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二上洛京17【修】 想探尋更大的世界……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7章 二上洛京17【修】 想探尋更大的世界……
姜寧剛炒好第二鍋魚, 盛出來在一旁晾涼，正準備炒最後一鍋。
五條魚太多了, 一鍋炒不完。客棧給客人用的倒是有一口鐵鍋，只是並不大，畢竟鐵鍋不便宜，得分幾次來炒。
掌櫃的走進廚房，就直面了香味暴擊。只見那哥兒把一案板剁得碎碎的東西倒進鍋裏——切得太碎了，也看不清是什麽，翻炒兩下就變了顏色, 更分辨不出了。
鍋裏迅速炸出撲鼻的香氣，掌櫃的喉頭滾動了幾下, 被近距離暴擊，他的嘴裏情不自禁分泌出大量的口水, 狠狠吞咽幾下, 臉上堆出個假笑來。
姜寧餘光掃見, 這可真是打發了小的, 來了老的, 沒個消停：“掌櫃的有事兒？若是要買魚，我方才已經與那小二哥說了，這些魚已經定給了別人，況且剛做出來也不是那個味兒，得腌上一兩日才能吃，實在是賣不了。”
“不買，不買, ”掌櫃的噙著笑，目光從竈臺、鍋裏掃了個遍。鹹魚塊炸的焦香，上頭包裹著細碎的佐料, 更加勾人食欲。
他又偷眼將姜寧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這小夫郎雖然生的模樣不錯，衣著打扮卻素凈的很，穿得連他媳婦都不如——他好歹也是這麽大個客棧的掌櫃，家裏頭的內眷也是穿綢子著羅裙，鞋面上繡著花兒，腰間掛上幾個墜子香囊的。
哪像這小哥兒，瞧著恨不能一匹布從頭做到腳，渾身上下一個色，也不講究個色彩搭配什麽的，腰間更是空蕩蕩，什麽也沒掛、沒系。
這在市民階層興起，喜好裝扮的大晟朝是極為少見的，尤其是在繁華的洛京，便是窮人，也會用價格低廉的飾品來打扮自己，真花、絹花買不起，還不能簪兩朵紙花？
洛京、臨安等地還流行帶花冠，用紗和彩紙制成的蓮花紗冠或百花如意冠，二三十文錢就能買一頂。
掌櫃的在心中暗暗搖了搖頭，可真是白瞎了一副好長相，一張好皮子。
他覺得姜寧八成是小地方來的什麽也不懂的鄉村哥兒，可能家裏田地多些，逃難全賣了，口袋裏也算有些小錢。但見識眼界卻是和洛京人不能比的。
這就是小地方的局限了，任憑他是個西施，要是沒個範蠡打那村路過，也是一輩子在河邊浣紗的命，到了，嫁個村漢算完。
不止是相貌，這好手藝也是一個道理。
這魚做的是真香，掌櫃的完全相信，別說腌一兩日了，就是現在吃，定然也是好吃的。
再腌上一兩日，他都想象不到能有多好吃。
一個初來乍到洛京的小哥兒，能把魚賣到什麽地方去？大約也是供貨給附近的雜貨鋪子，讓人撿了便宜。
掌櫃的這樣想著，心裏頭更有了幾分成算。與其讓那雜貨鋪撿便宜，倒不如這個便宜讓他來撿，他願意給一樣的價兒，再給這小夫郎和他家漢子包吃包住。
他那漢子只要不是很差，給他在店裏找個打雜的活計，也是沒問題的。這兩口子若肯下力氣幹活兒，用不了幾年也能在洛京置下房產，做個正經的洛京主戶了。
掌櫃的撚了撚胡子，成功的說服了自己，腰板挺直了起來。仿佛他不是要招姜寧來他們店裏頭做活，解決掉眼前的麻煩。而是他要做個伯樂，帶這小地方來的哥兒漲見識，謀個好出路，跨越階層。
這哥兒還得感謝他呢！
“你們兩口子是到洛京尋活計的吧？你漢子可是找活兒去了？你這魚是要供給哪家雜貨鋪？”
姜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這掌櫃的有些莫名其妙。
