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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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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

日子在實驗班的試卷與鐘聲裏,安安靜靜又緊繃地過著。

前後桌,近在咫尺,卻像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墻。

黃心竹從不回頭,陸庭白從不主動搭話,兩人連借橡皮、問題目這種小事,都寧願繞開對方。

阮清禾一直陪著她,溫柔又明亮,一點點把她從封閉裏拉出來,可只有黃心竹自己知道,每當身後傳來那人極輕的呼吸聲,她的心就會不受控制地揪緊。

她依舊沒告訴任何人,自己快要出國的事。

夢想和他,她依舊卡在中間,進退兩難。

直到那一天午休,何欣雯抱著作業本,徑直走進九班,徑直走向陸庭白,動作自然地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順手揉了揉他頭發——像親妹妹對哥哥那樣隨意又親昵。

這一幕,恰好被擡頭喝水的黃心竹,盡收眼底。

她指尖猛地一緊,紙杯被捏得微微變形。

原來……他們真的這麽熟。

熟到可以在全班面前,這樣自然親近。

她心口又酸又澀,低下頭,強迫自己繼續看題,眼眶卻一點點發熱。

何欣雯和陸庭白聊了幾句,轉身要走時,無意間掃到前座那個一直低著頭、背影緊繃的女生。

她微微一頓,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亮了亮。

她認得她——

表哥藏了一整個青春、被他拼了命護住、卻至今誤會他的那個人。

何欣雯腳步一轉,沒直接離開,而是輕輕走到黃心竹桌邊,彎了彎眼,聲音溫柔又幹凈:

“同學,我記得你是叫黃心竹吧?”

黃心竹一楞,茫然擡頭,撞進女生友善的眼睛,一時有些無措,輕輕“嗯”了一聲。

“我叫何欣雯,之前也十二班的。”她笑了笑,直白又坦蕩,壓低一點聲音,“我是陸庭白的親表妹,住他家的那種。”

黃心竹整個人僵住,腦子“嗡”的一聲,空白一片。

……表妹?

何欣雯看她震驚失神的樣子,心裏了然,繼續輕聲說,語氣真誠,沒有半點炫耀:

“之前你看到我們一起走,還有我碰他,都是親人之間隨便鬧的。

他從來沒有什麽喜歡的女生,從來沒有。”

她頓了頓,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輕補了一句,點到為止,不把表哥的秘密全抖光,卻 enough 破冰:

“他那次受傷……真的不是為了別人。

他是為了很重要、很想保護的人。

他不說是怕那個人害怕、自責、被牽扯。

他不是故意瞞你,他是……太怕失去你。”

說完,何欣雯沒再多留,對她輕輕一笑,轉身離開。

黃心竹僵在座位上,一動不動,耳邊嗡嗡作響。

表妹……

是表妹。

不是喜歡的人。

不是新歡。

不是她腦補的一切。

那她之前算什麽?

她的疏遠,她的冷戰,她的自我封閉,她的失望,她的難過,她的狠心躲開……

全部,全部都是誤會。

而他受傷,是為了保護她。

是為了她。

他不說,不是不在乎,是怕她害怕,怕她自責,怕她牽扯進危險裏。

她卻因為情緒上頭,因為胡思亂想,因為親眼所見的“假象”,跟他大吵一架,把他一個人丟在醫務室,轉頭就徹底疏遠、冷漠、無視、把他推得遠遠的。

她甚至,準備一聲不吭地出國,再也不見。

一股鋪天蓋地的愧疚與後悔,瞬間將她淹沒。

眼眶猛地發熱,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做錯了。

徹徹底底,做錯了。

整個下午,黃心竹都魂不守舍。

身後那道安靜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輕輕敲在她心上。

她無數次想回頭,想開口,想道歉,卻又因為驕傲、因為膽怯、因為太久的冷戰,邁不出那一步。

她一向慢熱、被動、愛藏情緒,從小到大,幾乎沒有主動低頭過。

可這一次,她願意。

願意放下所有倔強、所有面子、所有假裝的冷漠。

因為那個人,是陸庭白。

是她喜歡了一整個青春、願意把牛津夢想排在他後面、願意一路制造巧合追了這麽久的人。

放學鈴響,同學一窩蜂湧出教室。

阮清禾回頭喊她:“心竹,一起走嗎?”

