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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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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的人

閩城的秋陽終於掙開雨霧,清朗朗地灑在閩城三中校門口的香樟樹上,葉尖凝著的雨珠墜落在青石板上,碎成點點銀光。

開學日的校門口比往日熱鬧數倍,藍白校服的身影擠擠挨挨,家長的叮囑聲、學生的笑鬧聲、保安的指引聲纏在一起,混著香樟的清苦與街邊早餐鋪的豆漿甜香,釀出少年時代獨有的鮮活氣。

黃心竹走在中間,左手被媽媽溫軟的手牽著,右手邊是步伐沈穩的黃赫序。

媽媽今日特意穿了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鬢邊別著一支小巧的珍珠發卡,一路絮絮叨叨,指尖時不時替心竹理理校服的衣領。

新領的藍白校服被她洗得柔軟,領口的白邊熨得筆挺,心竹及肩的黑發松松紮成低馬尾,發尾垂在頸後,隨著腳步輕輕晃,右眼下方的淚痣在陽光下淺淺發亮,襯得她眉眼間的嬌俏混著江南的溫婉,像枝被晨露潤過的嫩竹。

“心心,你別把校服弄臟了,課間別亂跑,渴了就喝保溫杯裏的溫水,是你愛喝的梨水,放了冰糖的。”

賀婉虞的聲音放得輕,怕被來往的人撞散,又伸手摸了摸心竹的書包側袋,確認水杯和紙巾都在,才放心似的點頭

“中午要是食堂人多,就等一等,別擠,實在不行給媽媽發消息,媽媽給你送過來。”

黃心竹乖乖應著,指尖勾著媽媽的小指晃了晃:“知道啦媽,我都高一了,又不是小孩子了。”話雖這麽說,嘴角卻彎著軟乎乎的笑,眼底漾著依賴。

身旁的黃赫序拎著心竹的備用課本和文具袋,一身簡約的黑色休閑裝,身形挺拔如松,比校門口大多數學長都高出半個頭,周身帶著少年總裁的冷冽氣場,卻唯獨對妹妹溫柔。

他擡手替黃心竹拂去落在肩頭的樟葉,指尖碰到她的肩膀,溫溫的

“放學在校門口的香樟樹下等,別亂跑,我處理完公司的事就來接你,有事第一時間打我電話,別自己扛。”

他的目光掃過校門口的每一個角落,眉峰微蹙,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

昨日雨巷的事還記在他心裏,閩城老城區魚龍混雜,三中雖說是重點校,卻也藏著不少閑散的身影,他怕黃心竹初來乍到,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走到校門口的測溫儀前,媽媽停下腳步,最後替黃心竹理了理馬尾的皮筋,又捏了捏她的臉頰

“進去吧,跟老師同學好好相處,媽媽和你哥在這看你進去。”黃赫序也朝她擡了擡下巴,眼底是藏不住的寵溺:“去吧,別磨蹭。”

黃心竹點點頭,擡手抱了抱媽媽,又踮腳拍了拍黃赫序的胳膊,笑著揮揮手:“那我進去啦,媽,哥,下午見。”

話音落,她擡步要跨過校門口的石檻,腳尖剛觸到校內的青石板,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從後脊攀上來,順著脊椎竄到後頸,讓她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不是秋陽下的微涼,也不是穿堂風的冷,是幾道黏膩的、帶著惡意的目光,像冰冷的針,死死紮在她的背上、後頸、發梢,甚至連她攥著書包帶的手指都仿佛被盯得發燙。

那目光裏裹著怨毒、不甘,還有幾分刻意的打量,陰惻惻的,像暗巷裏的野貓,盯著落單的雀鳥,蓄勢待發。

黃心竹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指尖攥緊了書包帶,指節泛白。

她下意識地猛地回頭,目光疾疾掃過身後的人群——

校門口依舊熙攘,家長們圍在石檻外,有的舉著手機給孩子拍照,有的還在低聲叮囑;