他什麽時候說他的魚是要往雜貨鋪供了？
不過，誒，倒是提醒了姜寧。錢二姐兒以後若是有心挽救自家的雜貨鋪，姜寧倒是可以把這酒糟魚的做法也教給她。
錢家的雜貨鋪若有這獨一份的酒糟魚賣，生意還能差了？
但也不能白教，賣的錢還是得分成。
見姜寧不答，掌櫃的也不介意，只覺得或是鄉下來的哥兒沒見過什麽世面，怯生。
語氣便放更柔緩了一些，一副慈祥長輩的模樣：“你別怕，你們小兩口到京城來，住在我的店裏，也算是咱們的緣分。趕巧了，我們店裏頭忙不過來，正要再招一個竈上的人。你若是來我們店裏做事，管吃管住，你漢子我也能幫他找找活計。不比你給雜貨鋪供貨來的便宜？”
姜寧：“……”
“要說，我們這些大客棧、酒樓，竈上都是不招女子和哥兒的，向來沒這樣的規矩。後廚男女哥兒混在一處做事，也不像那個樣兒啊。”掌櫃的眼珠子轉了轉，也不能讓這小哥兒驕傲了，得讓他承自己個人情。
“但凡事有例外，如今下頭縣城村子好些地方受了災，人都往洛京湧，我看在眼裏心裏也是不落忍，能幫一把是一把。你們背井離鄉的，也是不容易。我也是看著你手藝還不錯，跟那雜貨鋪供貨可惜了，起了那惜才之心。若你肯在我們店裏做事，我讓人單給你蓋上一間竈房，另雇一個婆子給你使喚打下手。”
他心裏頭還另有一些謀劃，溫和笑道：“平常你也和我們店裏的大師傅切磋切磋，互相學習精進一下廚藝。”
這小哥兒或許有些家傳的手藝，或者自己琢磨出來的法子，但到底是下頭村子的土法，只怕登不得臺面。不如讓他們店裏的大廚學了其精髓，去其糟粕，定然更上一層。
“人說背靠大樹好乘涼，靠著我們這大店，可比單打獨鬥容易的多，我保你在洛京不出三年，能買下二三間房來。”
掌櫃的撫著胸前幾縷胡子，越說越自信，越說越得意。
這一番話荒唐得都讓姜寧有些想笑：他如今連崔家的宴席都不想做了，還能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客棧當廚子啊？這掌櫃的到底哪兒來的自信？
姜寧忍不住掃了自己身上一番。他今天穿的是有點素了，可出門在外還要如何打扮啊，那麽高調安全嗎？他今日又不出門，還要下廚，就撿了之前穿過的臟衣服湊合了。
這就被人盯上了……姜寧更覺得推了崔家的宴席沒錯。別說那些當官的了，洛京人財大氣粗，連一個客棧的掌櫃也想著算計人。
兩三年的光景在洛京買下二三間房，若是旁的人家聽了，還算是有些誘惑。
例如董娘子一家。這裏畢竟是寸土寸金的洛京，就算在不太繁華的地段的大雜院裏頭買上一間房，也得幾十貫錢甚至上百貫。
董娘子一家人下苦力氣幹活兒，還得刨去吃喝花用。別說兩三年了，便是五年時間，也未必能買的下一間房。
但對於頂尖手藝人來說，就不是這麽回事了。像姜寧，他在符水縣接一桌宴席就是十貫錢，若他沒有捐官的打算，一心想要在廚哥兒領域做大做強，去江家、崔家做宴席，都是輕松到手三五十貫。
洛京的規矩還和符水縣不同。姜寧在符水縣時，都是前一天免費給試幾道菜，正日子的一部分食材也是包了的。
而洛京的廚娘廚哥兒們，只自帶廚具，食材佐料都是提前出一張單子，讓主家去準備，試菜也要另給錢。
而用不掉的食材，也歸廚娘、廚哥兒所有。
別小看這些食材。若是做上一道鴨舌羹，只取鴨子的舌頭，不知要用多少只鴨子。取了鴨舌，剩下的整只鴨都是廚哥兒廚娘的。
一間房還不是說買就買。
憑他展露出來的手藝，這掌櫃的為何會覺得他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小地方來的哥兒，好哄騙，等著他來撿漏呢？