“你們先走吧,我……還有點事。”黃心竹輕聲說,聲音微微發顫。

阮清禾看了一眼她泛紅的眼眶,又看了一眼她身後依舊坐著的陸庭白,了然地點點頭,沒多問,輕輕帶上了門。

教室裏,瞬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和彼此的心跳。

黃心竹攥緊衣角,指尖發白,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氣,肩膀微微發抖。

她很慢、很慢、很慢地,轉過身。

第一次,在這麽久的冷戰後,主動看向他。

陸庭白正低頭收拾書本,指尖一頓,緩緩擡眼,撞進她通紅、含淚、滿是愧疚的眼睛。

他眼底微微一怔,隨即覆上一層極淡的、看不懂的情緒——有驚訝,有隱忍,有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松動。

黃心竹看著他蒼白依舊、清瘦依舊、眼底帶著淡淡疲憊的臉,想起他受傷時虛弱的樣子,想起他沈默的保護。

想起自己所有的狠心與誤會,喉嚨堵得厲害,聲音又輕又啞,帶著明顯的哭腔,卻異常堅定。

是她先低頭。

是她主動,說出那句,她從未輕易說出口的話。

“陸庭白……”

“對不起。”

六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所有隔閡。

她眼眶通紅,眼淚掉下來,卻倔強地看著他,不躲閃、不逃避、不假裝堅強。

“我錯了。

我不該不聽你解釋,不該跟你吵架,不該誤會你,不該……那樣疏遠你。”

“何欣雯都跟我說了,她是你表妹。

我也知道了……你受傷,不是為了別人。”

說到這裏,她聲音抖得更厲害,愧疚幾乎將她淹沒:

“我那時候情緒很差,家裏的事很煩,我又害怕、又慌,一聽說你受傷,整個人就失控了。

我問你,你不肯說,我就胡思亂想,我以為你心裏有別人,我以為你不在乎我……

所以我才躲著你,才不理你,才跟你冷戰這麽久。”

“是我不好,是我太敏感,太沖動,太不懂你。”

她低下頭,劉海遮住泛紅的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無比認真:

“我跟你道歉。

對不起。”

空氣安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原諒,久到她快要撐不住低下頭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動靜。

陸庭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離很近,卻依舊保持著一點分寸,不越界、不逼迫。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掉淚的臉、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這個一向勇敢追他、卻也會因為誤會脆弱到極點的女孩,心口像被狠狠揉碎,又一點點拼攏。

他沒有怪她。

從來沒有。

他只是心疼。

他聲音很輕、很啞、很柔,是她從未聽過的、近乎脆弱的溫柔,沒有平時的冷淡,沒有克制,只有直白的疼惜:

“我沒有怪你。”

“從來沒有。”

黃心竹猛地擡頭,眼淚又掉下來,茫然又委屈地看著他:“真的嗎?”

“嗯。”他點頭,目光深深落在她臉上,“我只是……怕你害怕,怕你有危險,怕你因為我,陷入麻煩裏。”

“我不說是保護你,不是瞞你,不是不在乎你。”

他頓了頓,極輕、極認真地補了一句,幾乎是剖白:

“你很重要。”

“比什麽都重要。”

黃心竹瞬間崩潰,眼淚掉得更兇,卻不是難過,是委屈、是愧疚、是失而覆得的安穩、是憋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決堤。

她沒有撲上去,沒有擁抱,依舊保持著那一點距離,卻第一次,在他面前,不用假裝堅強,不用硬撐,不用懂事。

“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她哽咽著。

“不會。”他立刻回答,語氣堅定,“永遠不會。”

窗外夕陽斜照,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靠近,卻不重疊。

他們沒有牽手,沒有擁抱,沒有說“在一起”,沒有捅破最後那層紙。

距離還在,克制還在,他的病還在,她出國的隱憂還在。

但那堵橫了許久的冷戰高墻,終於在她主動低頭、在他溫柔接納裏,裂開了一道巨大的、透光的縫。

誤會解開了。

心,重新靠近了。

她依舊慢熱,依舊被動,卻願意為他,放下驕傲,主動道歉。

他依舊隱忍,依舊不善言辭,卻願意為她,卸下冰冷,說出最軟的真心話。

前後桌的距離還在,

可這一次,

她不再刻意不回頭,

他也不再刻意沈默。

風從窗口吹進來,輕輕掀動書頁。

黃心竹擦幹眼淚,吸了吸鼻子,看著他,很小聲、很小心地問:

“那我們……和好了,好不好?”