穿校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擠著進校門,有人勾肩搭背笑鬧,有人低頭翻看著課本;

保安大叔坐在崗亭裏,低頭登記著外來人員,測溫儀的“滴滴”聲接連不斷;

遠處的香樟樹下,幾個賣早餐的攤販收著攤子,收拾著散落的塑料袋。

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沒有陌生的身影,沒有異樣的目光,更沒有誰刻意盯著她。

方才那幾道纏在身上的惡意,像被秋陽蒸散的霧氣,憑空消失了,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黃心竹皺起眉,擡手揉了揉眼睛,眼底帶著幾分迷茫。

她今日起得確實早,天剛蒙蒙亮就被媽媽喊起來,洗漱、吃早餐、收拾書包,一路坐著車過來,沒來得及補覺,莫不是真的起太早,眼看花了?

她又回頭掃了一圈,目光掠過媽媽和黃赫序。

媽媽正朝她揮手,眉眼溫柔,眼裏滿是不舍;黃赫序靠在石檻旁,手裏還拎著她的備用文具,見她回頭,挑眉朝她比了個“快進”的手勢,目光掃過她身後的人群,沒發現任何異樣,只當她是舍不得。

也是,校門口這麽多人,都是送孩子的家長和上學的學生,怎麽會有人平白無故盯著自己?

黃心竹輕輕舒了口氣,壓下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指尖輕輕拍了拍胸口,暗笑自己太敏感。

許是昨日雨巷裏見了那場沖突,心裏還留著陰影,才會這般草木皆兵。

她又朝媽媽和哥哥揮了揮手,扯出一個笑:“我真的進去啦!”說完,不再猶豫,轉身跨過石檻,走進了閩城三中的校園。

她的背影纖細,藍白的校服在秋陽下晃出柔和的弧度,馬尾辮輕輕擺動,一步步融進校內的人潮裏,沒再回頭。

而她身後,校門口右側的香樟樹下,一道矮墻的陰影裏,幾個身形流裏流氣的少年緩緩直起身,方才那幾道惡意的目光,正是從這處暗隅裏射出來的。

他們縮在香樟的濃蔭下,避開了陽光,也避開了黃赫序的視線,有人叼著煙,有人揣著兜,有人靠在墻上,目光死死盯著黃心竹的背影,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昨日在樟樹巷被警察堵個正著,蹲了半宿的派出所,出來後人人憋了一肚子火。

打聽了半天才知道,那個多管閑事的男生是平冊集團的少東家,他們惹不起,可這個跟在男生身邊的小姑娘,看著軟乎乎的,偏偏是那男生的妹妹,成了他們撒氣的靶子。

有人狠狠碾滅了腳下的煙蒂,碾在青石板的積水裏,發出滋滋的聲響,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咬牙切齒的狠戾:“就是她,昨天那小子的妹妹,看著挺嬌貴,倒是個軟柿子。”

旁邊的人撇撇嘴,目光掃過黃心竹消失的方向,眼底閃過陰翳:“開學第一天,先讓她得意得意,往後有的是機會,讓她知道在閩城的地界,不是什麽人都能多管閑事的。”

又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急什麽,她在這上學,跑不了。慢慢玩,讓她嘗嘗被人盯著的滋味,也算替咱們昨天受的罪討點利息。”

幾人低聲說著,目光依舊黏在黃心竹消失的方向,像附骨之疽。

香樟的枝葉擋住了他們的身影,也擋住了他們眼底的惡意,唯有偶爾掠過的秋陽,在他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那副嘴臉愈發陰鷙。

他們沒敢輕舉妄動,一來是黃赫序還在校門口,那小子的氣場太冷,手段也果斷,昨日的教訓還在;二來是開學日校門口人多眼雜,保安和老師來回巡邏,不方便動手。

可他們心裏都憋著勁,暗戳戳地記著仇,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就要找黃心竹的麻煩。

