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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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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朋友

柳溪要走,陳夢瑤跟著一起。剩下幾個男生看看時間也已經很晚,便先後離開。

室內只剩林歌葉和梁安風,先前因人多熱鬧而被暫時忽略的尷尬瞬間湧上心口,林歌葉不敢看梁安風,也想立刻就走。

然而他沒帶傘,要走就只能找梁安風借一把,正糾結著如何開口,突然有人打電話。

他看清來電顯示,是他爸,滑開接通。

“你們什麽時候結束啊?”林建業的聲音跟暴雨撞擊玻璃的聲音一道響起。

“已經結束了。”林歌葉偏頭去看梁安風,梁安風正坐在沙發上出神,腰背前傾,懷裏緊緊抱著一個抱枕。林歌葉收回視線,繼續道:“正準備走。”

“要不你等一下?我去接你。”林建業說,“雨這麽大,你要走到地鐵站肯定淋雨。”

“你從家裏來接嗎?”林歌葉問。

“不是,我現在在外面,準備開車回家,剛好去接你。”林建業說。

林歌葉頓時擔心起來:“你在車上?開車還打什麽電話!?我掛了!”

“欸等等等等!”林建業忙喊,“我還沒發動,只是坐在車裏。”

“哦,行。”林歌葉正欲開口問爸爸為什麽在外面,又想到梁安風還等著他,就把多餘的話咽回去,只說,“那你要多久到?”

“半小時吧。”林建業說,“你等我一下,記得把地址發給我。”

“好,拜拜。”林歌葉把梁安風小區的地址發過去。

“嗯,拜拜兒子。”

林歌葉掛掉電話,梁安風立刻擡頭看向他。

他當即感到不好意思,輕咳一聲,避開尷尬,指著桌上和地上的狼藉說:“我幫你收拾一下吧。”

“嗯。”梁安風站起來。

林歌葉把茶幾上的垃圾收進垃圾袋,去廚房拿來抹布,梁安風則掃著地。他們忙裏忙外打掃衛生,看上去很和諧。

沒多久,梁安風問他:“你什麽時候走?”

林歌葉沒來由地從這句問話裏聽出一點挽留,他手上動作頓了頓,又重新擦起茶幾,回答:“半小時左右吧,我爸等會兒過來。”

“哦。”梁安風沈默片刻,“等下我送你下去吧。”

林歌葉沒擡頭,說:“好啊。”

梁安風不說話了,林歌葉主動找話題道:“你知道嗎,那個盲盒。”

“怎麽了?”梁安風問。

一聊起天,那些局促反而消失了。林歌葉笑了一下,說:“其實我是想給你抽個赤井秀一。”

“為什麽?”梁安風又問。

“因為我覺得你跟赤井秀一有點像。”林歌葉說,“主要是氣質。”

梁安風發出一聲表示思考的沈吟,然後問他:“你知道諸伏高明嗎?”

“沒聽過,誰啊?”林歌葉擦完茶幾,去廚房洗抹布。

梁安風就跟著掃他走過的地方,跟到廚房門口,說:“也是柯南裏的角色。

“哦哦。”林歌葉擰幹抹布的水,放好,“你喜歡他?”

“……不是。”梁安風有些羞恥地開口,“我是覺得,我可能更像他。”

說完他頓覺更加羞恥難當,恨不得鉆進房間把頭埋在枕頭裏大叫,質問自己為什麽要沒話找話。

林歌葉楞了一下:“真的嗎?”

“不,也沒多像。”梁安風把手放到身後,不自覺捏著拳頭,“我隨便說說。”

林歌葉顯然不信:“我以後看看。”

梁安風極為緩慢地點頭:“嗯。”

林歌葉把手洗幹凈,看梁安風一直呆站在廚房門口,覺得好笑:“你不掃地了?”

梁安風回過神來,帶著掃把走了。

林歌葉跟出去,感覺自己沒什麽幫得上的,就坐到沙發上,又說:“不知道劉進喜什麽時候會來找我。”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找你。”梁安風現在只想跟林歌葉聊天,心想剩下不幹凈的地方幹脆明早再掃,於是果斷地放好掃把,坐到林歌葉身旁,“感覺很突然。”

“那她為什麽要找你?”林歌葉給梁安風遞了一個抱枕,他們抱著抱枕肩並肩坐著,像派對開始前一樣。

“因為。”梁安風說。

“?”林歌葉等半天沒等到下文,“因為什麽?”

梁安風神情糾結地看著他,半分鐘後,像做出什麽重大決定一樣嘆了口氣,接著掏出手機,邊滑邊說:“你看吧。”

林歌葉接過手機,一頭霧水地看。

手機裏又是梁安風和劉進喜的聊天記錄,只不過這次的時間是8月25號,開學前四天。

【梁】老師好

半小時後,【劉進喜】:剛剛在忙,有什麽事嗎安風?