那掌櫃的還在喋喋不休：“今日便給你個機會……你方才倒入鍋裏炒魚的那些碎末是什麽？就拿那些炒些肉片或蝦子來嘗嘗……”
姜寧心裏頭悶氣，不過他們已經打算盡早離開洛京，也不想和這掌櫃的多爭執，以免節外生枝。
他們屋子裏頭可是堆了好幾箱金銀，要是鬧起來讓人看見，可麻煩了。
姜寧慢悠悠把最後一鍋炒好的魚塊倒進盆裏晾涼，轉頭對那掌櫃的一笑：“多謝掌櫃的擡舉了，只是我們過幾日就要離開洛京，並不打算在洛京久居。”
他頓了頓，又道：“我這些魚也不是給哪家雜貨鋪供貨，而是給大理寺校正江大人家做的。我原先就給江大人家裏頭做過廚哥兒，昨日剛去他們家做了一餐宴席，席上有幾位娘子說這魚味道好，讓我多做些，這才借了客棧的廚房。”
他幹脆搬出來江大郎擋一擋，又挑明了自己的廚哥兒身份，暗示自己並不是不知道市場價格的，識趣的就不要再打自己的主意了。
掌櫃的先聽姜寧拒絕，就是一噎，像是沒想到會被拒絕一樣。再聽了大理寺校正的名號，又是一楞，小心地重新打量了姜寧一遍：怎麽看他都不願相信，姜寧是做廚哥兒的。
這世道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那些小有名氣的廚哥兒廚娘，都少不得穿金戴銀，胳膊上手指上帶著幾個鐲子幾個戒指，要做活兒的時候才摘下來，還得別人伺候著。
廚哥兒打扮得這樣素凈，掉價，主家也會覺得拿不出手。
這樣一想，掌櫃的心又放下了些，只以為姜寧不樂意，編了瞎話搪塞他，擰著眉對姜寧搖了搖頭道：“你這小哥兒，我好心擡舉你，莫要說那些個大話，往自己身上貼金。你雖有些手藝，但要在洛京做廚哥兒站住腳，可不是容易的事兒。別眼高手低，將來後悔的是你自己。”
又道：“我也聽說了你們打算販糧回去。不是我說，你們小地方來的，知道些什麽？朝廷做事自有章法，豈能讓你們鉆了空子，要是糧食能隨便運出京城，還不亂了套了？你現在乖乖去炒上幾個菜，你家買的那些糧食我便做主，原價收了去，不讓你們虧損……”
姜寧聽他這長篇大論自以為是的話，心下更是不耐煩。這人要是傲慢起來，還真是只會相信自己以為的，別人說什麽楞是當聽不見。
聽見了也是假的，編的。
他將最後一點魚撈出來，鍋子裏倒上水泡著，才對掌櫃的淡淡道：“掌櫃的，你可知道我住在你們客棧的哪個院子，那一個院子一天下來要多少錢？”
掌櫃的一事沒轉過彎兒來，不知道好好的怎麽忽然說起這個。他倒真不知道，姜寧和沈雲舟住進來這幾天，都是那小二招待的。
就見姜寧遙遙指著自己包下的那院子給他看。
好歹這掌櫃的知道那院子讓人整個給包下了，不許再安排別的客人。這一下才明白了姜寧的意思，臉色不禁有些難看。
包下那整個院子，一天就得三百錢，三日便是一貫錢。這哥兒竟舍得這樣花錢……
姜寧又冷笑道：“那大理寺校正江大人正住在這附近，乃是借得他姑母李家的宅子，你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怎麽了？”
掌櫃的還沒說話，卻聽門口傳來聲音，原來是沈雲舟回來了，在房間裏不見姜寧，便尋到了竈房來。
掌櫃的擡眼看見沈雲舟，心裏便怯了二分——沈雲舟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來，薄薄的衣裳也掩蓋不住隆起的肌肉形狀。
