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秀河村20 【修】貢品＋添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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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秀河村20 【修】貢品＋添妝
見到自家門前混亂的這一幕, 大夫娘子也顧不得什麽金釧銀釧，連忙撥開人群擠了進去。原來是幾個官吏和一個穿著富貴的青年人在醫館門口起了爭執。
那幾個官吏面色黑如鍋底，只是強忍著沒有發作, 給對方一些面子, 道：“我們是奉皇命行事, 任土作貢, 本地所產之精華, 進貢進京是應當之理。上黨人參如今罕見，幸得一顆自然要做貢, 難不成你們還敢和官家搶東西嗎？”
這話說得有些重, 那華服青年卻輕蔑一笑，還露出幾分不耐煩來：“豈敢？不過你們區區小吏, 也敢說身負皇命……呵呵，真是不怕牛皮吹破了！誰知道你們拿了這人參, 是真進貢進京，還是自己貪了去。我這裏人命關天，你們卻要搶這人參，居心何在？待我修書一封告訴我小姑父, 你們這些小吏假冒皇差，保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原來是沈雲舟和大夫娘子去購買聘禮後，醫館收到了一株上黨人參的事情很快便傳開了——他們請了裏正做中人, 知縣那邊便知曉了消息。
各州府每年都有向皇帝進貢的任務, 有一些是貢賦格中標明了的, 當地一些特色之物。比如南方一些州府需要進貢水果、藥材, 北方則是獸皮和一些少見的活體動物。
汴州離洛京很近，漕運又十分方便，汴州的什麽洛京沒有？貢品不至於拿不出, 但卻實在平庸，只是一些任何州縣都有的布匹。
因此，江知縣聽說醫館收到了一株上黨人參，連忙派人來買。他如今年過四十，還只是個知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還是很希望能露個臉，最好讓官家和太後對他有一點點印象，日後也有升官的希望。
但這些小吏奉知縣的命令來到醫館，卻被這好無禮的小子糾纏，非要強買這人參。明明這小子出現之前，他們已經和徐老大夫談好了一百二十貫的價格。
江縣令對比起這個時代的官員，還算是一個好官，對貢品一直是有償征收，並不以權迫害百姓。
這小子一來——說來也好笑，這人竟只願意出五十貫，連他們一半的金額還不足。不過是仗著他小姑姑被王員外送給宣武節度使做妾，欺負人罷了。
沈雲舟吃了半天的瓜才理清楚，這個猖狂的小子正是王土根那個比姜寧還大上兩歲的長子，在為了王土根的腿搶人參。
其實王土根的腿是外傷，吃人參也不算對癥，只不過他們家用陰損手段吞並了好幾房妻妾的娘家產業，富得流油。有這麽多錢，自然要對自己好一點，畢竟錢還在，人沒了，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自王土根受傷，這幾日補品、藥材別管治什麽的，流水一樣往家裏送。他這兒子王坤起初慌了兩日，之後也四處為王土根尋醫尋藥。
若是別的什麽人病急，需要人參救命，沈雲舟還能再催生一根。兩邊都有，不就沒矛盾了麽，他也能再賺一份錢，美滋滋。但這王土根的腿本來就是沈雲舟操縱植物給弄斷的，這王坤又只肯出五十貫，明擺著是要仗勢欺人，他又怎麽可能出手相幫？
這會兒便只隱匿在人群中，看著那幾名小吏如何應對。
旁邊有賣糖水飲子的小販，也悄咪咪湊過來看熱鬧，探頭探腦又想看又不敢的樣子。天氣有些熱，沈雲舟看那推車上擺了好幾樣飲品，便買了一碗荔枝膏，邊喝邊吃瓜。
但這荔枝膏名有荔枝，實際配料卻和荔枝八竿子打不著。畢竟這時候荔枝難送到中原，貴妃想吃也不是易事，民間哪裏能輕易得。
這常見的荔枝膏乃是用烏梅、砂仁、生姜等物熬制成的膏狀物，再調和糖或蜂蜜，喝的時候舀一小勺膏用水化開便是，味道和酸梅湯相似，但又真模仿出了四五分荔枝的味道。
沈雲舟喝了一口，覺得自己有被詐騙到，這實物和名字有關系嗎？這就和洗澡堂叫香水行一樣沒有道理！
古代人也很不老實啊。
不過好在味道還不錯，價格也不貴。沈雲舟端著碗，還沒決斷出究竟滿意還是不滿意，已經把這碗荔枝膏喝完了。
……算了。
末世留給他的後遺癥。進食速度太快，大腦和味覺還沒反應過來，東西已經在肚子裏了……
另一頭，幾個小吏氣得臉都紅了。這王員外仗著宣武節度使的勢力沒少做惡事，但好在對上知縣大人，還知道退讓二分，大人敲打也知道收斂。
而這王坤許是年輕氣盛，竟比他老子還要猖狂，已經敢跟知縣大人明著搶東西了！
他們遣了兩個人回縣衙覆命，剩下的留下和王坤對峙，誰也不肯相讓，鬧哄哄的，也不知是哪一方，率先動起了手來。
江知縣原在家中等人參，還盤算著之後要怎麽運作，任滿後最好能調到洛京去做官。這便得到了王員外的兒子竟敢在他手底下搶東西的消息，簡直怒不可遏。
他平常因著宣武節度使的面子，已經對這王員外多番忍讓，結果忍到對方要騎在他頭上拉屎了。要真是宣武節度使本人，他也認了，一個靠裙帶關系捐官的員外，連品級也沒有，算什麽東西？！
江梧小姐在一旁，也給那王員外上眼藥：“上次祖母派劉嬤嬤的小子護送那姜廚哥兒回去，好端端的路上被人絆了……平常人誰敢絆咱們家車？那王員外早就對阿爹諸多不恭敬了！”
姜寧當時坐的可是她的馬車，那車被絆了之後磕壞了好幾處，馬也受了些輕傷，她都不方便出門了。