陸庭白看著她泛紅卻明亮的眼睛,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是他少有的、真實的、溫柔的笑。

“好。”

一個字,定下了往後的方向。

誤會散了,冷戰停了,心回來了。

她依舊沒說出國的事,

他依舊沒說完整的保護細節,

可他們都知道——

這一次,不會再輕易放開彼此。

第二天清晨,陽光把實驗班的窗臺曬得暖融融的。

黃心竹走進教室時,心跳還是輕輕有些快。

昨天那句“我們和好了好不好”,以及他眼底極淺的笑意,一整夜都在她腦海裏打轉。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沒有像之前那樣刻意僵硬、絕不回頭,而是頓了半秒,很輕、很自然地,往後瞥了一眼。

陸庭白已經坐在那裏,白襯衫領口整齊,正安靜翻著書。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擡眼,目光輕輕落在她臉上,沒有躲閃,也沒有過分熱烈,只是很淡地、安定地看了她一瞬,像在說:我在。

那層冰冷的隔閡,真的散了。

她坐下,把書本輕輕擺好,剛翻開物理筆記,就發現昨天漏聽的一小段例題,空白得刺眼。

她皺了皺眉,正想翻書自己啃,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紙張摩擦聲。

一只手,骨節幹凈、指尖微涼,從她椅背旁伸過來,遞過來一頁寫得工整清晰的補充筆記。

是陸庭白的字跡,清瘦、利落、一筆一劃都很穩,重點用鉛筆輕輕標註,步驟拆得極細,一看就是特意為她整理的。

沒有說話,沒有刻意靠近,沒有多餘動作。

只是安靜遞過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極快、極輕、像一片羽毛掠過,便立刻收回。

黃心竹臉頰微微一熱,指尖攥住那張筆記,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她沒有回頭,只是很小聲、很輕地,從喉嚨裏溢出一句:

“謝謝你。”

身後傳來一聲極淡的“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足夠讓她安心。

前後桌的距離還在,

沒有黏膩,沒有告白,沒有越界。

但空氣裏,重新飄回了從前那種安穩、溫柔、心照不宣的氣息。

她不再封閉,他不再沈默,

誤會解開,彼此都松了一口氣。

就在這天上午,班主任帶著一個女生走進實驗班。

“跟大家介紹一下,康婧嫻,從藝術班轉過來。”

全班微微一靜。

藝術生調進純文化實驗班,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事。

康婧嫻站在講臺旁,氣質幹凈、安靜、不張揚,眉眼溫和,帶著藝術生特有的柔和氣質,卻一點都不嬌氣。

班主任笑著補充:“別看婧嫻是藝術方向,這次統考文化分排年級前四十,比不少純文化生都穩,以後就在九班一起學習。”

話音剛落,班主任目光掃了一圈,正好落在黃心竹旁邊的空位:“就坐這裏吧,心竹旁邊,你們倆可以互相照應。”

康婧嫻點點頭,抱著書包輕輕走過來,放下東西時,對黃心竹很禮貌、很溫和地笑了笑:“你好啊,心心寶寶以後請多指教。”

黃心竹楞了一下,也立刻彎眼回應:“你好啊,婧嫻寶寶,我是黃心竹。”

她慢熱、不擅長主動社交,但康婧嫻身上沒有距離感,安靜、溫和、不聒噪,讓人很容易放下防備。

阮清禾也立刻湊過來,熱情地打招呼:“歡迎歡迎!以後我們一起學!”

康婧嫻淺淺笑了笑,把書本整齊擺好,轉頭看向黃心竹,聲音輕輕的:“我文化基礎還行,但理科大題有時候會卡,以後……可以跟你一起刷題嗎?”

