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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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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郢游梁,洛府。

陸渺與蕭縷衣在涼亭閑坐,她正神色自若地翻動著手中的賬本,卻突然聽見家仆的大喊。

只見家仆連滾帶爬地來到她眼前,憂懼道:

“小姐,來人是韶月郡主,奴才不敢阻攔。”

該來的總會來。

陸渺合上賬本,撐著下頜揣摩蕭縷衣的神情。

他依舊面無表情地品著茶。

從蕭縷衣身上是套不出話了,於是她轉頭面向家仆道:

“將人請過來。”

半刻後,一身紅衣的女子火急火燎地沖向陸渺,手中揮動的鞭子眼看著就要落到陸渺臉上。

蕭縷衣的侍衛將鞭子扯走後,靜靜站在一側。

而此時女子身後的隨從都紛紛抽出了一半的刀,差點就要將刀拔出來。

“不得無禮。”

女子厲聲呵斥了一番,他們才乖乖將刀收回。

“初次見面,失禮之處還望陸姑娘多多包涵。”

陸渺訕訕一笑,心想這鞭子可是差點揮在她臉上,不計前嫌的事她是絕無可能做到的。

她指了指對面的圓凳,示意女子坐下。

“郡主千裏迢迢來我洛府,有何貴幹?”

不料女子卻癡癡看著蕭縷衣,不答她的話。

陸渺睨了蕭縷衣一眼,但他始終垂著眼。

他們都沒能對視上。

“夫君,究竟怎麽一回事?”

她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用茶杯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女子連忙替蕭縷衣解圍道:

“陸姑娘,我叫李雩,也就是當今天子親封的韶月郡主,你既是蕭郎的夫人,便一同稱我的表字棠檐即可。”

如此親昵的稱呼,竟也能對著她說出口。

實在是厚顏無恥。

她壓抑著怒意,笑著問:

“蕭郎?郡主與我夫君相熟已久?”

李雩擺了擺手,然後雙手撐起臉頰盯著蕭縷衣,含情脈脈地開口:

“前兩日途徑遷漉時偶遇,若不是蕭郎搭救,我怕是早就死在了那場山洪之中。”

陸渺聞言看向蕭縷衣,目光漸漸呆滯。

“夫君,如此兇險之事你竟也不曾向我吐露過一分一毫。”

蕭縷衣依舊自顧自品茶,不曾答上一句。

李雩的眼神忽然淩厲起來,用手重重拍了下腿,一臉關切的模樣厲聲道:

“陸姑娘,你夫君好不容易死裏逃生,你不關心他的傷勢也就罷了,還在這抱怨,豈不是寒了他的心?”

“郡主,蕭縷衣是我的夫君,此事與你更是毫無幹系。”

李雩憤然起身推著陸渺的肩膀,見她快要倒地時又將她及時拉回。

時不時用餘光註視著蕭縷衣的神情。

“陸姑娘,蕭郎是我的救命恩人,怎說得上與我毫無幹系?”

陸渺嗤笑著冷聲道:

“郡主如此相護,是打算以身相許了?”

“俗不可耐,分明是知恩圖報。”

陸渺一時氣急,將茶杯用力摔在地上。

“蕭縷衣,滾回你的牧袁去!有多遠滾多遠,今日你就收拾行囊同這韶月郡主一道走,佳人在側,甚合你意!”

蕭縷衣此時的神情異常恍惚,但還是照做走出了涼亭。

陸渺不曾料到蕭縷衣當真要走,氣不打一處來,但又不忍心用茶杯砸他,於是只能拿起賬本朝他後背丟去。

見他還是沒有反應,她下意識跺起了腳。

“蕭縷衣,你日後休想踏進這府上一步。”

陸渺從未如此生氣過,破天荒頭一次竟是為了蕭縷衣。

她氣得眼淚直掉,臉也漲得通紅。

委屈地趴在桌上,將頭埋在雙臂之間。

原來,話本裏的結局確是會成真。

現下他所做出的選擇已然是最好的證明。

半月之後,蕭縷衣還是沒有回來。

又過了半月,她徹底心灰意冷。

恰巧有筆生意需要處理,她便拜別洛照楹日夜兼程趕往檗州。

青郢與郇詔交界之處,姬瓊站在遠處目送姬懷璇與楚翕離開卻不敢現身,只是手書一封托榕眇交給姬懷璇。

見一行人走遠後,才輕聲問道:

“子虛,來日若是與他們兵戈相向,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呢?”

崖下的人群凝縮為一個個墨點緩緩移動,姬瓊擡手去遮竟意外發現:

原來一只手也能掩蓋住這麽多人的存在。

不見天地,又怎會知曉人的渺小之處?