江知縣臉色陰沈著變了幾變，最後對自己的兒子江柏江大郎道：“你帶上陳師爺，多帶些人過去，務必把那人參給我帶回來，多花些錢也使得。”
誰沒兒子？！他親自去有些跌份了，但若他兒子過去，那王家還不識好歹，就別怪他連宣武節度使的面子也不給了！
江知縣不願為一個廚哥兒和王員外硬剛，但事關他自己的仕途，誰的面子也不靈！
而醫館前，兩隊人馬已經打得熱火朝天。王坤也知道倘若知縣親至，他少不得要退讓。便想著趁現在把那人參奪了，回去就切成兩段——反正他們家是要看病入藥的，早晚要切。
品相損毀了，江知縣便是追到他們家去，也不好再拿去做貢品，又能把他怎麽樣？
他瞥了一眼抱著人參的徐老大夫，不識好歹的老東西，待會兒搶過來，連那五十貫也不給了！
一來王坤帶的人手多，二來這些小吏是負責采買的，而不是負責辦案抓人的衙役，也沒多少武力，漸漸落了下風。徐老大夫被他們護在身後，這時候一個魁梧的王家家丁狠狠一推，一個小吏便連退幾步往後倒去，就要跌在地上。
這時他卻感到後腰被人輕輕一托，身子便穩住了。回頭一看，卻是個不認得的高大漢子。小吏一楞，連忙道謝：“多謝這位兄臺。”
這漢子正是沈雲舟，他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把徐老大夫拉到自己身後：“我護著他，你們不用擔心這邊。”想來沒人能從他手底下把人參奪走。
徐老大夫見狀，連忙躲到沈雲舟身後，抓住了沈雲舟的袖子。幾個小吏松了一口氣，看起來徐大夫和這漢子相識，應當不是壞人，有些感激地看了沈雲舟一眼，繼續和王家的家丁對戰。
盡管他們還是不敵，但也不需要把對方打敗、打跑，只要拖延時間就行了。在挨了好些下之後，終於拖到了知縣公子帶著兩隊衙役趕來。
這些就是巡街的捕快了，各個人高馬大，局勢一下子扭轉，王家眾人被圍了起來。
王坤面皮抖了兩下，心知這下奪人參是無望了，不禁惡狠狠瞪了那幾個小吏，還有沈雲舟一眼。他在一旁看得分明，這漢子雖然沒有動手，但要不是他，自己這邊早就把那老大夫和人參抓過來了。
這該死的多管閑事的村夫！
然而對上江知縣的公子，他還只能勉強笑笑：“想來是誤會，我還想著貢品之事，一直是州府那邊操辦，沒聽說分派到了縣裏，只當這幾個是打著知縣大人名頭，欺壓百姓強征奇貨……呵呵。”
江柏是個讀書人，自到場也沒有說什麽話，只冷淡的站在一旁。此刻聞言，淡淡瞥了一眼王坤，道：“貢品有沒有自州府往縣裏分派，無品級的員外不知道也是常理，畢竟也沒有實職，沒有通知你們的必要。”
殺人誅心，一句話說得王坤臉都黑了。但江柏才不管他的臉色，他爹看起來是不想再忍了，要和這王員外撕破臉，他也沒必要和王坤多說。
人家都敢從他爹手底下搶東西，他還能被這王坤三言兩語給粉飾太平？沒那麽窩囊的！
當即讓衙役們把王坤等人趕走。倒是一同前來的陳師爺打了個圓場，說了幾句場面話，最終把王坤等人半送半趕弄走了。
先頭的幾個小吏在打鬥中多少受了些傷，有幾個臉頰上都帶了紫青，徐老大夫忙引著幾人到醫館裏進行治療。
因著之前打鬥，醫館裏的病人除了不能動彈的，都驚慌跑了，此時倒也清凈。那被沈雲舟托了一把的小吏摸了摸臉上的青腫，對沈雲舟一拱手道：“還要多謝這位兄弟了。”不然他可能被打得更慘。
圍觀群眾不是沒有身手好的壯漢，但便是和徐大夫熟識的，也無人敢出手相幫，只怕被那王員外一家事後報覆。這人敢伸一把手，還挺讓人意外。
倒是大夫娘子略一想，自覺有些明白，對小吏們介紹：“這是油面鋪姜水生家四哥兒的未婚夫婿，沈大郎。”
眾人一楞，腦子裏過了一回其中的關系，那小吏便一拍手道：“難怪！”
那王員外厚顏無恥，要強娶姜寧做續弦的事情，外人知道的不多，他們這些府衙的人卻聽說了。這沈大郎既然是姜家四哥兒的未婚夫婿，想來早就和做好被王家視作眼中釘的準備，哪裏怕再得罪。
那小吏笑道：“這還真是巧了，我和姜家哥兒並他哥哥姐姐也有幾分交情，我虛長幾歲，你也跟著他們叫我一聲張哥便是。待你們成親時，我必送上厚厚一份禮答謝今日之情。”
沈雲舟：“……”沈雲舟服了，到底還有多少人認識他這未婚夫郎？怎麽人人都和他有交情？
這時徐老大夫捧了一只沈沈匣子過來：方才江柏已經把人參的錢付了，將人參送回府中。按照他和沈雲舟的約定，人參賣掉就要把尾款結給沈雲舟。
江大郎還額外給了五貫錢給徐老大夫壓驚，這時候徐老大夫便拿了七十貫給沈雲舟：“今日多虧了你。知縣大人收貢品給的銀錢足，又另有打賞，除了契書上約定的，這十貫是謝禮。”
也多虧了今日沈雲舟維護——按理說合同立下，就和沈雲舟無關了。那人參真被王家搶了去，徐老大夫還得變賣自家產業還沈雲舟錢。
沈雲舟接過了那匣子，裏面有銅錢有銀子，滿滿一大匣子。他也不客氣，美滋滋收下了。只幫了個小忙就多得十貫，沈雲舟非常開心，還對徐大夫說：“如果怕那王家人再來為難，可以雇傭我做保鏢。”
徐大夫：“……多謝，不必了。”他打算把醫館關一個月，去看望隔壁縣外嫁的女兒，避一避風頭。這人參只在他這裏待了半天，轉手就賺了三十五貫，是他醫館好幾個月的收入了，關門一個月也不怕。
沈雲舟略略失望，試圖找高薪工作失敗。不過他並不氣餒，很快又和徐老大夫、小吏們打聽起貢品的事。
他今日吃瓜，聽小吏們提起一嘴，但並不清楚這貢品什麽機制，是年年都收，還是幾年一回，還是就收這一次？
要是年年都有就好了……他可以每年催生一棵人參，這豈不是一個穩定的收入來源！
徐老大夫和小吏們只當他下頭村民沒見識，沒聽說過貢品的事情，愛聽新鮮事——嘿，這不是巧了嗎，和他那個未婚夫郎一個樣。