【梁】我聽說我們班這學期要來一個轉學生

【梁】是真的嗎

【劉進喜】你聽誰說的?

【梁】班長

【劉進喜】她還跟誰說了?

【梁】大概是全班

【劉進喜】這死丫頭,我要找她算賬【微笑】

【劉進喜】是真的,怎麽了?

【梁】能不能讓轉學生跟我坐?

【梁】他肯定會來我們組,因為只有我們組少人,但是能不能讓我跟他做同桌?

【劉進喜】為什麽提這個要求?

【梁】我可以不說嗎

【劉進喜】那我可以不同意嗎

【劉進喜】其實我比較想讓他跟梓涵坐

【梁】為什麽

【劉進喜】因為梓涵比較溫和,跟他這樣的人相處起來沒什麽壓力

【梁】就看在我年級第一的份上

【劉進喜】你不需要這樣說話

【劉進喜】其實跟你坐也沒什麽,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梁】什麽

【劉進喜】你得多關照一下新同學,盡力幫他解決剛轉學遇到的問題

【劉進喜】還有

【劉進喜】盡量和善一點,給新同學留個好印象,免得人家覺得我們班很高冷

【梁】嗯

【梁】謝謝老師

【劉進喜】行,就這樣吧,我過會兒要開會

林歌葉把手機放下,看梁安風。

梁安風冷白的臉頰變得羞紅,看著茶幾上的茶壺發呆,雙手手指相互交叉著卡在一起。

他等了許久,卻沒等到林歌葉問他問題,感到放松,同時也感到失落。

他轉過頭,直視著林歌葉,竭力掩飾著情緒,問:“你不好奇嗎?”

“我好奇。”林歌葉把手機放到梁安風腿旁,“但是你看上去不想說。”

林歌葉說完,難以抑制地生出幾分愧疚——他的意思是自己在照顧梁安風的意願,絲毫沒提自己的心慌,把自己從這件事裏摘了出去。

更何況,梁安風的神態如此沮喪,他一眼看去,更覺於心不忍。

“你不問,這麽知道我不說?你怎麽這麽……”梁安風的話變得有些急,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又恢覆平常的語氣,“我知道你有不願意開口說出來的過去,於是以己度人地想照顧別人,不願意打探別人的私事。但不是所有人都不願意開口的,只要你問了,我就願意告訴你,我想告訴你。”

話音落下,梁安風竭力回想,祈求自己沒有笨嘴拙舌,祈求自己的言語沒有失當,希望能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林歌葉的神經卻被某句話戳得刺痛,那種“你跟我們不一樣”的判斷帶來的恐慌與絕望浪一般湧上心口,緊隨而來的還有胃部的抽痛。他喉頭一哽,幾乎就要發出一聲嗚咽,又迅速被他壓了回去。

梁安風沒有錯。他這樣想著,把抱枕抱得更緊了一些,蜷著身體,一切如常地問梁安風:“那,是為什麽?”

真被問到,梁安風卻又覺得難以啟齒,沈默了半晌才回答:“我想跟人交朋友。”

林歌葉無言地看著梁安風。

梁安風嘗試從茶壺裏倒水,可惜是空的,他只好把手收回來,局促地摩挲著自己的大腿,繼續說道:“你肯定能看出來,我一直沒什麽朋友。”

“小時候我的性格就跟現在一樣,不愛說話,上學放學都是一個人走,不去找別人,別人也不來找我。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補習班,我一直一個人,做題、吃飯、回宿舍,從來沒有跟別人結伴過。”

“有人說我能忍受孤獨,但我根本忍受不了。每一次看到別人成群結隊,看到原本不認識的人迅速變成朋友,我都會想,為什麽他們這麽善於交際,為什麽我就不可以。”

“中考志願是我自己報的,梁偉成和虞清蓮本來想讓我去成績更好的學校,但是我沒聽。因為我聽說雲水的氛圍很寬松很自由,我想如果在這種環境裏生活,人際交往是不是就能簡單一些,朋友是不是會多一些。”

“的確,這個學校裏認識的人會來找我聊天,但我依然覺得我沒有朋友。我不知道朋友的定義是什麽,我只覺得他們跟我的交情很淺,隨時隨地都可以斷掉。”

“所以我才提那個要求,我想試著再從頭開始認識一個陌生人,我盡力幫他,我努力跟他聊天,我想試著跟人好好相處,交一個真正的朋友。”

梁安風平日裏邏輯清晰的大腦變得滯澀混亂,話說得語無倫次,大段大段的話在他耳畔比暴雨還要滂沱。他緊張、心慌、無所適從,而林歌葉從頭至尾都只是安靜地聽,甚至還將抱枕放下了。

