輕輕拂過面頰，吹得人很舒服。路旁樹木繁蔭，偶爾會有樹葉被吹落，安靜地離開枝頭，再如蝴蝶般翩然飄走，落到地面，或是江面，變成字面意義上的一葉扁舟。
路過玩具攤，林歌葉說自己要給同學買東西，讓爸媽等一會兒。
玩具攤前有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略矮，高的比較眼熟，矮的很眼熟。林歌葉走近，看清，吃驚地說：“羅梓涵？賀老師？”
昨天見面時賀誠穿著西裝，現在換成了T恤和短褲，踩著一雙球鞋，看著像個大學生。
羅梓涵嚇了一跳，往側邊踉蹌一下才反應過來，跟林歌葉打招呼：“啊啊，哈哈，林歌葉，你好啊。”
賀誠開朗地笑：“歌葉你好，你們認識？”
“同班同學。”羅梓涵說，接著又問，“你們怎麽認識？”
林歌葉搶著回答：“我前幾天去報補習班了，賀老師接待的我。”
賀誠看著羅梓涵點頭：“嗯嗯，沒錯。”
“報補習班的事，你先別跟其他人說。”林歌葉補了一句，接著，他也問出了那個剛剛被問過兩次的問題：“你們怎麽認識？”
“我也上補習班。”羅梓涵看上去有些難為情。
“不止不止。”賀誠摟住羅梓涵的肩，大大方方說，“我和他是鄰居，住同一棟樓同一層。”
“哦哦。”林歌葉點頭。
“你也來江邊玩嗎？一個人？”賀誠問林歌葉。
“不是，我陪我爸媽來的。”林歌葉朝遠處指了指，他爸媽正站在樹蔭下說話。
“這樣啊。”賀誠說著拿出手機，“既然這麽有緣，要不加個微信？這是我私人號哦，你爸加的那個是工作號。”
林歌葉於是掏出手機掃碼，加上賀誠的微信，賀誠給他發來一個小狗送玫瑰的表情包，看上去很可愛，跟賀誠硬朗陽光的長相有些反差。他發了朵玫瑰回去。
林歌葉給梁安風買了個奧特曼玩偶，跟兩人說過再見，接著回到自己爸媽身旁。
爸媽似乎在說什麽，林歌葉沒湊過去聽，只看到兩人面對面站著，風吹起黃茹的裙擺，搖曳的天藍色宛如江上的浪花。
見林歌葉過來，兩人又裝作無事發生，黃茹拉起林歌葉的手，繼續往前走。
林歌葉也裝作無事發生，拿著奧特曼暗自出神。
爸媽離婚時他還小，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了婚姻的破裂。再加上，雖然爸媽有時會爆發爭吵，但離婚前幾個星期，他們反而很和平。因此在林歌葉心裏，爸媽的離婚始終有些不明不白，而且猝不及防，是他生命裏一個生硬又突兀的轉折。
父母告訴他離婚的決定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媽媽出門才反應過來，嚎啕大哭著讓媽媽別走。
他當時的確更喜歡媽媽，因為林建業忙於事業，跟他相處的時間少，而且那時的他爸有些不近人情，不怎麽關心他的情緒。然而那時媽媽沒工作，沒能力養活他，只能把他留下來跟爸爸過，自己毅然決然地帶著行李離開家門，仿佛沒有一絲眷戀。
可離婚後這麽多年，他爸媽從來沒斷了聯系，雖然大部分時候爸媽的聯系都是為了他，但從爸媽相處時的痕跡來看，他感覺，愛情分明還在那裏。
他知道人很覆雜，人的感情更覆雜，愛與厭惡可以同時存在，可他還是覺得父母的感情完美無缺，有朝一日可以破鏡重圓。
當然，他從來不會跟爸媽這麽說，因為他始終無法得知爸媽之間究竟有過什麽裂痕，也就不知道那些傷口到底深不深。
何況，就算爸媽離婚的原因是小事，一樁樁一件件積壓起來，也不容易跨過。
一片樹葉飄到他頭上，林建業伸手幫他拿下來，正準備丟。
“媽媽，今天我爸好看嗎？”林歌葉突然問。
林建業顯然沒料到兒子會突然問這麽要命的問題，趕忙把手裏的葉子丟掉，一把捂住林歌葉的嘴，驚慌失措地喊：“你這小孩說什麽呢！？”
林歌葉奮起反抗，用力掰著林建業的手。林建業尬笑著看黃茹：“你別理他，哈哈。”
黃茹哈哈大笑，摸著自己胸口的項鏈，說：“你都特地打扮了還不讓別人說啊？”
林建業羞紅了臉，放開林歌葉，低頭檢查自己的襯衫有沒有褶皺，一副很忙的樣子。
“還可以吧，跟年輕時有點像。”黃茹一本正經。
林建業偏頭看江面，嘴角抽動，眼裏卻閃著光。
“是吧，你今天也很好看。”林歌葉湊到媽媽耳邊，“還特地化妝了哦。”
黃茹笑著拍他手臂：“你真是個死小孩。”
林歌葉笑兩聲：“等下去吃什麽？吃川菜吧？”
林建業轉過頭來，正色道：“你的胃不能吃那些。”
“對。”黃茹點頭，“太辣了。”
“可以你們兩個去吃。”林歌葉說，“我自己再去找一家。”
“那怎麽行。”黃茹搖頭，“說好一家人出來，哪能讓你一個人。”
林歌葉說：“就當是我的願望。”
林建業和黃茹很為難地看著他，他很堅持地看回去。
對視良久，黃茹嘆氣道：“好吧，拗不過你。”
林歌葉溫和地笑。
一家三口離開公園，路上林歌葉又看見羅梓涵和賀誠，跑去打了個招呼。林建業和黃茹開車去川菜館，林歌葉則在附近找到一家沙縣小吃。
吃完晚飯再見面，林歌葉看見他爸手上多了塊表，知道這應該就是媽媽帶的東西。
他和他爸先送黃茹上車，發動汽車前，黃茹搖下車窗，對他們兩個說：“吃那麽辣，早知道不塗口紅了。”
林建業笑開，沒接話，說：“註意安全。”
黃茹點頭應下，又對林歌葉說：“你爸剛跟我說你報了補習班，會不會累？”
“不會。”林歌葉搖頭，說得很篤定，“沒什麽。”
黃茹見他語氣這麽不容置疑，便沒多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說：“那就好，我走啦。”
林歌葉點頭：“媽媽再見。”
林建業也說：“老……再見。”
黃茹笑了一下，搖上車窗，揚長而去。
林建業也帶林歌葉回家。
回到家，林建業一直在客廳裏轉悠，摸一下盆栽、擦一下餐桌、再拖一下地，完全閑不下來。林歌葉不管他，自己看朋友圈。
昨天跟梁安風聊天的時候他就順帶翻了一下，參加party的七個人很整齊地發了以祝梁安風生日快樂為主題的朋友圈——他的那條還是他躺在床上頭痛欲裂的時候發的——梁安風自己也發了一條，文案是“生日快樂”，不知道的以為他在說別人。
他微信好友少，朋友圈內容不多，今天只有幾個以前略有交際的同學發了去玩的照片，還有賀誠的一條，文案是“很可愛”，配了兩張圖片，一張是跟羅梓涵一起在玩具攤買的兩坨大便形狀的捏捏樂，還有一張是和羅梓涵的合照。
羅梓涵沒發。這不奇怪，設身處地地想，如果是他，也不會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跟補習班老師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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