因此也沒多想，一邊上藥一邊七嘴八舌說給沈雲舟聽。
時下州府每年要向官家進貢，稱為歲貢，根據地域不同，朝廷規定的貢品也大不相同。大多是本地的特產，而京畿地區則是新鮮的蔬菜、水果、河魚等。
汴州此時沒什麽特產，送蔬菜、水果、魚又不如京畿近，不尷不尬的。每年的歲貢是絹和文綬，都是布料，說實在話，哪兒的人不會織？沒什麽特色。
當然了，朝廷規定的是必須上供，若遇見什麽稀罕物，想要主動進獻給官家也是可以的。
“畢竟沒人不喜歡好東西，得了這上黨參，我們大人或許也能在官家跟前露臉。”張姓小吏道。
沈雲舟有些失望，看來雖然年年都要上供，卻不是年年都要上供人參，符水縣的財政大概也不能支撐這樣做——今日買人參的錢，似乎還是江知縣自掏腰包。
正暗自惋惜，卻又聽張哥道：“這種偶然得到的貢品，類型就多啦。人參靈芝這些珍奇藥材就不多說了，還有那黑白花蛇也算，太醫們每年都懸賞此蛇，活蛇或者臘好的，民間百姓得了，可抵徭役①。以及各種祥瑞，奇石什麽的。再有，猛獸猛禽，老虎、黑熊、老鷹，但是得要活的，這可不容易抓……”
黑熊？沈雲舟心中一動，立刻追問：“我有活的黑熊，你們要不要？”
張哥：“……？”
幾個小吏和徐老大夫聽這話都聽呆了，怔怔地看著沈雲舟。
什麽玩意，黑熊，活的？這是隨隨便便能抓到的嗎？
沈雲舟其實考慮過把這熊賣給徐老大夫，因為熊的藥用價值還挺高。但是賣給徐老大夫藥用，肯定還是要殺死，不太符合他春天不殺生的價值觀。
這時候聽到張哥說作為貢品進獻給皇帝，放在皇帝的私人動物園中以做觀賞，這不是很好嗎？從野生黑熊一下混上了編制，在皇家園林中養著，好吃好喝多舒坦？
還解決了他的一個難題。
沈雲舟見他們都不說話了，幹巴巴推銷道：“很健康的熊，這麽大……”他比劃了一下熊龐大的身軀，“就是餓了兩天，屁股上的毛在地上拖著，磨掉了一點。我也不知道該餵什麽……嗯看著隨便給點錢就拿走。”
張哥哭笑不得，這是給錢多少的問題嗎？他長了也快三十歲，倒也聽說過有獵人打到過熊，但都是好幾個獵人圍捕，抓到手也是死熊或瀕死的熊。
這些活禽猛獸為什麽會成為貢品呢，就是因為難抓活的，也難弄進籠子裏，才稀罕啊，
他撓了撓頭，碰到傷口又疼得嘶了一聲：“這個我可做不了主，我也就是個給知縣老爺跑腿的……要不你問問陳師爺？”他想起今日沈雲舟對自己的幫助，站起身來道：“我去替你問問好了。”
張哥說著走到外室，江柏已經帶著人參先回去了，只剩下陳師爺一個人在外頭，等著這些小吏包紮好傷口。這時候聽了張哥的話，陳師爺一個激靈，連忙抓住他的手：“可當真？成年健康的活黑熊？”
“當真吧……雖然我還沒親眼見過，但他應該也沒必要騙我？”張哥道，這有什麽好騙的，被拆穿了有什麽好處嗎？
“要！我這就去稟告大人！”陳師爺十分激動。他跟著知縣做了幾任官了，見識自是這些小吏不能比的。一頭活黑熊本就難得，比劃的個頭又特別大，這種完全可以當做祥瑞運作一下，價值未必比那人參低。
甚至可以結合那人參炒作一下：上黨參好些年絕跡了，此時在符水縣出現，還一挖到就是三十年的。又出現了巨大黑熊，他們完全可以說這黑熊是人參的守護獸，符水縣是一處風水寶地，又或者官家仁德，福澤符水。
且還有件事是這些老百姓的不知道的：如今官家年幼，太後當政，大臣們頗有不滿，常道牝雞司晨。若是出現祥瑞，想來對太後也有所益處——若不是太後代子執政乃順理成章之事，上天又怎麽會降下祥瑞嘉獎呢？
很多時候這祥瑞未必是真的祥瑞，而是君臣之間的一種默契，穩固皇權的手段。
陳師爺盤算著，其實他都不需要稟報大人，而該是直接去給大人報喜。想也知道大人一定會答應，只恨不得讓沈雲舟立刻就把這熊帶來。
他連忙進內室，親自和沈雲舟問話。彼此一介紹，陳師爺便感嘆道：“原來是姜小哥兒的未婚夫婿啊，難怪這般有能耐。”
沈雲舟已經麻木了，到底有多少人認識這姜家哥兒？他遇到的人有沒有一個不認識姜寧的？他甚至懷疑自己今天買荔枝膏的那個攤販，若是問了，恐怕都認識姜家哥兒……
聽說了那熊的體貌細節，陳師爺心中更是火熱，立刻就跟沈雲舟把熊定了下來。又問道：“這熊是你飼養的？還是抓到的？明日我們帶籠子去柳樹溝拉熊，好裝吧？”
沈雲舟不以為意：“好裝的很，我親自來裝，不用你們動手，你們只需備好籠子就行了。這熊前日想襲擊我，被我捆在樹上了。”
陳師爺、徐老大夫、小吏們：“……”
這說的是人話嗎，自己一個人把熊捆樹上？
陳師爺幹巴巴笑了一下：“這……你今日不在，那熊不會掙脫了自己逃走吧。”可別讓他空歡喜一場。
沈雲舟卻十分自信：“不會。”即便他人不在，那也是異能催生出的蔓藤，熊是掙不脫的。
陳師爺瞧著他這篤定的模樣，也不再質疑了，反而和沈雲舟拉起了關系：“我們大人一家和姜家哥兒也有些交情呢！之前那王員外上姜小哥兒家提親，我們家老夫人、夫人、小姐都庇護著姜小哥兒……你只管放心，今後我們家老爺定然會從嚴約束那王員外，必讓他不敢再去尋你家的麻煩，等你們成親時，我們大人還要送上一份厚厚的禮！”
提起成親，沈雲舟就沒那麽開心了，賺到錢的喜悅也被沖淡了一些，一整個兒被逼婚的民男。他嘆了口氣憂郁道：“我們還是說說錢的事兒吧。”
陳師爺：“？”
陳師爺馬屁拍在了馬腿上，有點搞不懂沈雲舟的意思。主要是鄉下漢子，提起成親誰不是美的冒泡，這沈大郎也太讓人意外了。
不過也從善如流談起了價格。最終這熊定下了給沈雲舟一百貫，比人參便宜一些，但少了徐大夫這個中間商賺差價，沈雲舟還多得了十貫，心情好了很多。
但相應的，陳師爺要求沈雲舟幫著押送這熊，一直到這熊上船。