“興亡盛衰,乃是世間王朝更疊的常態,若真到了那一日,阿桪只需做該做之事。”

姬瓊想通後,欣然笑道:

“海晏河清,民之所向。”

青郢檗州,虹崟鎮。

陸渺正與客棧掌櫃談起屋子漏雨之事,見他始終推脫便大聲爭論了起來。

引來了不少人圍觀,其中有一位俠客看不過去,眼看就要亮出兵器,陸渺怕鬧出人命便不再追究此事。

她將俠客拉到空凳上,拱手行了一禮道謝。

隨後又叫來小廝上了幾道菜。

“多謝姑娘仗義執言,只是若動起手來怕是會理虧,望姑娘莫要給自己添上麻煩。”

劍鞘重重抵在地上的響聲瞬間吸引了在場的所有顧客,陸渺連忙向周圍的人賠笑。

俠客大口地吃著桌上的飯菜,目光炯炯地盯著陸渺說道:

“你看起來很有錢。”

陸渺聽後頓時驚住,眼前的俠客實在心直口快,俗話說財不外露,被她這麽一提迅速吸引到了其他人的目光。

“姑娘這是何意?”

“我可否在你身邊蹭吃蹭喝?作為報酬,我可以留下來保護你。”

“我身邊有一個武婢,不勞姑娘費心了。”

“她在哪?”

“姑娘,是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我問的是她在哪。”

“在那。”

陸渺擡手指向剛下樓的武婢紅滌,她對面的俠客見後便立刻飛身過去。

“我姓路名溶月,無字,姑娘可敢與我打一場?”

“婢子得先問過小姐,才能與你比試。”

紅滌見陸渺應允,便將人約到了空曠的街邊。

陸渺拿起板凳坐到離她們二人幾十步遠的地方,又打開油紙磕起了剛出爐的炒瓜子。

她嚼得津津有味還未來得及看上幾招,紅滌便已落敗。

“小姐,是婢子無能。”

陸渺將紅滌扶起,遞給她另一包炒瓜子。

耐心開解幾句後,隨即快步走到路溶月身前,將最後一包炒瓜子送給了她。

“姑娘,現下可夠格做你的護衛了?”

“自然是夠的,只是你一天要吃幾頓飯?”

路溶月沈默半晌,稍稍擡手比出一個手勢。

“五……頓?”

陸渺說完心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不會真的招了個飯桶?

只見路溶月故作鎮定地咳嗽了幾聲,解釋道:

“習武之人吃不飽飯,哪來的力氣?”

“道理不假,但養不起。”

陸渺轉頭拉上紅滌就要逃走,一分目光都不曾多分給路溶月。

路溶月緊緊跟上,心虛地喊道:

“要不四頓?不能再少了,不然我的肚子半夜會吵得人睡不著覺。”

“成交。”

陸渺急停住腳,路溶月卻一不留神跌到了她們二人身上。

一息後,都摔在了地上。

陸渺試著用力推開路溶月卻推不動,略顯抱怨地開口:

“路姑娘,你也太沈了。”

紅滌起身後一把拉起陸渺,擔心地詢問:

“小姐,你可有受傷?”

路溶月立即撐地起身,朝陸渺與紅滌道歉。

“罷了罷了,先回去吧。”

陸渺沿原路回到客棧時,卻在客棧外看到了六七輛馬車。

走進去不過三息,她身邊的路溶月便走到了一桌面生之人眼前。

還用胳膊肘拱了一位佩劍男子好幾下。

她雖不解,但也看得出來他們相識。

於是悄悄湊近坐到了另一桌上,想聽聽他們會說些什麽。

“葉無莫,你這是傍上有錢人家了?難怪都不回宗門了。”

“你不也是?”

“剛傍上的,臉都快丟盡了。”

陸渺聽到這時不由得噗嗤大笑起來。

姬懷璇和楚翕等人被陸渺的笑聲吸引,不由得將視線落在她身上。

陸渺察覺到他們的目光後,連忙說明了緣由。

見他們不再追究,才松了口氣。

姬懷璇眼神示意幽羅請陸渺過來一敘。

陸渺百般推辭,還是被幽羅強拉了過去坐下。

幾人一番自我介紹後,陸渺也將對面之人的身份猜了個七七八八。

好巧不巧,話本裏的人竟都給她遇上了。

結個善緣總好過點頭之交,於是她細心叮囑:

“阿嫚姑娘,這間客棧有幾間屋子漏雨,你可得仔細挑挑。”

“多謝阿媞姑娘提醒。”

陸渺話音剛落便犯起了惡心,癥狀愈發嚴重。

姬懷璇立即讓崔束診斷病情,得知陸渺無礙後眾人都安下心來。

“陸姑娘,既有孕在身,便應讓夫君多上些心,不宜在外奔勞過久。”

“謝楚公子關心,我夫君他……”

陸渺還未說完,小廝便將一封信遞到了她手中。

她看完一時激動竟暈了過去。

夜半,她再醒來之時,卻見路溶月正倚在屏風上側頭昏睡著。

她眼裏噙著淚來回翻找那封書信。

終於找到後,也只是將其攥住緊貼在心口。

苦等一月,卻等來了一封休書。

她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蠢笨之人,竟還在期待蕭縷衣會回心轉意。

眼淚啪嗒一聲落在紙上,滴入她心間。

一息後,整個人像被抽幹了生氣一動不動。

就那樣眼神空洞地躺著床上。

路溶月突然驚醒,擡頭看見陸渺奄奄一息的模樣頓時心急如焚。

手忙腳亂地倒起茶水遞給陸渺,見她依舊沒有絲毫反應後,便立即推開門去找崔束。

匆匆間撂下一句:

“陸姑娘,你可別出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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