而校門口的黃赫序,待黃心竹的身影徹底融進教學樓的方向,才收回目光,眉峰依舊微蹙。

方才心竹突然回頭的瞬間,他便察覺到了異樣,目光反覆掃過四周,卻沒發現可疑的人,只當是妹妹太過敏感。

他擡手給助理發了條消息,讓其多留意閩城三中附近的閑散人員,又叮囑媽媽先回去,自己則靠在石檻旁,又站了片刻,確認校門口無異常,才轉身離開。

他以為只是一場虛驚,卻沒料到,暗隅裏的窺望,不過是一場算計的開始。

另一邊,黃心竹走進校園,沿著香樟道往高一教學樓走,腳步卻有些輕飄飄的,後頸依舊殘留著被人盯著的微涼。

她擡手摸了摸右眼下方的淚痣,指尖觸到光潔的皮膚,心底那點不安依舊沒散。她擡頭望了望頭頂的秋陽,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點異樣壓下去。

新的校園,新的班級,新的同學,還有那個藏在心底的、雨巷裏的少年,都在等著她。

她不能被這點莫名的感覺影響,她要好好開始高一的生活。

只是她不知道,那道來自暗隅的目光,會像一根刺,悄悄紮進她的高一時光裏;

而她心心念念的那個少年,此刻也正走在這所校園的香樟道上,與她隔著不遠的距離,朝著同一棟教學樓走去。

秋陽正好,香樟葉茂,少年少女的身影在校園裏交錯,有人心懷期待,有人藏著忐忑,有人暗布陰翳,有人步履沈穩。

閩城三中的開學日,看似平靜,實則早已暗流湧動。

屬於他們的青春故事,在秋陽裏悄然開篇,歡喜與忐忑,甜蜜與酸澀,溫暖與陰翳,都將在這方校園裏,一一上演。

閩城三中的高一教學樓藏在香樟林深處,木質的走廊被秋陽曬得暖融融的,混著粉筆灰與樟葉的淡香,飄進敞開的教室窗欞。

黃心竹攥著書包帶站在高一七班門口,指尖輕輕蹭過冰涼的門框,深吸了口氣才推門進去。

教室裏早已坐了大半的人,翻書聲、私語聲纏在一起,卻在她推門的瞬間,驟然靜了一瞬。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還有毫不掩飾的驚艷,像聚光燈般纏在她身上,讓慢熱的黃心竹臉頰倏地泛起薄紅,下意識地低下頭,指尖攥得書包帶微微發緊。

她穿著洗得柔軟的藍白校服,領口的白邊熨得筆挺,及肩的黑發松松紮成低馬尾,發尾垂在頸後,右眼下方的淚痣在秋陽下淺淺發亮。

眉眼間的嬌俏混著江南煙雨的溫婉,像枝被晨露潤過的嫩竹,幹凈又亮眼,與周遭略顯青澀的少年少女比起來,更添了幾分別樣的柔和。

有人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同學,壓低了聲音,眼底滿是驚艷:“這個也是我們的同學嗎?長得也太好看了吧,眉眼好溫柔。”

“看著像學霸型的,氣質好幹凈,比美術班的女生耐看多了。”

“她的淚痣好好看,在右眼下面,點睛之筆啊。”細碎的誇讚聲壓得極低,卻還是飄進了黃心竹的耳朵裏,讓她的耳尖也染上薄紅,腳步都放得更輕了些。

她不敢擡頭看眾人的目光,只垂著眸掃過教室裏的空位,目光掠過前排擠擠挨挨的身影,最終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個位置靠著窗,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課桌上,留著一方暖融融的光斑,旁邊的座位上,一個短頭發的女生正側著身子趴在桌上。

腦袋埋在臂彎裏,後腦勺的碎發軟軟的,校服的袖子被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連周遭的喧鬧都沒擾到她的睡眠,睡得格外安穩。