沒錯，他們是要走漕運把熊運進洛京。原本只得了人參，江知縣還想著和歲貢一起上供，亦擔心會被上司貪去了功勞。現在有了這黑熊，他便寫了奏表，以祥瑞為名直接進獻入京。
江知縣果然沒有怪陳師爺自作主張，同樣十分高興。如今北方州郡，包括外邦都會進獻活熊，但皇家園林的活熊數量卻並不多。這其中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運輸，不僅僅是黑熊，其他珍稀動物在運輸途中也很容易死掉。
但他們在汴州啊，離洛京近的很呢，走漕運即便是逆水而行，也只要四五日的時間，就可到達洛京。這樣運輸風險就小了很多，可謂占盡天時地利。
“這個姜家哥兒，莫非真如市井所傳，身帶福澤？”江知縣不禁想。自那日姜寧對他進獻了肥田的方子，他便命人暗中實驗。如今雖然還未收獲，但看得出用姜寧的法子施肥的莊稼，要比其他長勢好上許多。
他打算此次將這法子寫入奏表，一同進獻。
而這姓沈的獵戶，從前籍籍無名，剛和這姜家哥兒定親就挖到了人參，又抓到了熊：就算這獵戶本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可和姜家哥兒定親前，也沒見他有這個機緣啊？
自己母親和女兒與這姜家哥兒交好，之前庇護了他一下，轉頭這熊和人參又到了自己手中，能夠為自己的仕途添磚加瓦……唉，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甚至有點後悔，如今終歸是和王土根翻臉對上了，之前又何必畏首畏尾。要是那時自己答應姜寧，多加庇護於他，說不得今日挖到的人參就不是三十年的，而是五十年的了！
又暗恨那王家太猖狂。從前是他看著宣武節度使的面子上，太敬著這王員外，卻給他家敬出毛病，越發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了！
江知縣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忽然問一旁的下人：“咱們府裏是不是有個丫鬟的表姐，被那王土根霸占了？”
一旁侍候的小廝一楞，忙回道：“回大人，正是，是小姐身邊春杏的遠房表姐。”
江知縣點了點頭：“去把那個春杏叫來，我問她幾句話。”
天黑之前，沈雲舟回到了自己半山腰的稻草小屋，熊還老老實實被蔓藤捆著，無法掙脫，也掙不脫。
沈雲舟從新買的背簍裏拿出一捆繩子——之前的背簍被送給姜寧了。
這新背簍裏放了今日賺到的銀錢，繩子，還有一些胡餅和幾塊雜糧面餅，後者是他在村裏和人換的。
沈雲舟操縱著蔓藤把熊的上半身松開，只捆了兩條腿，又丟了幾個雜糧面餅在熊跟前。
即便被放開了一半，黑熊也根本不敢跑：它不太聰明的腦子已經發現了這個人類異於常人之處，便是跑也會被那些奇怪的蔓藤捆回來。
黑熊捧著面餅，想吃又不敢吃。沈雲舟倒是心情頗好，自己在背簍裏摸了個茸割肉胡餅。
這茸割肉胡餅有些類似於現代的肉夾饃，胡餅便是芝麻燒餅，茸割肉則是把烤肉割成“茸”狀，塞進餅裏。只是比起臘汁肉夾饃來說，比較幹，沒有湯汁，但依然很美味。
沈雲舟美滋滋咬了一口，對熊道：“吃吧，維妮，乖乖的哦，明天就送你去過有編制的好日子了。”他今天賺了很多錢，才舍得買些面餅投餵給維妮，反正也是熊毛出在熊身上。
反而要是把熊餓壞了，他的一百貫就要有損失了。
黑熊一臉茫然：……誰是維妮？
第二天沈雲舟起了個大早。昨晚吃完面餅，他就用普通麻繩把維妮捆了起來，還用了小狗牽引繩那種背帶式的捆法，也是以前養大黃時攢下的經驗。
今日知縣等人來拉熊，總不好還牽著蔓藤帶維妮下去。
他拉著繩子往山下走，維妮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畢竟它不跟的下場大概率是被那些蔓藤拖下山……還不如老實走下去。
江知縣、陳師爺等人也早早來到了柳樹溝，等候在山下。
江知縣本來可以不親自來的，但他聽了這沈大郎的種種事跡，心生好奇，也想親眼看看到底怎麽把活熊弄進籠子裏——這籠子是他們昨晚命人連夜改造出來的，用鐵鑄就，很是牢固。
然而到了村子裏，和村民們一打聽這沈大郎的住處，才知道沈大郎竟沒住在村子裏，而是一個人住在半山腰，那山上還有白花蛇。
不敢上山，只能在山下侯著，倒讓村長十分惶恐，束手束腳跟在旁側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這小村子，平常來個帶刀的衙役捕快都惶恐得不得了，面對來收糧稅的小吏都點頭哈腰無比恭敬，何況是知縣老爺哦！
江知縣看了看四周，柳樹溝是個不大的村子，全村只有五十幾戶人家，空地很多，心中有些好奇：“這沈大郎在村裏沒房子？一直住在山上？你們村蓋三間正房，大約要花上多少錢，這宅基地又是怎麽分的？”
來都來了，好容易下村裏來一趟，江知縣順便關心一下民生。
然而幾句話卻把村長汗都問下來了：沈大郎在村裏原本是有宅基地的份額的。只是這份額當年分家的時候，被他那偏心的爺奶給昧了去……後來賭坊要債，房契地契都給奪了去。那宅子早易了主，轉了幾手被村裏兩戶人家分著買了。
當年的事情，他這個村長沒能主持公道，也有責任……村長一腦門子的汗，吞吞吐吐把沈家的事兒說了，只是將責任一推四五六，全推在了沈家二老身上。
江知縣還罷了，陳師爺和幾個小吏聽了卻心裏窩火。江知縣出身書香門第，沒在鄉下生活過不懂，他們幾個卻都是村裏出身，對這裏頭的門道再清楚不過了。
固然事情起因是沈家二老做事不公道，可做村長的這時候就該出來調停——要不然憑啥讓你做村長？至少得給人爭取一處容身之地，有一畝薄田做口糧。怎麽能就把人逼得沒了活路上了山？