他心下是有點洛京人的優越感，不大看得起鄉下的泥腿子的。可這也得分情況分場合。如今在這小小的竈房裏，人家伸手給他幾個巴掌，縱然事後可以討公道，告保長、告衙門，這會兒可是得真挨。
頓時訕訕笑著，退後了兩步。
姜寧輕哼一聲，冷笑道：“掌櫃的擡舉我呢，說讓我留在他們客棧做廚子，保我十年賺兩萬。”
掌櫃的：？
他說的是保他們三年買房……什麽十年賺兩萬？
不過他也顧不得考慮那麽多了。沈雲舟看姜寧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要是單單只是想招姜寧做工，拒了就是，姜寧不會是這樣的態度。
想來是對方糾纏了，或者威逼利誘，總歸惹了姜寧不痛快才會如此。霎時間冷了臉，對掌櫃的道：“不勞掌櫃的費心，我們不打算在洛京久留，這幾天就回去了。”
掌櫃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瞟一眼沈雲舟，不敢再像方才那般糾纏，腳下卻踟躕著不走。
沒辦法，前頭還有一大堂的客人等著呢，錢都送到眼皮子底下了，他哪裏舍得不賺？
姜寧也來氣，他方才和這掌櫃的也好聲好氣說清楚了，這掌櫃的只一味看輕他，不當回事。他說自己另有營生，這掌櫃的也要賴他吹牛撒謊。
說白了就是看不起人唄。
現在沈雲舟一來，話都沒說兩句呢，怎麽就啞火了？
“我也沒惡意，也是看你們初來洛京，想著幫你們尋個營生……”掌櫃的幹笑兩聲，“若是貴夫郎忙，便罷了。只是、只是……”
這掌櫃的能在這客棧裏做到掌櫃，也是有點子過人之處，厚臉皮也算得上其一。
這會兒不敢像對待姜寧那樣威逼利誘，便只好放下身段刷起了無賴：“只是前頭好多客人都是聞到了香味，特意尋來的。反正……這魚你們也做了這麽多，不若勻我們店裏些，好歹一桌分一小碟子。別管味道如何，總歸給人個交代。該多少錢，我給！”
客人來店裏，肯定不會只吃那一道菜，必然還要添一些他們店裏的菜色，那不就是錢麽？
掌櫃的原本想把姜寧拿下，讓姜寧另做一些味道相近的好菜，最好能把那些客人長長久久的留住了。
但如今姜寧留不住，那些客人想來也留不住了。這魚按照姜寧的說法，現在還不入味，不如腌上一兩晚好吃。但他們後續也供不上了，這味道地道不地道也就無所謂了。
客人要是不滿意，就推到姜寧頭上，客人也無處找去，好歹把今天這一餐的錢賺了，好過沒有。
他眼珠子骨碌碌的轉，到底是習慣了打壓人，順口便道：“那前頭的客人也不少達官顯貴，若是讓他們等急了，說不得就要尋到後頭來，於你們也是麻煩，又何必……”
“我之前說的話，你是聽不懂，還是裝不懂？”姜寧是真給氣笑了，“前頭的客人要如何，和我們有什麽關系？我這些魚是給江校□□上準備的，你是幾品的官兒，要和江校正搶東西？”
“還是說這客棧背後有主家，不必把江校正放在眼裏。”
“或者你覺得，江校正那裏交代不過去，也是我的事情，和你無關。現在你就是要牛不喝水強按頭，非讓我勻出來些給你——”姜寧嘲弄一笑。
掌櫃的被姜寧一下戳破心思，臉色漸漸漲紅。“沒、沒有，哪裏敢……”
也不知說的是不敢冒犯江校正，還是不敢算計姜寧。
姜寧這下徹底冷了臉：“你這客棧我們住的不舒坦，客人來住店，竟然還要被你們強買強賣。前頭的食客交代不過去，又與我們有什麽相幹，我們又不是你店裏的夥計，住店還住出責任來了——剩下的房費你這就給我退了吧，明日一早我們就走。”
姜寧這會兒是真的想早些回符水縣了。
他想要安全平穩，不受人欺負，最好還是留在符水縣。他要到洛京來，去探尋更大的世界，就得獲得更大的權力，或者更強的靠山。
姜寧垂下眼。
