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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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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慕

青郢遷漉,落花谷。

四面環山,草木高低錯落其間。

陸渺將雙手伸入湖中捧起一掬清水,水面倏然蕩起圈圈波紋。

蕭縷衣的衣袍被沾濕了半角,笑著蹲下身托起陸渺的手掌,微微俯首喝了一口。

“這裏是我阿母的故鄉,一草一木也都由她悉心照料。”

陸渺將手舉得更高了些,示意蕭縷衣將剩下的水喝完,隨口問道:

“她一個人忙得過來?”

水一滴滴透過指縫滴到草上,又輕巧地從葉面滑落。

蕭縷衣唇角微仰,將頭垂得更低,不過一息,陸渺的手心便空空如也。

他用嘴唇輕輕蹭著,細長的睫羽極其緩慢地閃動,平添了一絲溫婉。

陸渺不禁感嘆:若是他生母尚存於世,定然也是這副令人艷羨的皮囊。

起身時,外衣稍有松動。

她身上穿著的是他的外衣,時不時就要收攏些,實在麻煩得很,但又不好將他的裏衣扒了來。

畢竟是貼身衣物,若是被他得知少不了又要打趣一番,只好將雙手交叉在身前固定衣襟位置。

蕭縷衣見後只是淺淺笑著,愜意地牽起陸渺的手漫步在谷中小徑裏,彼此的指腹相互磨蹭,溫熱也反覆傳遞。

與心上人一同賞花本是一件樂事,可蕭縷衣臉上卻流露著哀傷。

半息後,他問道:

“阿媞,你覺得我阿母會是個怎樣的人?”

她無意識地摩挲起蕭縷衣的虎口,心裏想的卻全是話本裏的故事。

話本中寫他的生母因緣際會下與先帝相知相許,可又因先帝當時勢單力薄無法給她名分,便不了了之。

她本不願嫁人,卻也逃不脫早已定下的婚事,所幸他們夫妻二人過得還算和睦,

但先帝卻在得勢後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她,在她懷有身孕時強留了她一夜。

一時之間流言四起,他的阿父強行將其壓下。

她本想著為了還未出生的孩子忍下嘲諷,卻又被變本加厲地陷害,耗盡了所謂的夫妻情分。

在妾室百般磋磨下,她生不如死,身子也落下病根。

病情每況愈下,她身死那日先帝也不曾來看過一眼。

而他的阿父只是草草辦了喪事,都未將他生母遷入蕭氏祖墳。

陸渺停下腳步,拉住蕭縷衣的手,認真答道:

“她定然是一個極好極好的人。”

蕭縷衣聽後百感交集,但不願陸渺看見他落淚的樣子,便迅速將她攬到懷裏死死箍住。

他盡力忍住淚意,卻被其模糊視線。

陸渺動作極其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另一只手環抱住他的腰身。

“夫君,不論你做何決定,你都要時刻記著這世上還有人在意你的死活。”

蕭縷衣適才拼命壓下的淚意瞬間洶湧,他像個無助的孩童般用下頜蹭著陸渺的發梢,渴求著例外的寵溺。

他生母死後,再無一人肯在他犯了錯事後去悉心教導,也從未有人會在他受了欺負時替他撐腰。

一切過錯和後果,只能自負。

如今他竟苦盡甘來,有陸渺相伴相隨。

“阿媞,光是同你相遇,就已然把我僅剩的福氣耗盡了。”

正是因為他吃過太多苦頭,才更明白這份心意的可貴之處。

陸渺幼時便孤苦無依,幸而得了姨母洛照楹庇護才活到現下,但蕭縷衣從來都是孤身一人。

他費盡心思地活著,只為有朝一日能報仇雪恨。

她原本不願去幹涉蕭縷衣的決定,可只要一想到他最終會死,又不顧一切地嘗試挽留。

“夫君,跟我回游梁吧,從此遠離是非仇恨,多活一日算一日。”

她見蕭縷衣面上略有松動,又繼續說下去:

“藥師谷的神醫定能清除你體內的奇毒,我們就先去那。若是他們也治不好,我們就再找別的醫師,天大地大,總會找到法子的,夫君……”

她越說越心慌,底氣也漸漸不足。

蕭縷衣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吻去陸渺眼角的淚水,軟聲安撫道:

“阿媞所言,我無有不依。”

郇詔洛京,崇光殿。

阮宣失神地跪坐在地上,而姬瓊正轉身背對著他,地上依舊是一片狼藉。

整整沈默了一刻,姬瓊才漠然開口:

“你我之間的婚事本就是一場交易,有些事情不必再問,也不應奢求。竹溪,你向來聰慧,其中道理應是最清楚不過。”

阮宣攥緊衣角,顫抖著起身,忿忿道:

“陛下,我只想問上一句。”

姬瓊長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應道:

“說。”

阮宣撐地起身一步一步湊近姬瓊,聲音也變得愈發急促。

“你可曾心系過我?”