這個位置安靜,又不會太靠前,正好合了黃心竹慢熱喜靜的性子。

她提著心走過去,輕手輕腳地將書包放在空桌上,拉開椅子時特意放慢了動作,生怕弄出聲響吵醒旁邊的女生,直到坐穩了,才悄悄松了口氣。

指尖輕輕拂過桌面的灰塵,擡眼偷偷瞥了一眼四周,發現還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裏的課本,耳尖的紅還沒褪去。

教室裏的喧鬧漸漸平覆,同學們大多各自聊著天,偶爾還有人偷偷回頭看黃心竹,眼底的好奇與驚艷未散,卻也沒人主動上前搭話,倒給了她幾分喘息的空間。

她靠在椅背上,悄悄轉頭看向窗外,香樟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晃動,秋陽透過葉縫灑下來,碎成點點金光,落在窗臺上。

心裏的緊張也稍稍平覆了些,只是想起校門口那道莫名的惡意目光,心底還是掠過一絲淡淡的不安,轉瞬又被新環境的陌生感壓了下去。

沒過多久,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走進了教室,她穿著簡約的米色襯衫,黑色西褲,頭發利落地挽成低發髻,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眉眼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嚴肅。

手裏拿著一個棕色的教案本,腳步沈穩,走到講臺前放下教案本,目光掃過全班,教室裏瞬間鴉雀無聲,連趴在桌上的同學都沒再發出半點動靜。

這便是高一七班的班主任,蘭老師。

蘭老師將教案本放在講臺上,擡手扶了扶眼鏡,聲音溫和卻有穿透力,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同學們,安靜一下,我是你們的班主任蘭欣,接下來的一年,由我帶你們的數學,也負責你們的班級事務。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先點個名,確認一下人數,順便讓大家互相認識一下。”

她說著,拿起講臺上的點名冊,指尖劃過紙頁,目光掃過全班,緩緩開口

“我們班的座位雖然是隨機分的,但班裏的學號,是按照大家中考的成績排名來的,從一號到四十五號,一號是全班第一,往後依次排序。”

這話一出,教室裏瞬間響起一陣細碎的騷動,有人低頭竊竊私語,有人面露緊張,還有人好奇地掃過全班,猜測著誰是那個中考成績第一的一號。

黃心竹坐在座位上,指尖輕輕捏著筆,心裏微微一動——來閩城之前,她的每一次的月考成績在京城的學校裏也是名列前茅,來閩城三中後,校方按照成績重新排了學號,她隱約知道自己的學號是一號,只是沒想到會在點名時直接公布。

果然,蘭老師的指尖落在點名冊的第一行,擡眼掃過全班,緩緩念出:“一號,黃心竹。”

話音落,教室裏又是一陣安靜,數十道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落在黃心竹身上,比剛才初見時更添了幾分驚訝與好奇——

“原來是她啊,看著柔柔弱弱的,居然是全班第一!”

“學霸顏值還這麽高,這是什麽天選之子啊。”

“怪不得氣質不一樣,原來是尖子生,深藏不露啊。”

黃心竹被眾人的目光看得臉頰發燙,慢熱的性子讓她格外不適應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她攥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站起身時腳步都有些輕,小聲應道:“到。”

聲音軟糯,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像小鹿般怯生生的。

蘭老師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點了點頭:“黃心竹同學,作為我們班的一號,先來做個自我介紹吧,讓大家認識一下。”

黃心竹的心跳倏地快了起來,緊張感瞬間攀上心頭,她攥著桌沿,緩緩走到講臺前,站在全班的目光下,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她垂著眸,不敢看臺下的同學,只盯著講臺上的粉筆盒,指尖輕輕絞著校服的衣角,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幾分小緊張的軟糯

“大家好,我叫黃心竹,很高興能和大家成為同班同學,希望接下來的三年,能和大家好好相處,一起學習。”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簡單直白,卻帶著少年少女獨有的真誠。