可惜他一時半刻，很難獲得更大的權力，也不容易找到可靠的靠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姜寧剛炒好第二鍋魚, 盛出來在一旁晾涼，正準備炒最後一鍋。
五條魚太多了, 一鍋炒不完。客棧給客人用的倒是有一口鐵鍋，只是並不大，畢竟鐵鍋不便宜，得分幾次來炒。
掌櫃的走進廚房，就直面了香味暴擊。只見那哥兒把一案板剁得碎碎的東西倒進鍋裏——切得太碎了，也看不清是什麽，翻炒兩下就變了顏色, 更分辨不出了。
鍋裏迅速炸出撲鼻的香氣，掌櫃的喉頭滾動了幾下, 被近距離暴擊，他的嘴裏情不自禁分泌出大量的口水, 狠狠吞咽幾下, 臉上堆出個假笑來。
姜寧餘光掃見, 這可真是打發了小的, 來了老的, 沒個消停：“掌櫃的有事兒？若是要買魚，我方才已經與那小二哥說了，這些魚已經定給了別人，況且剛做出來也不是那個味兒，得腌上一兩日才能吃，實在是賣不了。”
“不買，不買, ”掌櫃的噙著笑，目光從竈臺、鍋裏掃了個遍。鹹魚塊炸的焦香，上頭包裹著細碎的佐料, 更加勾人食欲。
他又偷眼將姜寧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這小夫郎雖然生的模樣不錯，衣著打扮卻素凈的很，穿得連他媳婦都不如——他好歹也是這麽大個客棧的掌櫃，家裏頭的內眷也是穿綢子著羅裙，鞋面上繡著花兒，腰間掛上幾個墜子香囊的。
哪像這小哥兒，瞧著恨不能一匹布從頭做到腳，渾身上下一個色，也不講究個色彩搭配什麽的，腰間更是空蕩蕩，什麽也沒掛、沒系。
這在市民階層興起，喜好裝扮的大晟朝是極為少見的，尤其是在繁華的洛京，便是窮人，也會用價格低廉的飾品來打扮自己，真花、絹花買不起，還不能簪兩朵紙花？
洛京、臨安等地還流行帶花冠，用紗和彩紙制成的蓮花紗冠或百花如意冠，二三十文錢就能買一頂。
掌櫃的在心中暗暗搖了搖頭，可真是白瞎了一副好長相，一張好皮子。
他覺得姜寧八成是小地方來的什麽也不懂的鄉村哥兒，可能家裏田地多些，逃難全賣了，口袋裏也算有些小錢。但見識眼界卻是和洛京人不能比的。
這就是小地方的局限了，任憑他是個西施，要是沒個範蠡打那村路過，也是一輩子在河邊浣紗的命，到了，嫁個村漢算完。
不止是相貌，這好手藝也是一個道理。
這魚做的是真香，掌櫃的完全相信，別說腌一兩日了，就是現在吃，定然也是好吃的。
再腌上一兩日，他都想象不到能有多好吃。
一個初來乍到洛京的小哥兒，能把魚賣到什麽地方去？大約也是供貨給附近的雜貨鋪子，讓人撿了便宜。
掌櫃的這樣想著，心裏頭更有了幾分成算。與其讓那雜貨鋪撿便宜，倒不如這個便宜讓他來撿，他願意給一樣的價兒，再給這小夫郎和他家漢子包吃包住。
他那漢子只要不是很差，給他在店裏找個打雜的活計，也是沒問題的。這兩口子若肯下力氣幹活兒，用不了幾年也能在洛京置下房產，做個正經的洛京主戶了。
掌櫃的撚了撚胡子，成功的說服了自己，腰板挺直了起來。仿佛他不是要招姜寧來他們店裏頭做活，解決掉眼前的麻煩。而是他要做個伯樂，帶這小地方來的哥兒漲見識，謀個好出路，跨越階層。
這哥兒還得感謝他呢！
“你們兩口子是到洛京尋活計的吧？你漢子可是找活兒去了？你這魚是要供給哪家雜貨鋪？”
姜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這掌櫃的有些莫名其妙。
他什麽時候說他的魚是要往雜貨鋪供了？