黃心竹點點頭,眼睛彎了彎:“可以呀,我物理也經常卡住,我們可以一起討論。”

從那天起,黃心竹身邊多了一個固定的學習夥伴。

康婧嫻雖然是藝術生,卻異常自律、踏實、不浮躁。

她不抱怨、不偷懶、不玻璃心,遇到不會的題就安靜啃,實在不懂就輕聲問,聽懂了就認真整理錯題,邏輯清晰、執行力極強。

兩人很快形成了默契的節奏:

- 早讀一起背單詞、背生物知識點,互相抽查、互相提醒;

- 數學課一起啃導數、圓錐,卡住了就頭碰頭一起算,誰先想出來就小聲講給對方聽;

- 物理電磁、化學平衡難到崩潰,她們就把錯題剪下來,貼在同一本錯題本上,標註“易錯點”“思路突破口”;

- 午休別人趴著睡覺,她們倆就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一人一支筆,一張卷子,安安靜靜刷題,偶爾擡頭對視一笑,又繼續低頭;

- 放學也不急著走,留在教室多學半小時,把當天沒弄懂的題清完,再一起慢慢走出教學樓。

康婧嫻文化底子紮實,文科類、理解類內容一學就透,能幫黃心竹梳理邏輯;

黃心竹理科基礎穩,計算、步驟規範、細節嚴謹,能幫康婧嫻踩坑、避錯。

兩個人性格都偏安靜、不張揚、不搶風頭,卻意外合拍,互相托著、互相推著,一點點往上走。

以前黃心竹學習全靠自己悶頭硬扛,封閉又孤單;

現在身邊有了康婧嫻,有了溫柔靠譜的夥伴,學習不再是孤軍奮戰,壓力也輕了很多。

阮清禾經常笑著說:“你們倆現在就是咱們班的‘安靜進步二人組’,誰都攔不住。”

黃心竹聽到,只是淺淺笑一笑,低頭繼續刷題。

她心裏很清楚:

她必須更努力。

一邊是隨時可能被父親安排出國的不確定,

一邊是想靠自己爭取未來、把牛津放在後面、和陸庭白一起走一段路的執念,

一邊是不想辜負身邊願意陪她進步的人。

她不能停。

而身後的陸庭白,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依舊話少、依舊克制、依舊保持著安全距離,不會刻意插足她和新朋友的相處,不會打擾她學習,不會做出任何引人註目的舉動。

但他的在意,藏在每一個微小、不顯眼的細節裏:

- 看見她和康婧嫻為一道物理題卡到皺眉,他會把自己的解題思路,寫在小紙條上,輕輕放在她桌角,不留名、不聲張;

- 午休她低頭刷題太認真、忘了喝水,他會把一瓶溫的礦泉水,很輕地放在她桌邊,然後立刻收回手,繼續做自己的事;

- 放學她和康婧嫻留到最晚,他也會安靜多坐一會兒,等她們收拾好,再慢悠悠起身,保持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後面走出教學樓,像順路,又像默默護送;

- 她偶爾因為出國的心事走神、臉色低落,他不會追問,只會在下課的時候,很輕地敲一下她的椅背,等她回頭,只遞過來一顆淡淡的薄荷糖,一句話都不說,卻足夠讓她回過神、穩住情緒。

他不介入她的新社交,不打亂她的節奏,不逼迫她說出心底的秘密。

只是安靜守在她身後,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一點思路、一點溫度、一點支撐。

黃心竹全都懂。

她不回頭,也知道他在。

她不追問,也知道他的心意。

某天傍晚,夕陽把走廊染成橘紅色。

黃心竹和康婧嫻收拾好書包,一起走出教室。

康婧嫻忽然輕輕開口,聲音很溫和:“心竹,我感覺……你後面那個男生就是陸庭白吧,他好像很在意你。”

黃心竹腳步微頓,臉頰輕輕一熱,沒有否認,也沒有多說,只是很小聲、很輕地“嗯”了一聲。

康婧嫻笑了笑,沒有八卦、沒有追問,只是很真誠地說:“他看起來很安靜,但眼神很穩。你也很好,你們都很努力,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黃心竹擡頭,看向天邊溫柔的夕陽,心裏輕輕一暖。

她身邊有陪她進步的康婧嫻,

有熱情照顧她的阮清禾,

有身後永遠安靜守著、從不推開她的陸庭白。

哪怕出國的陰影還在,

哪怕未來依舊不確定,

哪怕他們還沒有在一起,

哪怕距離與克制還在,

她也不再害怕。

因為她不再是一個人。

她和康婧嫻並肩走在夕陽裏,兩張安靜卻堅定的側臉,被光裹得柔和。

身後不遠處,陸庭白背著書包,安靜跟著,白襯衫被晚風輕輕揚起。

一前一後,一左一右,

沒有喧嘩,沒有糾纏,

只有穩穩的陪伴、默默的進步、和一段慢慢靠近、再也不會輕易走散的喜歡。

高二下冊的風很暖,

卷子很厚,

路很長,

但她們一起往上走,

他在身後穩穩守著。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天剛亮透,春風帶著點微涼的燥意,教學樓還浸在一片朗朗讀書聲裏。