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春風拂過湖面,輕輕柔柔的,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裏,讓臺下的目光都柔和了幾分,原本的好奇與驚艷,又添了幾分好感。

介紹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微微鞠躬,便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時後背都微微出了汗,臉頰的紅還沒褪去,埋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只覺得心跳快得離譜,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蘭老師看著她略顯羞澀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也沒多說,只是拿起點名冊,繼續往下點名:“二號,阮芋楚。”

話音落,黃心竹身旁趴著的那個短頭發女生,突然猛地擡起頭,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頭發亂糟糟的,眼角還帶著淡淡的紅痕,懵懵懂懂地看向講臺,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到。”

那模樣,與剛才安靜睡覺的樣子判若兩人,帶著幾分迷糊的可愛,讓黃心竹都忍不住悄悄擡眼瞥了一眼,眼底的緊張也消散了幾分。

而臺下的同學,看著剛做完自我介紹、臉頰通紅的黃心竹,又看了看睡眼惺忪的阮芋楚,眼底都閃過一絲笑意,原本略顯陌生的氛圍,也因這小小的插曲,變得柔和了幾分。

蘭老師的點名還在繼續,一個個名字在教室裏響起,有人大方開朗,自我介紹時侃侃而談;

有人和黃心竹一樣慢熱羞澀,簡單幾句便匆匆下臺;有人幽默風趣,一句話便逗得全班哈哈大笑。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教室裏,落在每個人的課桌上,落在黃心竹泛紅的臉頰上,落在阮芋楚迷糊的眉眼間,落在蘭老師溫和的目光裏,勾勒出一幅鮮活的開學畫卷。

黃心竹坐在座位上,聽著同學們的自我介紹,悄悄擡眼掃過全班,目光掠過一張張青澀的臉龐,心裏的緊張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三年的期待。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阮芋楚,對方已經揉著眼睛清醒了些,正低頭翻著課本,側臉的線條幹凈利落,短頭發貼在耳後,露出小巧的耳朵,看起來隨性又灑脫。

她想,或許接下來的三年,會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趣。

蘭老師的指尖劃過點名冊紙頁,油墨印的名字一個個從唇間落出,教室裏的應答聲此起彼伏,或清脆或低沈,揉著秋陽透過窗欞的溫軟,在粉筆灰淡淡的空氣裏漾開。

從三號到九號,不過數息功夫,每一聲點名都伴著利落的“到”。

唯有念到十號時,那抹溫和卻有力度的聲音頓了頓,指尖落在“陸庭白”三個字上,輕輕一頓。

“十號,陸庭白。”

蘭老師的聲音落下,教室裏瞬間靜了一瞬,比黃心竹自我介紹時的安靜更甚,連窗外風吹樟葉的沙沙聲都清晰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教室的空位,從前排到後排,從靠窗到靠門,沒人起身,更沒人應答,只有第三排的黃心竹,指尖輕輕攥住了筆桿,心底莫名一跳 。

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撞開了秋雨巷裏的那點記憶,她下意識地擡眼,掃過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那裏的座位空蕩蕩的,桌角只擺著一本孤零零的數學課本,連書包都沒有。

蘭老師眉峰微蹙,扶了扶細框眼鏡,又擡眼掃過全班,聲音提高了幾分:“陸庭白,到了嗎?”

依舊是一片寂靜。

教室裏開始泛起細碎的私語,有人用胳膊肘碰著同桌,壓低了聲音嘀咕:“陸庭白?這名字聽著挺耳熟的,是不是昨天被堵在樟樹巷的那個?”