心裏同情之餘，又對這沈大郎敬佩了幾分。原不是祖祖輩輩做獵戶的，沒有祖傳的手藝。半路出家卻能抓著活熊，真個有本事！
待到沈雲舟下山，頓時更震驚了——所有人齊齊倒退，隨著沈雲舟的靠近，越退越遠。
只見沈雲舟手裏攥著一條麻繩，也沒有多用力拉扯，那黑熊就人立起來，跟在沈雲舟的身後自覺往前走。
這熊要比沈雲舟還高出一些，也更壯大，跟在後面仿佛兩只前爪一交錯，就能把沈雲舟給拍死。偏偏沈雲舟一點也不擔心，牽著熊悠哉悠哉地往山下走，輕松得仿佛只是在遛狗……
江知縣不禁感嘆：“此乃真勇士也……”他更加堅定了要拉攏這沈雲舟和姜寧兩口子的決心！
沈雲舟把維妮帶到籠子前左右看了看，這單看十分寬敞的籠子，比起維妮的個頭來，竟然還顯得有些擁擠了。沈雲舟踢開籠子門，伸手一指，維妮委屈巴巴看著沈雲舟，想是知道這一進去，自己就要失去自由了。
但沈雲舟郎心如鐵，半點不為所動——一張黑乎乎的熊臉，能看出來啥可憐巴巴？維妮也只好磨磨蹭蹭鉆了進去，還坐了下來。
把黑熊關進籠子總共分三步。沈雲舟順手就把籠子門關上鎖好，對維妮道：“乖乖的，送你去享福。”
維妮：_(:з」∠)_
籠子鎖上，江知縣帶來的人才敢靠近，他們都為維妮的人性化感到震驚，村民們也探頭探腦看熱鬧。
不過他們可不敢相信，這熊在沈雲舟手裏乖乖的，就在他們手裏就也會乖乖的，因此靠近得十分小心，隨時防備著這熊發狂。
江知縣更是問沈雲舟能不能一同陪著這熊，押送去洛京，價錢好說。
沈雲舟嘆了口氣，婉拒了這個高補貼出差行程：“不行，我要成親了，只能送到碼頭。不過我會叮囑它，讓它老實點。”
江知縣一臉茫然，叮囑誰，熊？
它聽得懂嗎？
不過沈雲舟可不是搪塞江知縣，他是真的要成親了。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很快便到了定下的婚期。姜寧的嫁妝已經陸陸續續搬到了新屋，把每一間房都填的滿滿的。沈雲舟也尋了個吉日，把托大夫娘子置辦的聘禮送了過去。
雖然只是二十貫錢置辦下的聘禮，卻也是有羊有鵝，有豬有酒，再加上幾個放了布料茶餅的箱籠，滿滿當當堆了小半個前院，引得街坊四鄰都來看。
馮桂枝喜出望外，都說這沈大郎窮得叮當響，只剩一個人才模樣能拿得出手，這不也置辦出了一份不錯的聘禮麽？比村裏好些一般人家的聘禮還強些，瞧著沒有二十貫下不來！
二十貫對他們姜家來說不算什麽，但想著那沈大郎的家庭情況，就可知他用心！
姜寧也高興，高興中還帶著絲絲甜蜜。別人不知道，他自己是知道的，這裏面的很多東西都很合他心意，是他喜歡的顏色、喜歡的款式。必定是沈大郎細細打聽過了，這可不是一般的用心。
讓他更是期待婚後的幸福生活和性-福生活……
但也有不少人，看著姜家一車一車的嫁妝拉進新房，簡直要酸死了：“陪送那老些嫁妝，漢子那頭就送了一丁點聘禮，還樂得什麽似的，你說他家是不是冤大頭？有那老多錢，都倒貼給了人家，真是不知道裏外裏！”
如今正是菜地裏青黃不接的時候，就得上山挖點野菜來對付過去。往年方便，家裏有小孩子的只管撒出去，一下午多少摘些野菜、撿些柴火。但今年因為出了白花蛇的事兒，村裏人便不敢放小孩子亂跑，幾個婦人夫郎結著伴，先遠遠拿棍子把草摟一遍，才敢在山腳附近挖野菜。
說話的這人正是姜水生的二嫂。她們家離姜家近一些，每日見一車一車的東西往新房搬，這個人跟醋汁子擰過一樣，酸味兒隔著老遠都能聞著。
其他幾個挖野菜的婦人夫郎對視一樣，嘴邊都掛了一抹古怪的笑。她們不像施金花那般和姜寧鐵好，但聽著姜二嫂的話也覺得可笑。一個婦人便直起腰來笑道：“這聘禮也不算少了，村裏差不多人家不都那樣？前兩年你娘家侄女嫁人，聘禮不也就那些嗎？再說也不算倒貼吧，那沈大郎家裏一個親人也沒了，姜老三家待他好，他不得把姜水生兩口當親爹親娘侍候？這些嫁妝換個小子，也不算虧。”
看那沈大郎的體格，那老高老壯的，瞧著就是幹莊稼活的好手。還會打獵，家裏多個壯勞力，多多少進項？
此時厚嫁之風，岳家本就因多出了財產，對女婿哥兒婿有更多的掌控權。這厚嫁風氣本就是士人階層興起的，士人都精明的不得了，誰會幹讓自己幹吃虧的事兒！
姜二嫂心裏正酸著，聽不得別人替姜寧家說話，撇了撇嘴道：“他家又不是沒親小子，還花這冤枉錢幹啥？缺小子啊？就是缺，家裏多少姓姜的親侄兒，都是流著一樣血的血脈親人，用得著倒貼外人！”
這算是把心底的實話說出來了。
有人就笑了：“你也知道他家有倆親小子啊？給寧哥兒辦嫁妝，他們家姜安姜定都沒話說，你們這隔房分了家的叔伯兄弟，還有啥可說的？就算不給寧哥兒，那也有姜安姜定在前頭呢，輪不著別人。”
姜二嫂被懟得氣憋在胸口，想說些啥，可也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上不了臺面，說出來更惹人笑話。可心裏又實在不甘，匆匆挖了點野菜，撿了幾把幹柴便回家去了。
身後頭幾個婦人夫郎還在議論：“誰不知道她打啥算盤？從前凈占姜老三家便宜，現在人兩口子醒過神來了，不讓占了，還急眼了。”
“她倒是能跟馮老大家的說到一塊去。”
“哈哈，你嫁過來的晚不知道，他兩家早些年鬥得跟烏眼雞似的，誰都覺得姜老三家的便宜只能自家占，互相防著。現在可好了，姜老三家孩子一個比一個硬氣，誰也不給占了，都傻眼了。前幾年還狠鬧過一場呢，現在都不咋來往了，比普通鄰居還不如。”
“就這還盯著人家辦多少嫁妝呢？”
……
姜二嫂拎著野菜匆匆回了家，姜老二姜貴生正坐在前院磨鐮刀，為即將到來的夏收做準備。