黃心竹進教室的時候,沒有遲到,卻眼眶通紅,眼尾泛著明顯的腫,臉上有剛哭過未幹的薄痕,連平時總是輕輕抿著的嘴角,都繃得發僵。

她走到座位旁,坐下,動作很輕,卻透著一股渾身脫力般的疲憊。

康婧嫻在旁邊一眼就看出來不對勁,剛想輕聲問一句怎麽了,黃心竹只是勉強朝她搖了搖頭,翻開課本,目光落在紙頁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裏全是早上家裏那場歇斯底裏又讓人窒息的爭吵。

黃旭升站在客廳中央,臉色沈得嚇人,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強硬。

“手續全部辦妥了,下周三起飛,學校、住宿、銜接課程全部安排到位,你不用再跟我討價還價。”

黃心竹那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血液像是一下子涼透。

“我不想現在走——”她聲音都在抖。

“你不想?”黃旭升冷笑一聲,語氣裏帶著壓抑許久的不耐和自恃為她好的強硬。

“你以為這是隨便找個學校轉學?Y國那所國際高中是什麽門檻,你自己不清楚?我花錢、托關系、欠人情,跑前跑後折騰了大半年,不是讓你一句‘不想’就作廢的!牛津是你從小到大的夢想,現在有一條最穩、最捷徑的路擺在你面前,你不走,你要留下來耗在高中這些破事上?”

“我不是耗——”黃心竹眼圈猛地紅透,“我只是想晚一點,我想高考,我想……”

她想說,想和陸庭白多走一段,想把自己拼出來的未來,和他放在同一條路上。

可這句話,她在父親面前根本說不出口。

黃旭升根本不聽,一字一句砸下來:“我為你付出這麽多,你只需要乖乖聽話,按我鋪好的路走,別不懂事。下周三,必須走,沒有商量餘地。”

母親賀婉虞在一旁紅著眼勸,卻也只是輕輕拉著她,小聲說“聽你爸的吧,他也是為了你將來”。

沒有人問她想不想要,沒有人問她舍不舍得,沒有人問她,心裏是不是裝了一段還沒來得及好好開始、就要被迫結束的喜歡。

黃心竹站在原地,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

她哭了很久,不是不服,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命運推著走、無力反抗、連喜歡都要被掐斷在萌芽裏的絕望。

哭到最後,她渾身脫力,輕輕點了頭。

“……我知道了。”

我接受了。

她不怪父親花錢、托關系、付出心血,她都懂,都明白。

可正因為懂,她才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不舍、委屈、和那段還沒說出口的喜歡。

一整節課,她魂不守舍,指尖冰涼,課本翻了一頁又一頁,腦子裏空空蕩蕩,只有一句反覆回蕩:

下周三,我就要走了。

再也不能制造偶遇,再也不能坐在他前桌,再也不能在放學路上同走一段,再也不能安安靜靜看著他,再也沒有以後了。

第二節課下課鈴聲一響,走廊瞬間喧鬧起來。

班長阮清禾忽然走到她桌邊,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有些疑惑:“心竹,外面有人找你,說是……阮芋楚的媽媽。”

黃心竹一楞,茫然擡起頭,眼眶還帶著未散的紅。

她站起身,有些無措地走出教室。

走廊人來人往,不少實驗班和隔壁班的同學探頭探腦。

阮芋楚的媽媽站在不遠處,穿著得體,臉色卻鐵青一片,眼神像淬了冰,死死盯著她,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怒火。

黃心竹心裏莫名一慌,剛想開口,輕輕喊一聲“阿姨好”。

下一瞬——

“啪——”

一聲清脆又響亮的巴掌,狠狠甩在她臉上。

整個走廊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過來,驚呼聲、抽氣聲、竊竊私語聲一下子炸開。

黃心竹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人都懵了,眼淚不受控制地一下子湧出來,不是疼,是突如其來的屈辱、驚慌、無措。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阮媽媽聲音尖銳,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

“勾引我女兒,帶壞她,整天湊在一起鬼混,把她心思都帶歪了!我今天就好好教訓你!”