不過，誒，倒是提醒了姜寧。錢二姐兒以後若是有心挽救自家的雜貨鋪，姜寧倒是可以把這酒糟魚的做法也教給她。
錢家的雜貨鋪若有這獨一份的酒糟魚賣，生意還能差了？
但也不能白教，賣的錢還是得分成。
見姜寧不答，掌櫃的也不介意，只覺得或是鄉下來的哥兒沒見過什麽世面，怯生。
語氣便放更柔緩了一些，一副慈祥長輩的模樣：“你別怕，你們小兩口到京城來，住在我的店裏，也算是咱們的緣分。趕巧了，我們店裏頭忙不過來，正要再招一個竈上的人。你若是來我們店裏做事，管吃管住，你漢子我也能幫他找找活計。不比你給雜貨鋪供貨來的便宜？”
姜寧：“……”
“要說，我們這些大客棧、酒樓，竈上都是不招女子和哥兒的，向來沒這樣的規矩。後廚男女哥兒混在一處做事，也不像那個樣兒啊。”掌櫃的眼珠子轉了轉，也不能讓這小哥兒驕傲了，得讓他承自己個人情。
“但凡事有例外，如今下頭縣城村子好些地方受了災，人都往洛京湧，我看在眼裏心裏也是不落忍，能幫一把是一把。你們背井離鄉的，也是不容易。我也是看著你手藝還不錯，跟那雜貨鋪供貨可惜了，起了那惜才之心。若你肯在我們店裏做事，我讓人單給你蓋上一間竈房，另雇一個婆子給你使喚打下手。”
他心裏頭還另有一些謀劃，溫和笑道：“平常你也和我們店裏的大師傅切磋切磋，互相學習精進一下廚藝。”
這小哥兒或許有些家傳的手藝，或者自己琢磨出來的法子，但到底是下頭村子的土法，只怕登不得臺面。不如讓他們店裏的大廚學了其精髓，去其糟粕，定然更上一層。
“人說背靠大樹好乘涼，靠著我們這大店，可比單打獨鬥容易的多，我保你在洛京不出三年，能買下二三間房來。”
掌櫃的撫著胸前幾縷胡子，越說越自信，越說越得意。
這一番話荒唐得都讓姜寧有些想笑：他如今連崔家的宴席都不想做了，還能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客棧當廚子啊？這掌櫃的到底哪兒來的自信？
姜寧忍不住掃了自己身上一番。他今天穿的是有點素了，可出門在外還要如何打扮啊，那麽高調安全嗎？他今日又不出門，還要下廚，就撿了之前穿過的臟衣服湊合了。
這就被人盯上了……姜寧更覺得推了崔家的宴席沒錯。別說那些當官的了，洛京人財大氣粗，連一個客棧的掌櫃也想著算計人。
兩三年的光景在洛京買下二三間房，若是旁的人家聽了，還算是有些誘惑。
例如董娘子一家。這裏畢竟是寸土寸金的洛京，就算在不太繁華的地段的大雜院裏頭買上一間房，也得幾十貫錢甚至上百貫。
董娘子一家人下苦力氣幹活兒，還得刨去吃喝花用。別說兩三年了，便是五年時間，也未必能買的下一間房。
但對於頂尖手藝人來說，就不是這麽回事了。像姜寧，他在符水縣接一桌宴席就是十貫錢，若他沒有捐官的打算，一心想要在廚哥兒領域做大做強，去江家、崔家做宴席，都是輕松到手三五十貫。
洛京的規矩還和符水縣不同。姜寧在符水縣時，都是前一天免費給試幾道菜，正日子的一部分食材也是包了的。
而洛京的廚娘廚哥兒們，只自帶廚具，食材佐料都是提前出一張單子，讓主家去準備，試菜也要另給錢。
而用不掉的食材，也歸廚娘、廚哥兒所有。
別小看這些食材。若是做上一道鴨舌羹，只取鴨子的舌頭，不知要用多少只鴨子。取了鴨舌，剩下的整只鴨都是廚哥兒廚娘的。
一間房還不是說買就買。
憑他展露出來的手藝，這掌櫃的為何會覺得他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小地方來的哥兒，好哄騙，等著他來撿漏呢？
那掌櫃的還在喋喋不休：“今日便給你個機會……你方才倒入鍋裏炒魚的那些碎末是什麽？就拿那些炒些肉片或蝦子來嘗嘗……”