姜家兄弟姐妹六個，老大姜福生，老二姜貴生，老三是姜寧的爹姜水生。
再往下是兩個妹子蓮花、梅花，和小弟姜喜生。通常中間的孩子容易被忽略，姜水生就是那個中間的孩子，不但父母忽略，從前連兄弟們也不大把他放在眼裏，誰承想人到中年，卻是這個家裏最不受重視的老三發了家。
和姜二嫂一樣心裏憋屈的，可不止一個兩個。
她進了自家院子就摔摔打打，把菜籃子往地上一丟，“當家的，老三家給寧哥兒置辦那老些嫁妝，都要便宜外人了，咱真就不管了？”
姜貴生心裏也憋屈著呢，媳婦一說話，他也黑了臉：“咋管？老三現在闊了，立起來了，不把我們這些兄弟放在眼裏了。我倒是想管他，他肯聽我的麽？前些年的事兒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連大哥的話都敢不聽了！”
說著也把手裏的鐮刀往地上種種一摔，宣洩著心中的憋悶。
從前爹娘在的時候，雖然倚重大哥，偏愛小弟，但他嘴甜會來事兒，在爹娘心裏也有些分量。爹娘臨走的時候，給他分的田地不比大哥和小弟少。
他勤勤懇懇的侍弄，就差在地裏繡花了。咋如今日子反倒過得卻不如就分了四畝薄田的老三了？
姜二嫂嘴一撇：“我反正覺得老三家不該這麽幹！那宅子之前不是說要給姜安娶媳婦用，那也就算了。現在可好，連那宅子都給了寧哥兒，你說他咋能這樣呢？自家人不知道疼，大把錢撒出去給外人！”
姜貴生瞥了一眼自己媳婦，俗話說一個被窩裏睡不出兩樣人，姜二嫂想的啥，姜貴生心裏門清。並且他也是很讚同的，自家一天天的高粱米飯就醬菜，老三家卻隔三差五的吃肉，吃/精米精面，憑啥啊？
這要是村裏其他富戶吃的好，他嫉妒還有限。可是姜水生跟他一個娘腸子裏爬出來了，從前處處不如他，現在倆人的日子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這心裏啊，就堵得慌！
老三家嫁姑娘嫁哥兒都貼出去多少錢！他們家可好，生了三個小子啊，這房子還是當年分家的時候蓋的三間正房，姜貴生和姜二嫂睡東屋，三個小子擠一塊兒睡西屋，想要起兩間廂房都沒錢，三個小子硬是沒一個討上媳婦的。
一想到這兒，他都急得嘴角起泡！
“那你想咋樣？”姜貴生試探著問自家媳婦。
姜二嫂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下：“老三家辦喜事兒，不得找咱們幾家幫忙啊？要我說，就和大哥、小弟家商量好了，老三不出點血，別想咱們出面！我看這親事能不能順順當當辦成？”
這倒也是常理。村裏頭為啥愛講究親戚血脈，不就是圖個有事兒的時候互相幫一把麽？尤其這紅白喜事，不僅要過去幫忙，擺席時用的桌椅板凳、碗筷盤碟，誰家能有那麽多啊？不都得親戚朋友幫忙湊一湊麽。要是桌兒擺不下了，還得擺到左鄰右舍的院子裏去。
迎來送往，安排座次，來的人多了坐不下了，往哪兒加個塞；菜上慢了客人等不及了安撫催菜，這些都得張羅事兒的出面。姜福生、姜貴生等人可是姜水生的嫡親兄弟，平常人家辦事，首先指望的就是這些自家人，要是他們不幫著張羅，確實不大好看。
姜二嫂在心下盤算，老三家那麽有錢，手指頭縫漏點就夠他們花了，不送三貫……不，五貫的禮，別想他們家去幫忙！
要是能再借五貫就好了，十貫錢蓋兩間廂房勉強是夠了，就能解了家裏的難。這老三真是越有錢越摳門，問他借過幾次錢，悶著頭不吭聲就是倆字不借，這回非得拿捏住他不可！
姜貴生緊蹙著眉頭，半晌唉聲嘆氣道：“我是管不了，隨你吧！”
另一頭，姜水生和馮桂枝定著喜宴當天的菜色，也念叨起了這事兒：“這到底叫不叫大哥他們來幫忙啊？”
雖說是該讓自家人來幫著張羅，可他們實在是吃夠了虧：前些年姜蘋成親的時候，也在村裏擺了幾桌，那時候叫了姜福生幾家和馮家人來幫忙，可那幾家子做的事，實在太讓人沒臉了！
後廚的好菜好肉凈往自家拿，愁的廚子都找過來，說沒了食材下鍋；姜寧跑去後廚守著不讓他們拿，吵了一架，又盯上了上桌的菜。桌上客人還沒夾幾筷子，就把那肘子、整雞往下撤。
也虧得正經喜宴是在縣城夫家辦的，他們家裏沒幾桌，好好的喜事弄的丟死人了。
因著這，幾家大鬧了一場。姜水生覺得平常占點便宜也就算了，姑娘出閣這樣的喜事，做兄弟不給他做臉還拉後腿，實在讓人憋屈。姜福生等人和馮家人卻還埋怨姜水生和馮桂枝小氣吧啦，自家那樣有錢了，兄弟們只是拿點菜肉，竟然還計較。
打那會兒起，姜水生家就和另幾家起了隔閡，這幾年都沒怎麽來往了。
兩口子也對自己的幾個兄弟了解的很，如今冷著尚三不五時的找些不痛快，說些酸話。要是去請，定然又拿起架子，不曉得背地裏鬧出多少丟人事。倒不說麻煩不麻煩，主要是大好的日子惹一肚子氣。
姜水生也為難：“要是不請他們來張羅，也太不好看了，哪有自家辦事，沒個親戚來幫忙的。”這不是明著告訴村裏人，他們兄弟不和了嗎？但是要真讓自己幾個兄弟張羅事，他也怕再出亂子。“可要是越過他們，找別人，也怕別人不好意思來啊。”
“這有啥啊？”姜寧在一旁聽了好一會兒，聽見自家爹娘瞻前又顧後的，都醉了。他即便是穿越到古代十八年，很多時候也不太理解古代人的風土人情。
就比如這種辦事兒非得請自家人，不請好像其中就會有人沒面子。
但要姜寧說，為了全別人的面子而委屈自家，那屬實是沒有必要了。
“城裏頭的有錢人辦喜宴，不都是請四司六局麽？人家那麽多人，很專業的，方方面面都給安排好了，哪裏還用得著什麽自家人、村裏人幫忙？”姜寧道：“我三哥不就在一家做事，咱們就找這一家，讓他們給便宜些，也花不了多少錢。”