“好像是,我聽我哥說的,初中是閩城十六中,原本他想報的是閩城二中的,因為離家近,沒想到被他爸改了志願才來的三中,但是呢三中比二中好很多,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怪不得沒來,估計是昨天挨了打,起不來了吧?”還有人偷偷瞥向蘭老師的臉色,眼裏藏著好奇與一絲看熱鬧的意味。

黃心竹坐在座位上,心跳比剛才更亂了些,秋雨巷裏那道挺拔的黑色身影,眼尾的淚痣,唇下的小痣,還有那雙覆雜難懂的桃花眼,瞬間與這個名字重疊在一起。

是他?真的是他?她的目光又落回最後一排的空位,桌角的數學課本封面是嶄新的,想來是開學前剛領的,只是主人遲遲未到,那方座位便顯得格外清冷,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身旁的阮芋楚已經徹底清醒了,手指繞著耳後的短發,也跟著掃了圈教室,見沒人應答,小聲跟黃心竹嘀咕

“這陸庭白,開學第一天就敢翹班主任的課,膽子夠大的,蘭老師最看重規矩,這下有他好受的。”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看熱鬧的雀躍,短頭發下的眉眼彎彎,全然沒了剛才睡覺的迷糊。

黃心竹沒應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指尖卻依舊攥著筆桿,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擔憂。

昨天在巷子裏,他被那麽多人圍打,額角擦破了皮,嘴角也破了,膝蓋還挨了踹,會不會是傷得重了,所以來不了學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按了下去,她跟他不過是一面之緣,連話都沒說過,何必替一個陌生人擔憂。

可那點擔憂,卻像纏在心底的蛛絲,輕輕繞著,散不去。

蘭老師的臉色已經沈了些,開學第一天,又是班會課,作為班主任,最忌學生無故缺席。她放下點名冊,目光再次掃過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連最後一排的死角都沒放過,第三次開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悅

“陸庭白,最後問一次,到了嗎?”

三個字落下,教室裏靜得落針可聞,依舊無人應答。

蘭老師沒再多問,拿起講臺上的紅筆,筆尖落在“陸庭白”三個字旁,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那是她標記缺席學生的習慣,紅圈落在白色的紙頁上,格外醒目。

她放下紅筆,指尖劃過點名冊,繼續往下念,只是語氣裏的溫和淡了幾分,多了些嚴肅,從十一號到二十號,應答聲依舊此起彼伏,只是教室裏的氛圍,因這十號的缺席,悄悄沈了幾分。

黃心竹聽著後面的點名,心思卻飄遠了,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最後一排的空位,桌角的數學課本在秋陽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總覺得,那方座位該是坐著一個挺拔的身影,穿著藍白校服,眼尾的淚痣在陽光下淺淺發亮,哪怕周身帶著疏離的氣場,也該是這教室裏的一抹風景。

阮芋楚見她心不在焉的,又湊過來小聲嘀咕

“你也好奇啊?我聽說這陸庭白是被他家長改志願了,好像跟家裏鬧了矛盾,才來我們三中的,昨天還有人看見他在樟樹巷被校外的混混圍打,估計是傷沒好,不然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翹蘭老師的課。”

阮芋楚的消息素來靈通,幾句話便將陸庭白的零星信息說了出來,眼裏的好奇更濃了。

黃心竹的指尖輕輕動了動,沒接話,卻將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裏,心底的擔憂又重了幾分。

原來他是被改志願了啊,原來昨天的事,學校裏已經有人知道了。

另一邊,蘭老師念完二十號,便暫時停了點名,擡眼跟全班交代:“剩下的學號下午自習課再點,現在跟大家說一下開學的註意事項,首先是作息時間……”

她的聲音條理清晰,說著開學後的作息、班規、月考安排,可教室裏總有幾道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最後一排的空位,還有人偷偷議論著陸庭白,顯然,這個開學第一天就缺席的十號,已經成了全班的焦點。

蘭老師說著話,手卻悄悄伸到講臺下,拿出了手機,屏幕暗著,她按亮屏幕,指尖快速點開微信,找到置頂的“年級組-吳段長”,低頭快速編輯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飛快,目光還時不時地掃過全班,生怕有人發現她上課玩手機

“吳段長,高一七班十號陸庭白,開學班會課未到,喊了三次都沒人應答,麻煩您幫忙聯系一下家長,確認下情況。”