姜寧心裏頭悶氣，不過他們已經打算盡早離開洛京，也不想和這掌櫃的多爭執，以免節外生枝。
他們屋子裏頭可是堆了好幾箱金銀，要是鬧起來讓人看見，可麻煩了。
姜寧慢悠悠把最後一鍋炒好的魚塊倒進盆裏晾涼，轉頭對那掌櫃的一笑：“多謝掌櫃的擡舉了，只是我們過幾日就要離開洛京，並不打算在洛京久居。”
他頓了頓，又道：“我這些魚也不是給哪家雜貨鋪供貨，而是給大理寺校正江大人家做的。我原先就給江大人家裏頭做過廚哥兒，昨日剛去他們家做了一餐宴席，席上有幾位娘子說這魚味道好，讓我多做些，這才借了客棧的廚房。”
他幹脆搬出來江大郎擋一擋，又挑明了自己的廚哥兒身份，暗示自己並不是不知道市場價格的，識趣的就不要再打自己的主意了。
掌櫃的先聽姜寧拒絕，就是一噎，像是沒想到會被拒絕一樣。再聽了大理寺校正的名號，又是一楞，小心地重新打量了姜寧一遍：怎麽看他都不願相信，姜寧是做廚哥兒的。
這世道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那些小有名氣的廚哥兒廚娘，都少不得穿金戴銀，胳膊上手指上帶著幾個鐲子幾個戒指，要做活兒的時候才摘下來，還得別人伺候著。
廚哥兒打扮得這樣素凈，掉價，主家也會覺得拿不出手。
這樣一想，掌櫃的心又放下了些，只以為姜寧不樂意，編了瞎話搪塞他，擰著眉對姜寧搖了搖頭道：“你這小哥兒，我好心擡舉你，莫要說那些個大話，往自己身上貼金。你雖有些手藝，但要在洛京做廚哥兒站住腳，可不是容易的事兒。別眼高手低，將來後悔的是你自己。”
又道：“我也聽說了你們打算販糧回去。不是我說，你們小地方來的，知道些什麽？朝廷做事自有章法，豈能讓你們鉆了空子，要是糧食能隨便運出京城，還不亂了套了？你現在乖乖去炒上幾個菜，你家買的那些糧食我便做主，原價收了去，不讓你們虧損……”
姜寧聽他這長篇大論自以為是的話，心下更是不耐煩。這人要是傲慢起來，還真是只會相信自己以為的，別人說什麽楞是當聽不見。
聽見了也是假的，編的。
他將最後一點魚撈出來，鍋子裏倒上水泡著，才對掌櫃的淡淡道：“掌櫃的，你可知道我住在你們客棧的哪個院子，那一個院子一天下來要多少錢？”
掌櫃的一事沒轉過彎兒來，不知道好好的怎麽忽然說起這個。他倒真不知道，姜寧和沈雲舟住進來這幾天，都是那小二招待的。
就見姜寧遙遙指著自己包下的那院子給他看。
好歹這掌櫃的知道那院子讓人整個給包下了，不許再安排別的客人。這一下才明白了姜寧的意思，臉色不禁有些難看。
包下那整個院子，一天就得三百錢，三日便是一貫錢。這哥兒竟舍得這樣花錢……
姜寧又冷笑道：“那大理寺校正江大人正住在這附近，乃是借得他姑母李家的宅子，你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怎麽了？”
掌櫃的還沒說話，卻聽門口傳來聲音，原來是沈雲舟回來了，在房間裏不見姜寧，便尋到了竈房來。
掌櫃的擡眼看見沈雲舟，心裏便怯了二分——沈雲舟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來，薄薄的衣裳也掩蓋不住隆起的肌肉形狀。
他心下是有點洛京人的優越感，不大看得起鄉下的泥腿子的。可這也得分情況分場合。如今在這小小的竈房裏，人家伸手給他幾個巴掌，縱然事後可以討公道，告保長、告衙門，這會兒可是得真挨。
頓時訕訕笑著，退後了兩步。