姜水生和馮桂枝從沒想過還能這樣，請四司六局，那可是城裏頭的有錢人才這麽幹的啊，他們鄉下誰家這樣過？倆人對視一眼：“這合適嗎？”
“有啥不合適的？”姜定也湊過來說話，“我去說，都用不著花錢，這點面子他們還是願意給的。回頭請他們吃兩頓飯，再送幾壇子酒就得了。至於村裏頭——咱家現在就是富戶啊，又在城裏待那麽多年了，有點城裏人做派咋了？”
“就是就是，”姜寧附和道，“能花錢解決的，就別牽扯那些人情了。”不要錢的才是最貴的，那幾家子背地裏偷拿的菜肉，換成錢也不少了。
姜水生和馮桂枝都是沒啥主意的人，被姜寧和姜定一唱一和念叨著，也慢慢被說服了：“那就這麽著吧，外村和縣城的親朋，三郎寫個帖子跑一趟去請，咱自己村的就我們老兩口上門通知一聲。”
於是姜貴生在家左等右等，想好的說辭在心裏過了一遍又一遍，卻只等到了去吃席的通知。
“立夏之後稻子也插完秧了，小白菜也收完了，正是空閑的時候，讓下渠子的老瞎子算了過好日子，四月二十。”姜水生手在褲腿上搓了搓，雖然家裏已經商定下了，他心裏還是有些發虛：“那什麽，提前一天去看看寧哥兒也行。”
按理說姜寧成親，這些叔伯嬸子，包括表兄弟姐妹，都該提前一天去給他添妝一二。鄉下人也不會拿什麽貴的東西，一塊布頭，一雙鞋墊，一個鹹菜壇子，是那個意思。不過姜水生不好意思提，這話說出了像是跟人要東西似的。
他也知道自己這些個兄弟，不往自家摟東西不錯了，往外拿就跟要他們命似的。
姜貴生和姜二嫂也懵了，他們還等著姜水生開口請人，好順勢提出各種條件呢，這咋不按他們想的來呢？
“老三，你說錯日子了吧？四月二十是正日子，咱們這些自家人不得提前個三四天過去幫著張羅？”姜二嫂嘴角彎了彎：“你們這回菜色咋安排的，這天熱肉不好放，是殺一頭豬還是跟人定肉？讓你二哥幫著你一塊參詳唄。不過你侄兒最近……”
姜二嫂還未來得及把話引到自家難處上，就見姜水生擺了擺手：“不用不用，三郎不是在縣城的四司六局做事麽？他找了他們一竿子兄弟朋友過來張羅，大小事兒全托付給他們了，不用自家操一點心。到時候哥哥嫂子直接坐席就行了，不用勞累。”
他可不敢讓姜貴生幫著參詳，參詳來參詳去，半頭豬都得給參詳沒了。
姜二嫂傻眼了，不用他們張羅？那她想好的戲碼還咋演啊？“不是，老三你咋能這樣呢，自家人放著不用，咋用外人呢？這啥四司六局，一聽就不是咱鄉下人能用的，得花多少錢啊？”
姜水生站起身，慢慢往後退：“不花錢，都是三郎的小兄弟，白過來幫忙的，人家專業，做的熟手，比咱鄉下瞎搗鼓強。反正就是這樣一個事兒，我先走了，到時候二哥二嫂來吃席啊！”
“不是，老三，你等等！”姜貴生和姜二嫂急得直追，可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翻來覆去念叨著“你咋能這樣？”
可是這時候，就算他們跟姜水生提出該自家人張羅，那也是他們主動要求幫忙，想象中拿喬讓姜水生送禮的場面也是絕無可能了，最後只能厚著臉皮，直說了：“老三，你嫁個哥兒都耗費那老些錢，你親兄弟親侄兒不能不管吧？我們也不要多，跟你借個十貫，家裏先把房子起了——你三個侄兒現在還擠一個屋，沒人肯嫁過來，你當叔的就這麽看著啊？”
姜水生沈默半晌，才道：“二哥，剛分家那會兒，你說嫂子有了身子要保胎，就跟我借去了一貫。後來生三郎和寧哥兒時，雙生子喜慶，我家辦了滿月宴，收了些份子錢。錢還沒捂熱，你又上門借去了兩貫。借的時候都說收了糧食就還，可我到現在都沒見著啊。”
還不多要，就借十貫？十貫錢是普通農家人一年的花銷了！
姜貴生黑了臉：“老三，你現在富了，倒跟你親哥算起帳來了？”
姜水生看了自己二哥一眼：“那時候我們家也精窮啊。”孩子餓得哇哇哭，他不想借，那兩貫錢幾乎是姜貴生從他手裏摳走的，還推了他一把。
這麽對他的，還不止姜貴生一個。
所以後來他見了些世面，硬氣了一點，被圍著勸，被指著腦袋說，就是不樂意再借給兄弟錢。
姜水生扭頭走了，姜貴生在後頭氣得不行：“這錢你要是不借，以後就當沒我這個二哥，你家哥兒出閣我也不會去！”
姜水生停下了腳步，姜貴生心裏正泛起一絲自得，卻見姜水生頭也沒回的快步走了出去。
這些年來姜水生和馮桂枝的性子並沒有大改，還是從前老實、軟和的性子。但是眼界卻有了不同：從前在村裏生活，這村子就是他們的整一片天，這整一片天的人數有限，兄弟姐妹們惱怒了，生氣了，那是天大的事兒，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內心那個煎熬。
如今他們上外頭走過一遭，做過買賣見過更多的人，已然知道別說這世界，符水縣就大的很，人也多的很。
他們認識了許多人，結交了新的朋友，那些從前非常重要的事情，慢慢的好像也就沒那麽重要了。
愛生氣就生氣吧，咋還能讓自家一直哄著啊？
你愛來不來！
不過雖然把事情托付給了四司六局，但姜水生一家還是自己定了菜色：上一次姜蘋出閣是冬天，主菜定了四樣，每桌一個大肘子，一只雞，一條魚，一盆酸菜排骨血腸。現在姜寧成親就不能這樣了，一來夏天沒酸菜，二來天熱肉擱不住，如今都是兩三家肉鋪分一頭豬，收不來那麽多肘子。
“咱們鄉下人也沒那麽多講究，非得整個三樣四樣的，肉管夠實惠就成。”姜寧在這方面可是行家，雖然不能自己做自己的婚宴，但是定個主意還是行的。
“要我說肘子就不要了，殺一整頭豬，一個把子肉，一個炸丸子，這肉盡夠了，再配上雞和魚，也夠體面了。讓廚子提前一天過來，我指點他們一下做法。”
這回他們用的廚子，不是鄉下做席面的廚子，而是四司六局幫廚。說是幫廚，也有些手藝，要是主人家另請了廚子做宴席，就幫著切菜洗菜打下手。若是主人家沒另請廚子，他們也能頂上。