姬瓊不曾關註到他竟連自稱都換了,只是快步走向門口,撂下一句:

“你只需在成婚後盡好皇夫的本分。”

可她剛走到門口卻徘徊不前,不忍地回頭看了一眼。

轉頭之際,一只溫熱的手掌覆上她腕間,她側頭看去時卻陷進了他泛紅的眼裏。

阮宣從來都是一副無欲無求、不惱不怒的模樣,極少會有情緒失控的時候。

今日卻出奇地露出這副神情。

她目光關切地叮囑:

“竹溪,你若是累了,便先回去歇下。”

不料阮宣卻湊到她臉側輕輕吻了上去,見她未躲又落下一吻。

她眸中閃過驚異,擡手要去打開殿門。

卻聽見他輕聲訴苦:

“我於你而言,就只是一個棋子?”

過了三息,他又說道:

“我不想同你只是盟友。”

姬瓊心急之下誤以為阮宣是要悔婚,開口質問:

“竹溪,這樁婚約是你一口應下,竟要隨意毀去?”

他聽後自嘲地笑了一聲,俯身湊到她耳邊。

“從今日起,我便喚你‘阿桪’。”

姬瓊怔在原地,不解地盯著他。

鬧這麽一出,結果就只是要改個稱呼,說他無理取鬧也無可厚非。

她平靜下來後,只回了兩個字:

“隨你。”

阮宣聞言瞳孔驟然亮起,不死心地開口:

“阿桪,不論他們在你心中是何分量,我都會將其一一清除。”

姬瓊實在好奇,微狹著眸子追問道:

“你要如何清除?”

卻聽到他十分委屈地答了一句:

“待我一分一厘地將阿桪的心填滿,他們也就無處可踏了。”

姬瓊試探地詢問:

“太慢了,為何不幹脆殺了他們?”

阮宣輕靠在姬瓊肩上,略顯不滿地開口:

“阿桪明知我不會,又何苦這樣問?”

姬瓊聽後將他利落推開,卻在要走出殿門之時,踮起腳尖擡手勾住他的後頸,仰頭吻上了他的唇角。

“諒你也不敢。”

青郢宥陽,琉璃閣。

姬懷璇與楚翕等人在屋外等候,在此期間卿沐常常會冷嘲熱諷一番,南宮染英則是耐心規勸。

幽羅見卿沐實在鬧騰還吼了他兩句,直接搬起板凳坐到了離他最遠的角落。

崔束左右調解還被罵得狗血淋頭,心煩意亂下索性閉上了眼不願再管。

屋門突然敞開,一位瘦小的女子從中徑直走了出來。

姬懷璇連忙詢問,但女子只匆忙交代了幾句病情並說了一連串藥名後,就又關上了門。

一個時辰後,女子又從屋內走出,只不過這次是在反覆捶打著自己的肩膀。

她一副病殃殃的神色跌跌撞撞地走向桌邊,將頭無力地趴在上面。

姬懷璇為她輕輕揉著肩頸,邊按邊問:

“斂紓,柏先生可有好轉?”

“只要你們接下來不出差錯地按我說的做,三日之內必會清醒過來。”

說罷,她又拿起桌上的紙筆寫了一堆需要小心的事,卿沐不可置信地接過那幾頁紙,用力地按住人中。

南宮染英恭敬地拱手謝道:

“大恩不言謝,日後若姑娘有需要,我自當竭力相助。”

“倒也不虧,我記下了。”

她說完後便有氣無力地走向自己的屋中,崔束連忙去扶卻被她推開。

“多謝,我自己能走。”

但崔束還是不顧阻攔地扶著她去到了門口。

卿沐湊近了姬懷璇幾步向她打聽女子的身份,姬懷璇思索半晌,只稍微講了些。

“她是谷主之女,姓孟名樊,表字斂紓,從小體弱,一般不會輕易出谷,我也是機緣巧合下才與她相識。”

南宮染英又向姬懷璇行了一禮便快步走進了屋中,卿沐見狀剛喝下一口水就立刻跟了上去。

姬懷璇吹著杯中茶水的熱氣,朝幽羅說道:

“快去把崔束拉回來,該回去了。”

幽羅卻瞇起了眼,特意壓低了聲音開口:

“殿下,他就想在這兒呆著,適才他一直盯著人家姑娘,看了許久呢。”

“仔細說說。”

楚翕微微傾向姬懷璇,似乎也想知道後話。

幽羅拿起板凳移動了下位置,笑著挑了下眉。

“崔束的醫術和功夫都算不上出類拔萃,勉強算是精通。而那位姑娘不僅醫術了得,腰間還配了一對鴛鴦刀,想來也是習武之人,所以他定是仰慕那位姑娘,想同她結識。”

楚翕認同地點了點頭,看到崔束走來後揶揄道:

“一把鴛刀,一把鴦刀,合起來就是一對鴛鴦刀。”

崔束不明所以地看著一同朝向自己的三人,撓了撓頭隨手拿起桌上的刀。

他狐疑地問道:

“陛下,不回去嗎?”

三人卻異口同聲地說:

“不回。”

楚翕稍稍咳嗽了一聲,補充道:

“孟樊姑娘一人在此怕是會有危險,你就留在這守著她。”

崔束一時激動擡起手來,刀把差點戳到幽羅。

幽羅拍著桌子起身,隨即厲聲呵斥:

“崔束,見了人家姑娘,眼睛也不長了?”

姬懷璇無奈地打了個圓場:

“我想起還有些要事,得盡快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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