這反應讓梁安風害怕,接著他如夢初醒地開始後悔。

他後悔說出這些,害怕自己的話讓林歌葉覺得他的接近是有目的性的;害怕給林歌葉一種“我只是梁安風用來滿足願望的一環”的感覺;害怕林歌葉覺得,無論轉學生是誰,人怎麽樣,他梁安風都會跟人發展成現在的關系。

他急忙開口補救:“我的意思是……”

他的話說到一半,被一個猝不及防的擁抱撞回了肚子裏。

林歌葉抱住了他。

林歌葉的身體單薄瘦弱,因此這個擁抱並不有力,他只能感覺到林歌葉的雙手輕輕環在自己後背,但依然覺得自己被完全地包裹。

他眼瞼顫動,緩緩擡起手,擡至林歌葉腰側,卻又不再更進一步,而是選擇了放下。

林歌葉把下巴虛虛搭在梁安風肩上,兩人嗅著彼此肌膚上傳來的溫熱,許久才分離。

林歌葉咳嗽一聲,說:“我知道你還想說什麽,我不會那樣想。”

梁安風感到意外,略微睜大雙眼,看向林歌葉的眼睛。

桃花眼向來與風流多情成雙入對,然而林歌葉的眼裏卻只有溫柔。不像綴滿花蕾的灼灼桃花樹,像只落了一片花瓣的靜靜桃花潭。

林歌葉重新把抱枕放到懷裏,暖著自己的胃,說:“雖然你不是因為覺得我這個人還不錯才主動跟我產生交集的,但你現在一定覺得我還不錯。”

梁安風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沒什麽關系,起碼現在我是獨一無二的了。而且我也很喜歡你,能跟你變成好朋友,我覺得很幸運。”林歌葉說。

梁安風被這一句突如其來的“喜歡”砸得暈頭轉向,呆呆地看著林歌葉。

林歌葉按下尷尬,笑起來,說:“你怎麽了?”

“……不,沒怎麽。”梁安風把自己的幻想丟開,恍恍然答,“我很開心。”

“開心的時候要笑。”林歌葉戳著梁安風懷裏的抱枕,“笑一個吧。”

梁安風很聽話,眉梢一彎,朝林歌葉開心地笑。

林歌葉輕輕笑了一聲,胃突然再一次開始抽痛,他終於忍不住,虛弱地弓起身子。

梁安風重新開始運作的大腦這才捕捉到林歌葉的不對勁,急忙抓住林歌葉的胳膊,關切地問:“你胃又不舒服嗎?”

“是有一點。”林歌葉用力攥著抱枕,指甲幾乎要陷進去,“冰的喝多了,吃的也不太健康。”

“我的錯,我忘記給你準備熱的了。”梁安自責地起身,“我去給你熬粥。”

“你傻不傻。”林歌葉伸出手拉住梁安風的衣角,“我爸都快來了,你還熬粥,再說我現在也吃不下。”

“那我燒壺開水。”梁安風手上動作不停,打開茶幾上的水龍頭,用茶壺接水。

林歌葉把手收回來,箍著抱枕,等水燒開。

梁安風重新坐到他身旁,小心開口:“你的胃病……很嚴重嗎?”

林歌葉聲音微弱地回答:“還好,就是好不了,看過很多次了。”

梁安風想提點建議,但又不知道能說什麽,只無能為力地“哦”了一聲。

林歌葉也沒再說話。

熱水燒得快,不久就咕嚕嚕地翻湧起來。梁安風急忙起身幫林歌葉倒水,再摻一點礦泉水進去,拿手觸了觸杯壁,確認水溫合適之後才遞給林歌葉。

林歌葉接過茶杯喝水,略有些燙的水流入唇舌,並不讓人覺得刺痛,反而是滾熱的溫度刺激著口腔內每一寸空間,給他一種被充斥的舒適感。

他喝完一瓶,電話也恰好響起。他接起來跟他爸溝通一下位置,然後掛斷,準備下樓。梁安風跟著起身,自然而然地扶住林歌葉的胳膊,說:“說好了我送你。”

林歌葉沒把手抽出來:“嗯。”

走到門口,林歌葉蹲下換鞋,把那雙黑色拖鞋重新放回鞋櫃,不自覺想:這個鞋櫃裏現在有我的痕跡了。

兩人坐電梯到負一層,林建業正在門口等候,見兒子被人扶著,略微驚詫而又擔憂地問:“同學你好,這是怎麽了?”

“叔叔好。”梁安風把林歌葉交給家長,“他胃不舒服,回家後可以給他做碗粥。”

“誒,好好好。”林建業帶著林歌葉往外走。

梁安風一直在門內看著。林歌葉父子走到門口,一起回了頭。林建業喊:“謝謝你啊安風,再見!”

梁安風因為被林叔叔喊出名字而有些錯愕,沒等他回神,林歌葉又小聲跟他說:“再見,生日快樂。”

梁安風反應過來,用力點頭:“嗯,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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