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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0 章 董內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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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0 章 董內侍……

董內侍的動作極快, 太後那邊剛點了頭,他這邊立刻派了心腹之人, 帶著他的親筆信快馬加鞭趕往汴州,將此事告知了姜寧。

心腹日夜兼程,不過數日便抵達了汴州地界,徑直尋到了仍在城郊破廟附近忙碌的姜寧。

彼時,姜寧正和沈雲舟一起,帶著十幾個高大健壯的災民,清點著從周邊村落收購來的木料, 繼續搭建窩棚。

明明還下著雪,地上積了幾尺厚, 人的腦袋上卻冒著蒸騰的白氣。有人幹累了、熱了,忍不住想掀衣裳, 卻被姜寧何止, 把人趕到一旁休息。

這時節冷熱一激, 發起病來, 可不是玩兒的, 寧可活兒做慢一些,卻要穩妥。

“姜夫郎,有人找您!”梁寶身後綴著兩個小跟屁蟲,風風火火跑了過來,朝一個方向指著:“像是有錢人,還坐著馬車呢!”

那馬車比他那個大哥從前坐的,還要豪華。

說起來, 梁寶這些日子還見過他那幾個哥哥姐姐。楚家也算殷實之家,在楚大郎的經營下也有兩門賺錢的生意。這次雪災,楚家倒略有存糧, 吃喝不愁。

眼看著城中災情越發嚴重,糧食是不舍得出的,這災還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只把家中一些舊冬衣整理出來,拿來捐了。

這便看見了幫著姜寧跑腿做活兒的梁寶。

這孩子不似從前木楞楞的模樣了,頭發亂蓬蓬的有些邋遢,人卻好像高了點,也壯實了,眼睛亮的很,也很有眼力見兒。

姜寧熬風寒藥,他就幫著報柴火。姜寧分發衣物,他就挨個窩棚通知。一個老嫗站在窩棚門口與人說閑話,見他風一樣的跑過,將人一把揪住,把他那雞窩一樣的頭發撒開,瞇著眼睛仔仔細細給他梳好。

梁寶就乖乖的讓老嫗給他梳頭,梳完了還要笑瞇瞇喊一聲“謝謝阿奶”。

楚家兄妹看了一會兒,梁寶也發現了他們,歡快的步子一事頓住了。

雙方都沈默地對視了片刻,楚家兄妹和姜定招呼了一聲,把整理好的舊冬衣放在姜寧附近,和梁寶同時轉過身,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還不待姜寧去尋,那馬車自己就找了過來。姜寧一眼便認出馬車上坐著的是董內侍身邊的小太監,心中不禁有幾分忐忑。

“姜夫郎,好消息!”那小太監將信遞給姜寧。這信他自然是沒看過,卻聽他師父說起了,這時候連董娘子也知道了,直念叨著真是好人有好報。

姜寧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測,迫不及待的拆開那封蓋著內侍省印鑒的信函,快速瀏覽過後,臉上的疲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成了,成了!”姜寧抓著沈雲舟的手,激動的晃了晃,將信遞給他看。

信上董內侍言語簡潔,先是告知了太後恩準捐官的喜訊,又將種種條件細述,催促著姜寧務必盡快將那去籽軋車以及相關技藝資料,送往京城工部查驗。

信末還提及,來送信的小太監會助他處理捐官所需的一千石糧食及菜蔬草藥——太後已派了兩名官員前往汴州主持賑災,想來和他的心腹前後腳到。

董內侍知道姜寧糧食雖有,卻不在汴州,只怕那兩位官員為難於他,有個小太監在旁襄助,好歹看他幾分面子,凡事有個轉圜的餘地。

沈雲舟接過信仔細看了,也露出幾分笑容。他自己倒對官不官的沒什麽想法,卻知道這是姜寧一直以來的心願,這會兒也只是由衷的為姜寧高興。

“我們得趕緊準備!”姜寧疲憊一掃空,瞬間幹勁十足,軋車是現成的,姜安和張阿旺早就做好、調試好了,最近都被楊絮兒用著,每天能處理好幾十斤的棉花。

此外黃雲紗也和張阿旺折騰出來了棉布織機,新織出來各色各樣的棉布,也可以一並帶上。

姜寧把手邊的事情交代下去,當即趕回自家院子。姜安已回了秀河村,眼下要送軋車、織機和棉布進京,最好還是讓張阿旺和黃雲紗一同,也好向工部的人講解其中精妙。

黃雲紗和張阿旺都驚呆了,黃雲紗如今可以說是對棉花特性、紡織工藝最了解的人,她是知道姜寧一直有捐官的打算的,可卻不知道這棉花、棉布有這麽大用處。

這、這不是姜寧想的賺錢的法子嗎?怎麽還和官府,和工部扯上關系了,現在竟還要她去和工部那些官員交代說明?