黃心竹僵在原地,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羞恥、委屈、恐慌、莫名其妙,一齊湧上來,幾乎把她淹沒。

旁邊不遠處,幾個平時默默喜歡黃心竹、把她當小女神的低年級小迷弟,一看她被當眾打巴掌、被辱罵,瞬間紅了眼,想都沒想就沖了上來,擋在黃心竹身前,對著阮媽媽又急又怒地喊:“你憑什麽打人!你憑什麽罵她!”

“你是誰家的小孩,敢管我的事?”阮媽媽氣得渾身發抖。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你不能隨便打人!”

兩邊瞬間爭執起來,場面一度混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三樓走廊擠得水洩不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阮清禾沖過來,拼命拉住那個情緒激動的小男生,急得臉色發白:“別沖動!別吵!別打架!”

混亂中,阮芋楚瘋了一樣從樓下沖上來,臉色蒼白,一眼就看見被打懵、捂著臉、眼淚不停掉的黃心竹,以及暴怒失態的母親,心臟猛地一沈。

“媽!你幹什麽!”她沖上去,一把死死拽住阮媽媽的胳膊,用力往回拉,“你別發瘋!別在這裏鬧!”

“我發瘋?”阮媽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黃心竹,聲音尖利到破音。

“我養你這麽大,你就背著我喜歡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我今天就要讓她知道,別再來纏你!”

“不是她的錯!跟她沒關系!”阮芋楚又急又怒,拼盡全力把母親往樓梯口拽,“你別在這裏丟人現眼!我們回家說!”

阮媽媽被她強行拖著往下走,一路掙紮怒罵,走廊裏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黃心竹僵在原地,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眼淚模糊視線,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屈辱、難堪、委屈、還有早上出國的絕望,一齊壓下來,幾乎讓她站不住。

康婧嫻和阮清禾連忙沖過來,一左一右扶住她,小聲安慰,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樓梯轉角、一樓大廳拐角,僻靜處。

阮芋楚終於把母親拽到沒人的角落,松開手,喘著氣,臉色慘白。

阮媽媽積攢的怒火徹底爆發,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阮芋楚臉上。

“啪——”

這一巴掌,比剛才打黃心竹那下,更重、更狠、更絕望。

“我告訴你,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麽大,你竟然早戀就算了,還喜歡一個女生!”

阮媽媽聲音發抖,又氣又恨又崩潰,“你知不知羞恥!你讓我的臉往哪擱!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阮芋楚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迅速紅腫,卻死死咬著牙,擡起頭,紅著眼,一字一句,破罐子破摔般喊出來:

“是!我是喜歡她!我從高一就喜歡她!我日記寫的全是她!那又怎麽樣!”

“你擔心什麽啊?!人家是直女!她根本不喜歡我!”

“而且她馬上就要出國了!下周三就走!以後都不回來了!你擔心什麽?擔心我和她在一起?擔心她耽誤我?不可能!永遠都不可能!”

“她要走了,徹底離開這裏,你滿意了嗎?!”

她吼得聲嘶力竭,眼淚也掉了下來,有委屈,有不甘,有暗戀落空的絕望,也有被母親當眾撕破秘密的難堪。

阮媽媽被她吼得一怔,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依舊怒不可遏:“出國?出國就能抹掉你這些齷齪心思?我告訴你——”

她們誰也沒有註意。

不遠處走廊拐角,一株高大香樟遮住的陰影裏,一個白色襯衫的身影靜靜站著,腳步僵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凍住一般。

陸庭白本來是去辦公室送作業,路過這裏,打算繞回教室。

他不是故意要聽,不是有意窺探。

只是剛巧路過,剛巧停下,剛巧,把阮芋楚最後那幾句崩潰的嘶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全部聽進耳裏。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極冷的冰錐,狠狠紮進他心口。

——人家是直女!

——而且她馬上就要出國了!

——下周三就走!

——以後都不回來了!

——不可能在一起!