消息發送成功,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對勾,蘭老師將手機調回靜音,放回講臺下,繼續跟全班講註意事項,只是眉峰依舊微蹙,顯然對陸庭白的缺席頗為不滿。

她教了這麽多年書,開學第一天就無故缺席的學生不多,尤其是在重點班的班會課上,這不僅是不守規矩,更是對老師的不尊重。

而年級主任的辦公室裏,吳段長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著高一新生的檔案,手裏拿著一杯熱茶,裊裊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約莫四十多歲,穿著藏藍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周身帶著學校領導的嚴肅氣場,桌上的電話時不時地響起,都是各個班主任匯報開學情況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他拿起手機,見是蘭欣發來的,指尖點開,看到內容後,眉峰瞬間蹙起,指尖在桌角輕輕敲了敲,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陸庭白這個名字,他早就有印象,不僅是因為他的中考成績不錯,能進七班的十號,更因為他的入學手續和黃心竹一樣是校長親自交代的。

說是家裏有實力,讓學校多照顧。只是沒想到,剛開學就敢缺席班會課。

吳段長放下茶杯,指尖快速回覆蘭欣:“知道了,我馬上聯系家長,有消息了跟你說。”

回覆完,他翻出手機裏的通訊錄,找到標註著“陸庭白家長”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頓了頓,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聽筒裏只有單調的“嘟——嘟——”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吳段長皺著眉,掛了電話,又撥了一次,依舊是無人接聽。

他放下手機,靠在辦公椅上,眼底的不悅更濃,擡手揉了揉眉心。

這家長也太不負責任了,孩子開學第一天缺席,電話都不接。

他想了想,又點開微信,給蘭欣發了條消息

“家長電話無人接聽,我再試試,另外你先正常上課,不用等他,等他來了讓他直接來我辦公室。”

蘭老師收到消息時,正講到班規的第一條,她悄悄看了眼手機,回覆了一個“好”,便將手機收了起來,繼續講課,只是心裏對這個陸庭白,多了幾分不喜。

教室裏,黃心竹聽著蘭老師講的班規,心思卻依舊飄在最後一排的空位上。

她想起秋雨巷裏,他被按在墻根下卻依舊攥著拳頭反抗的模樣,想起他擡眼望過來時,那雙藏著桀驁與疏離的桃花眼,想起他眼尾與自己堪堪呼應的淚痣,心底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期待。

期待著他能快點來學校,期待著能再見到他,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確認他沒事也好。

她不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期待,不過是少女心事的開端,像秋陽下悄然萌發的嫩芽,在心底悄悄生長。而那道遲遲未到的身影,也成了她高一開學第一天,最在意的一個遺憾。

阮芋楚見她一直心不在焉,便沒再打擾,只是自顧自地翻著剛領的課本,嘴裏小聲念叨著班規,偶爾也會瞟一眼最後一排的空位,眼裏藏著好奇。

窗外的樟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秋陽透過葉縫,在教室裏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黃心竹的課本上,落在最後一排空蕩蕩的課桌上,落在蘭老師嚴肅的眉眼間。

點名的間隙,未到的十號,無人接聽的家長電話,還有少女心底悄悄萌生的擔憂,都讓這看似平靜的開學班會課,藏了幾分不為人知的波瀾。

蘭老師講完註意事項,便讓大家自行翻看課本,熟悉新的知識,教室裏瞬間響起翻書的沙沙聲,還有細碎的私語聲。

黃心竹輕輕翻開語文課本,目光落在扉頁的字上,卻一個也沒看進去,耳邊總想著阮芋楚說的話,想著秋雨巷裏的那道身影,手指無意識地在課本上畫著圈,畫著畫著,竟畫出了一個模糊的淚痣形狀。

她猛地回過神,臉頰倏地泛紅,趕緊用橡皮擦掉,指尖卻依舊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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