“我、我能行嗎?”黃雲紗揪著衣角,她只是個小縣城的女子,雖離家出走時也發過宏圖大願,但在京城做了幾個月的活兒,也知道在這人才輩出之地,想要出頭有多難,慢慢也就歇了心思,只想著不被抓回去給人做妾就好。

誰承想她歇了心思,機會卻又來了。

“為何不行?”姜寧笑吟吟的看著她。

歷史書薄薄一本,記著上下幾千年,名字能在其上出現者鳳毛麟角。

歷史上真正的黃道婆出現了,可見她的偉大,她的功績對人類有著多大的影響。

可是在那個年代,在她活著的時候,即便有無數百姓自發為她立碑立廟,紀念她尊敬她,她這一生卻沒有得到任何來自朝廷的褒獎。

這和她生活於元朝,可能有很大關系。

但現在則不同,如今的當權者是太後,說不得黃雲紗此次入京,也能有屬於她的機緣。便是沒有這機緣,去漲漲見識,和工部和綾錦院的工匠們交流學習一下,也不虧啊。

張阿旺更是激動得臉色發紅,卻又有些不好意思:“這東西也不是我一個人做的,原是姜安出了大力,這時候卻讓我去了。”他也明白這次是多大的機緣,說不得能混個官身——就算不是官,只是給朝廷當工匠,在他的概念裏,也比他們這些民間工匠不知道尊貴多少。

“這也是你的機緣,我二哥沒撞上,便是沒這個機緣。”姜寧道,“不過也沒什麽,你若真能留在工部,日後我二哥再做出別的什麽來,你也能幫他引薦。”

話說至此,二人雖心中忐忑,卻也都欣然應允。姜寧心下大定,立刻著手安排。他親自監督,將那臺去籽軋機以及幾臺改進後的棉布織機,小心翼翼地拆卸、包裹、裝箱,用厚厚的稻草和油布填充固定,確保路途顛簸也不會損壞。

黃雲紗則將這段時間織出的各色棉布——從厚實耐磨的粗布到柔軟細密的細布,甚至還有幾匹嘗試染了色的花布,都精心折疊打包,作為樣品一同帶上。

而沈雲舟則又一頭紮進了他的小院子裏,努力催生,把後院幾間空著的後罩房全都堆滿了蘿蔔和草藥。

就在姜寧這邊匆匆準備之際,朝廷新任命的兩位主持汴州賑災及善後事宜的官員也抵達了汴州。一位是禦史臺的宋禦史,一位是新任汴州刺史武大人。

這兩位大人一到任,先是與暫代節度使的高大人辦理了交接,隨即便召見了在賑災事宜上“暫代”了一段時間的姜寧。

見面地點便在那破廟之中。

如今的破廟早一改舊時模樣。自從郭公公暗示人做出了長生牌位,節度副使也立刻心領神會,立時便將那破廟修繕了一番,長生牌位便生祠,將太後供奉在其中。

也沒將之前住在裏面的小孩子趕走,而是讓他們到偏殿住去了,還囑咐他們帶頭,每日對太後的牌位進行祈福叩拜。

宋禦史約莫四十許年紀,面容清臒,目光銳利,自帶一股監察官員的威嚴。武刺史則年紀稍長一些,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官場上常見的溫和笑容,但眼神深處透著精明。

二人在這生祠附近略看了看,心中已有幾分滿意。雖人多嘈雜,卻並無紛爭,哪怕只是楮皮紙衣,百姓身上也俱著了冬衣。

“草民姜氏,見過宋大人,武大人。”姜寧不卑不亢地行禮。

宋禦史打量了他幾眼,語氣平淡:“你就是姜夫郎?郭公公和高大人都在奏報中提及你在此次賑災中出力不少。將近日情形,細細道來吧。”

武刺史在一旁笑瞇瞇地補充道:“姜夫郎不必緊張,據實說便是。太後仁德,體恤你等義商之艱辛,我等亦是奉旨辦事。”

姜寧心知肚明,這兩位大人恐怕早已從郭公公或者高大人口中,得知了太後允準他捐官的消息,此刻的態度雖還算客氣,但也有著審視。

姜寧深吸一口氣,他雖然卻是是走裙帶關系得到的機會,卻也是真的做了事的,此時便開始條理清晰地匯報。

從災民登記造冊、窩棚分區管理、每日粥棚施放的標準,到藥材分發、防寒防疫、以及組織健壯的災民進行一些以工代賑的簡單勞役……清理窩棚和民居上的積雪,以免雪重壓塌屋頂;清理路面上的積雪,至少理出一條小道來,以免行走困難;每日天涼挨家挨戶叫醒,以免有人凍斃家中無人知……事無巨細,一一陳述。

他還拿出了自己這些天記錄的簡單賬冊和名簿,上面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宋禦史和武刺史起初聽得還算平靜,也無怪他們輕視,姜寧再是義商,也只是一個商人,又是小哥兒。在他們的預想中,不過是砸錢砸糧求片刻的安穩。

但隨著姜寧的講述,兩人眼中都漸漸露出了訝異之色。沒想到姜寧竟能將事情處理得如此井井有條,許多細節考慮得比尋常官吏還要周到。尤其是那本賬冊和災民的名簿,雖然格式簡單,卻實用有效,絕非不通庶務之人所能為。