姜寧輕哼一聲，冷笑道：“掌櫃的擡舉我呢，說讓我留在他們客棧做廚子，保我十年賺兩萬。”
掌櫃的：？
他說的是保他們三年買房……什麽十年賺兩萬？
不過他也顧不得考慮那麽多了。沈雲舟看姜寧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要是單單只是想招姜寧做工，拒了就是，姜寧不會是這樣的態度。
想來是對方糾纏了，或者威逼利誘，總歸惹了姜寧不痛快才會如此。霎時間冷了臉，對掌櫃的道：“不勞掌櫃的費心，我們不打算在洛京久留，這幾天就回去了。”
掌櫃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瞟一眼沈雲舟，不敢再像方才那般糾纏，腳下卻踟躕著不走。
沒辦法，前頭還有一大堂的客人等著呢，錢都送到眼皮子底下了，他哪裏舍得不賺？
姜寧也來氣，他方才和這掌櫃的也好聲好氣說清楚了，這掌櫃的只一味看輕他，不當回事。他說自己另有營生，這掌櫃的也要賴他吹牛撒謊。
說白了就是看不起人唄。
現在沈雲舟一來，話都沒說兩句呢，怎麽就啞火了？
“我也沒惡意，也是看你們初來洛京，想著幫你們尋個營生……”掌櫃的幹笑兩聲，“若是貴夫郎忙，便罷了。只是、只是……”
這掌櫃的能在這客棧裏做到掌櫃，也是有點子過人之處，厚臉皮也算得上其一。
這會兒不敢像對待姜寧那樣威逼利誘，便只好放下身段刷起了無賴：“只是前頭好多客人都是聞到了香味，特意尋來的。反正……這魚你們也做了這麽多，不若勻我們店裏些，好歹一桌分一小碟子。別管味道如何，總歸給人個交代。該多少錢，我給！”
客人來店裏，肯定不會只吃那一道菜，必然還要添一些他們店裏的菜色，那不就是錢麽？
掌櫃的原本想把姜寧拿下，讓姜寧另做一些味道相近的好菜，最好能把那些客人長長久久的留住了。
但如今姜寧留不住，那些客人想來也留不住了。這魚按照姜寧的說法，現在還不入味，不如腌上一兩晚好吃。但他們後續也供不上了，這味道地道不地道也就無所謂了。
客人要是不滿意，就推到姜寧頭上，客人也無處找去，好歹把今天這一餐的錢賺了，好過沒有。
他眼珠子骨碌碌的轉，到底是習慣了打壓人，順口便道：“那前頭的客人也不少達官顯貴，若是讓他們等急了，說不得就要尋到後頭來，於你們也是麻煩，又何必……”
“我之前說的話，你是聽不懂，還是裝不懂？”姜寧是真給氣笑了，“前頭的客人要如何，和我們有什麽關系？我這些魚是給江校□□上準備的，你是幾品的官兒，要和江校正搶東西？”
“還是說這客棧背後有主家，不必把江校正放在眼裏。”
“或者你覺得，江校正那裏交代不過去，也是我的事情，和你無關。現在你就是要牛不喝水強按頭，非讓我勻出來些給你——”姜寧嘲弄一笑。
掌櫃的被姜寧一下戳破心思，臉色漸漸漲紅。“沒、沒有，哪裏敢……”
也不知說的是不敢冒犯江校正，還是不敢算計姜寧。
姜寧這下徹底冷了臉：“你這客棧我們住的不舒坦，客人來住店，竟然還要被你們強買強賣。前頭的食客交代不過去，又與我們有什麽相幹，我們又不是你店裏的夥計，住店還住出責任來了——剩下的房費你這就給我退了吧，明日一早我們就走。”
姜寧這會兒是真的想早些回符水縣了。
他想要安全平穩，不受人欺負，最好還是留在符水縣。他要到洛京來，去探尋更大的世界，就得獲得更大的權力，或者更強的靠山。
姜寧垂下眼。
可惜他一時半刻，很難獲得更大的權力，也不容易找到可靠的靠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