陸庭白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褪盡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指尖微微顫抖,手裏抱著的作業本邊緣幾乎被捏變形,呼吸驟然一緊,淺而輕,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臟,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

他一直知道,她最近情緒不對,眼底總藏著心事,沈默、低落、容易紅眼眶。

他一直以為,是之前的誤會、是學習壓力、是家裏小事。

他一直以為,他們還有時間,還有很久,他可以慢慢穩定自己,慢慢靠近,慢慢等到她願意敞開心扉,慢慢等到他敢牽起她的手。

他從來沒有想過。

她要走了。

下周三。

出國,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所學校,離開他。

而且,是已經安排好、沒有餘地、無法改變、連她自己都只能接受的結局。

陸庭白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周身的氣息冷得嚇人,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恐慌、絕望、還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般的空洞。

他一直安靜守在她身後,默默護著她,等著她,忍著病,忍著痛,忍著所有不敢說出口的喜歡,只為了能和她多走一段,再多走一段。

可現在,他才知道。

他連等待的機會,都快要沒有了。

下周三。

她就要走了。

再也不會有前後桌,

再也不會有偶遇,

再也不會有放學同路,

再也不會有她輕輕回頭,

再也不會有,她小心翼翼、明目張膽的喜歡。

他站在那裏,陽光照不到他,春風吹不進他,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只剩下阮芋楚那句崩潰的話,在他腦海裏反覆回蕩,一遍又一遍,尖銳而清晰:

她馬上就要出國了,下周三就走,以後都不回來了。

他一直以為,他們的未來還有很長。

原來,已經快要結束了。

陸庭白站在走廊陰影裏,渾身像浸在冰水裏,連指尖都是涼的。

“下周三就走……以後都不回來了……”

那句話在他腦子裏反覆撞,每一遍都像把鈍刀,在胸口狠狠碾。

他一直以為,只要他穩住情緒、忍住病、慢慢靠近,他們總有時間。

他可以等她放下防備,等她願意說心事,等他足夠安全,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

他從來沒想過,她的離開,已經進入倒計時。

他抱著作業本,指尖捏得發白,指節泛青,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卻又重得快要垮掉,慢慢走回三樓實驗班。

一進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還飄在門口,空氣裏還殘留著剛才走廊的混亂、議論、難堪。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黃心竹被康婧嫻和阮清禾一左一右扶著,坐在座位上,半邊臉頰微微紅腫,指印還淡淡留著,眼睛紅得像兔子,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砸在課本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輕輕抖,整個人縮得小小的,又委屈、又難堪、又無助,像被全世界丟下。

換作以前——

任何一次,她難過、低落、紅眼眶,他都會立刻坐不住。

會遞紙條,會放溫水,會敲椅背,會默默陪著,會用他最克制、最溫柔的方式,告訴她:我在。

可這一次。

陸庭白站在教室後門,一動不動,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痛苦、慌亂、空洞、克制到極致的顫抖,還有一層被突然抽走所有力氣的絕望。

他沒有走過去。

沒有遞水。

沒有寫紙條。

沒有敲她的椅背。

沒有說一個字。

沒有露出一絲一毫平時的溫柔與安定。

就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哭,看著她發抖,看著她受委屈,第一次,沒有上前,沒有安慰,沒有靠近。

黃心竹不經意擡頭,視線穿過人群,剛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心口猛地一跳,眼淚頓了半秒,下意識想朝他伸手,想從他那裏得到一點點支撐,一點點安穩,一點點她依賴了那麽久的溫柔。

可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深黑、冰冷、空茫,沒有溫度,沒有心疼,沒有任何她熟悉的東西。

下一秒,他緩緩收回視線,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低頭,翻開書,把自己徹底隔絕起來。

沒有一句問候。

沒有一個動作。

沒有一絲在意。

像看一個陌生人。

黃心竹僵在原地,剛剛被巴掌打疼的臉還在發燙,可心口那處,比臉上更疼、更冷、更麻。

他看見了。

他知道她受委屈了。

他知道她哭了。

可他沒有過來。

沒有安慰她。

沒有理她。

連一點點,都沒有。

她忽然覺得,剛才走廊所有的羞辱、指點、謾罵,都比不上這一瞬間,他的冷漠與無視,來得更讓她崩潰。

康婧嫻輕輕握住她發抖的手,小聲說:“心竹,別想了,別難過……”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眼淚掉得更兇,整顆心都往下沈,沈到看不見底的黑裏。

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她了。

是不是,連最後一點耐心,都耗盡了。

那天下午,陸庭白沒有上完課。

他在座位上坐了半節課,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淺,手指控制不住地微顫,腦子裏反覆循環的只有一句:

她要走了,下周三就走,再也不回來了。

他的世界,本就被雙相情感障礙來回拉扯——

躁時緊繃、失眠、心慌;

郁時沈墜、無力、自我封閉、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

而現在,這個他拼盡全力穩住、只為了能陪她久一點的世界,突然被人抽走了最核心的那根支柱。

情緒閘門,徹底崩了。

他舉起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跟老師說:“我不舒服,想請假。”

老師看他臉色慘白、眼神空洞、狀態差得嚇人,立刻點頭同意。

陸庭白站起身,沒有看前桌那個還在輕輕發抖的背影一眼,沒有留任何話,沒有回頭,就這樣安靜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教學樓,走出了她的視線。

第二天,他沒來。

第三天,沒來。

第四天,依舊沒來。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

整整接下來幾天,實驗班後排那個永遠安靜、永遠白襯衫、永遠坐姿端正的位置,一直空著。

班主任只說:“陸庭白同學身體不適,請了病假。”

只有陸庭白自己知道,不是普通的病。

是雙向情感障礙全面爆發。

在家的這幾天,他陷入了漫長、黑暗、無力的低谷期。

睡不著,吃不下,不想說話,不想見人,不想碰手機,不想知道任何關於學校、關於她的消息。

一閉眼,就是她哭紅的眼,就是她被打後委屈的樣子,就是那句“下周三就走”。

他痛,他慌,他無力,他怕。

怕自己一睜眼,她就已經離開。

怕自己病著、拖著、垮著,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怕他還沒來得及說喜歡,還沒來得及保護她,還沒來得及牽她一次手,她就已經消失在他的人生裏。

他更怕——

他這個樣子,時好時壞,隨時崩潰,隨時低潮,隨時會失控、會沈默、會疏遠、會傷害她。

他配不上她。

配不上她的明亮,她的勇敢,她的溫柔,她的未來,她的牛津,她的全世界。

她應該走,應該去更好的地方,應該走那條鋪滿光的捷徑,應該遠離他這個隨時會塌掉的累贅。

所以他不敢去學校。

不敢見她。

不敢聽她的聲音。

不敢再看她一眼。

怕自己一見到她,就會失控,會崩潰,會抓住她,不讓她走。

他用“病假”,把自己封閉起來,躲在黑暗裏,獨自承受病發的痛苦,獨自消化“她要離開”的絕望。

不聯系,不出現,不打擾。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為她做的、自以為“為她好”的事。

教室裏,黃心竹每天坐在座位上,後背都繃得緊緊的。

身後的位置,一直空著。

沒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沒有安靜的呼吸,

沒有他輕輕敲她椅背的動靜,

沒有他悄悄放在桌角的溫水與紙條。

空得讓她心慌。

她每天都在等,等他出現,等他來上課,等他像從前一樣,默默給她一點支撐。

可他一直沒來。

康婧嫻每天陪著她刷題、整理筆記、輕聲安慰;

阮清禾擔心她,課間總過來陪她說話;

阮芋楚愧疚得幾乎不敢看她,卻也只能小聲說一句“對不起,我媽她……”

黃心竹只是搖頭,不知道阮媽媽為什麽這麽討厭自己,勉強笑一笑:“我沒事。這又不是你的錯”

她沒事。

只是每天一回頭,看到的都是空座位;

只是每天都在想,他為什麽突然消失;

只是每天都在猜,他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想理她了。

那天走廊,他明明看見了,卻沒有安慰她。

現在,他直接消失,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她出國的事已經定了,下周三就走。

她本來想,在走之前,至少和他好好說說話,至少把誤會徹底解開,至少告訴他,她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願意把牛津放在他後面。

可現在,他連見都不願意見她。

黃心竹趴在桌上,看著窗外慢慢暗下來的天,眼淚無聲無息浸濕衣袖。

她不知道。

那個消失不見、沒有安慰、冷漠缺席的少年,

此刻正被病痛與絕望死死困住,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為了她即將到來的離開,

崩潰、碎裂、獨自撐著,

連靠近她的勇氣,都沒有。

空蕩的座位,

沈默的離開,

未說出口的喜歡,

來不及解釋的誤會,

壓垮人的病,

和近在眼前、再也躲不開的——離別倒計時。

風再暖,

陽光再亮,

也照不進兩個人各自藏在心底的、快要窒息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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