武刺史拿起那本名簿翻看了幾頁,忍不住讚嘆:“姜夫郎心細如發,安排得當,難怪郭公公和高大人都對你讚譽有加。”

宋禦史神色也緩和了許多,微微頷首:“看來姜夫郎於此道,確有幾分天賦。並非全靠……”他話說一半,自覺失言,便煮了口。但未盡之言意思很明顯,姜寧並非完全是靠著董內侍的裙帶關系,自身是有些真本事的。

姜寧面上謙遜道:“兩位大人過獎了。草民不過是盡己所能,遵循郭公公與高大人的指點,加上眾多鄉鄰幫襯,方能勉強維持。如今兩位大人蒞臨,主持大局,實乃汴州百姓之福。草民這就將一應事宜,交接清楚。”

他態度誠懇,毫無戀棧權位之意,亦不貪功,讓宋、武二人心中對他又高看了一眼。

他們見過太多有點功勞就沾沾自喜、甚至試圖討價還價的人,像姜寧這般識趣、爽快的,倒是少見。

交接過程十分順利。姜寧將現有的物資清單、災民名冊、各項工作的負責人聯絡方式等,毫無保留地移交清楚,並針對幾個需要註意的關鍵點做了簡要提醒——他也很有眼色,這兩位大人倒願意聽他的提醒建議,他也就多說幾句。若是對方露出不耐的神色,便立刻住口。

交接完畢,宋禦史提到了另一件事:“姜夫郎,聽聞你願捐出一千石糧食,並菜蔬草藥若幹,以助賑災。太後已準你所請,如今這菜蔬與草藥在何處?糧食又有多少?”

“回大人,菜蔬與草藥,部分存放在我家糧行倉庫之中,部分在我家後罩房與地窖中保鮮,粗略估算,蘿蔔等菜蔬約有數百斤,草藥有七十餘斤,可隨時清點。至於糧食……”

他頓了頓,“先前施粥賑災,已用去不少存糧,不瞞二位大人,汴州所餘不足百石。”

當然,姜寧也沒想過,之前舍出去的也能被“報銷”,計算在那一千石當中。太後能破例允他捐官,已是不易,哪裏還能討價還價。

“另有千石糧食,存放在我老家符水縣秀河村中。若能勞官兵開道,走陸路十日便可運來。”這還是大雪一直不停,路途難行的前提下。

宋禦史和武刺史對視一眼,宋禦史略有些不悅地蹙起了眉。武刺史卻是笑著打了個圓場:“這倒也無妨。”

之前宣武節度使和前任刺史倒臺,高大人在郭公公的支持下,雷厲風行地抄了幾家與他們勾結、囤積居奇的大糧商,並宣武節度使府上亦有不少存糧。

查封的糧食數額不小,如今都充入了官倉。因此,目前汴州城內的糧食危機已得到極大緩解。

武刺史撚須笑道:“姜夫郎有此愛國之心,已是難得。如今汴州城內糧食暫且夠用,但周邊縣城、鄉村,受災同樣嚴重,糧食缺口依然很大。宋大人,不如這樣,由官府派一隊人手,跟隨這姜夫郎返回秀河村。一來可以實地查看符水縣及其周邊、下轄村鎮的具體災情,二來,待姜夫郎捐出的糧食過秤驗收後,便可就地、就近,直接分發給符水縣乃至周邊幾個受災較重的縣城和村莊,省去來回運輸的耗費,也能更快地惠及災民。”

“此舉既能全了姜夫郎的義舉,又能解周邊百姓燃眉之急,豈不是兩全其美,宋大人意下如何?”

武刺史這安排倒也靈活變通,宋大人聽了,那點兒不悅便也去了。總歸太後已經應允捐官之事,人家也不是不出糧食,沒有增添過多麻煩的前提下,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姜寧他自然沒有異議,當即躬身道:“兩位大人安排周詳,體恤民情,一切但憑大人安排!”

事情就此定下。宋禦史當即點了兩名書吏和一小隊官兵,並自己身邊一位師爺,命他們隨姜寧一同前往秀河村,負責監督糧食驗收、登記造冊,並協助地方進行分發。

離開之時,姜寧只覺得肩頭的擔子輕了不少。賑災的重任順利交接了出去,捐官之事進展順利,連最難運輸的糧食也過了關,有了最妥當的處理方式。他擡頭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進入肺腑沁涼痛快,只覺得連日來的奔波勞累,都值得了。

第二日一早,黃雲紗、張阿旺便帶著裝箱好的軋車、織機和棉布樣品,由董內侍派來的小太監陪同,先行啟程前往洛京;午後,姜寧則與沈雲舟帶著官府的人員,坐上馬車,返回秀河村,去處理那千石糧食的驗收與捐贈事宜。

得知他要離開,生祠窩棚的災民們爭相來送,又是不舍,又是忐忑。既怕新來的官員不好相與,又舍不得姜寧。

最初因郭公公使手段立下的長生牌位,在離別之際,卻成了這些受了姜寧恩惠的災民們,真心實意的情感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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