聽了姜寧這話，四司六局過來商量的管事兒便笑了：“姜廚哥兒願意指點他們，倒是我們占了便宜了。你放心，這回我們定然給你辦的妥妥貼貼的，再盡心沒有了。”
這時候的手藝人誰不是把本事捂的死緊？這可是吃飯的家夥事兒。這家四司六局也和姜寧合作許多回了，原本就對姜寧印象很好：這廚哥兒做菜從來不像防賊似的防人，要是有人大著膽子問，他也願意指點，這樣大方的廚子可不多見。
這回姜寧親自指點做菜，他們可賺大了。
姜寧倒不覺得什麽。他腦子裏的菜譜，不說一千，也有幾百個了。並且做菜這種事情，熟了之後一通百通，本領高超且食材充足的前提下，不需要死照著方子做，自己多實驗幾次，也能做出美味的新菜來。
真正有本事的並不怕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
從前他在食堂勤工儉學的時候，那些大師傅願意教他，如今他也不介意把這份溫暖，跨越時空傳遞下去。
緊鑼密鼓的預備下，很快便到了成親的前一天。一大早就有小娃跑到姜家門口：“寧哥，有城裏來的大官找你！”
姜寧正在試穿嫁衣。馮桂枝叫上幾個老姐妹，給他做了從頭到腳一身大紅大綠，還闊綽地用了提花的緞子。
這是真的很闊綽了，畢竟喜服只能穿一回，平常並沒有機會穿這麽花哨。村裏很多人成親，衣裳帶個紅，弄塊紅蓋頭就算不錯了還有一些人家幹脆租喜服：就像現代結婚會租婚紗一樣，古代成親租喜服也有完整的產業鏈，還搭配著租頭飾、開臉上妝等服務。
姜家卻肯用緞子做一套新的給姜寧，引了村裏喜多年輕姑娘小哥兒的羨慕。
聽了這小娃娃的傳話，姜寧疑惑地探出頭，還順手給小孩子抓了一把松子糖，果然見一輛四角垂著流蘇、掛著香囊的豪華馬車正緩緩朝他們家的方向駛來。
馬車簾子掀開，露出一張熟悉的少女小圓臉。春杏激動地朝姜寧揮手：“寧哥兒！”
春杏的到來讓姜寧很是意外。這個時代真正的奴籍很少，除非是罪臣家眷被罰沒為官奴，否則一般富戶，包括官員皇室，家中的仆婢都是雇傭來的，屬於良民。
當然一些不道德的富戶，可以使用腌臜手法，讓某人欠債後“自願”簽下幾十年的雇傭合同，無法離開主家。或者用認養子養女的方式，將這些名為養子養女的幼童變為實際上的奴仆。
但無論是哪種方式，都屬於卡社會制度bug的手段，這些仆人在法律身份上依然是“良民”，不能輕易打殺。
江縣令家倒不是卡bug的人，春杏是簽了三年合同的丫鬟，後來江縣令留任，便又續了三年。每年春杏只有五天的假期可以回去看家人，還不能是過年過節的時候。
姜寧和她交好，知道還不到她探親假的日子呢。
春杏坐的這馬車，比上次姜寧坐的江梧小姐的馬車，還要豪華許多。除了趕車的車夫，身邊還跟了幾個小幺兒。春杏自己有打扮得和往常大不相同，發髻上還插了一支晃悠悠銜了珠子的小鳳頭金釵。
鬧的村裏人好奇的不得了，想追著看又不敢。這馬車著實氣派，寧哥兒這是真攀上官府的人了？
下了車，春杏讓小幺兒們卸東西，自己則拉著姜寧的手快步進了裏屋，避開外頭探究的視線，才送了口腔，歡歡喜喜道：“我們家大人特準了我出來給你添妝，老夫人、夫人、小姐都給你備了添妝禮呢！”
原本這是老夫人身邊劉嬤嬤的活兒，但小姐知道她與姜寧交好，特意為她說了話，才輪到她來。因著這一趟，夫人還把她叫了去，賞了她一身衣裳。頭上這小釵子也是夫人的，還借了小姐兩朵珠花——這些事後是要還回去的。
畢竟她這一趟代表的是江知縣家裏，就算是個丫鬟，也打扮得跟神仙妃子一般，不能讓人小瞧了去。
這一通打扮，鬧得春杏自己都不自在了，走路都不敢跨太大步子。被村裏人圍著看，更絕束手束腳。
躲進了屋子裏，春杏才拉著姜寧的手，笑嘻嘻道：“我可聽說了，你這未婚夫婿真是個有本事的，在我們家大人面前都掛上號了！”
姜寧就算在家裏備嫁，也沒落下村裏的新鮮事，他也知道沈大郎前些時候抓到了活熊，獻給了江知縣。縣城發生的事兒就不大清楚了，畢竟離得遠。
這會兒春杏給他繪聲繪色講了一遍，尤其是因為沈大郎挖出來的一根上黨人參，讓江知縣和王坤徹底翻了臉，可大大滿足了姜寧的八卦之心。
“他還挖到了上黨人參？”姜寧也感到驚訝。他穿到這裏十八年，當然也知道上黨人參有多珍貴、如今多稀少。
小時候姜寧也幻想過挖到一顆直接脫貧致富：穿越文裏不都這樣寫的嗎？他這個穿越者不該有一點主角光環嗎？
結果鹵肉賣不成，人參靈芝挖不倒，他可真是最腳踏實地的穿越者了。
沒想到自己看中的漢子卻挖到了……這到底誰才是穿越者啊？
姜寧心中閃過一絲異樣。
不過他很快被春杏的話轉移了註意力：“……還多虧了這件事！老爺把我叫去，細細問了我表姐的事，又讓陳師爺去尋了個訟師，要幫我表姐爹娘寫狀子……說不得過些日子，我表姐就自由身了。若真能成，我必叫她來你們家登門感謝！”
說到底是因為沈雲舟，可能還有一些姜寧的幹系，江知縣才打算深究王員外，讓她們家借上了東風。
姜寧卻比她想的深。他才不信江知縣是為了他或沈大郎，才和王員外撕破臉。而是他們之間本身就有裂痕了，江知縣才想借他們的事情去打擊王員外，順便賣個好。
不過春杏的表姐若真能借此脫身，倒是幸事一樁了。
論跡不論心，只要最後結果是好的，江知縣內心有什麽小九九——唉，說來那也是人之常情。姜寧笑道：“那倒不必了，不過她是你表姐，若脫身出來，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地方，只管說！”
兩人又嘻嘻哈哈說了許多體己話，春杏便帶著姜寧去看她帶來的添妝。江知縣很實在，匣子裏放了兩個光禿禿沒什麽花紋但沈甸甸的銀鐲子，每個都有二三兩重，這明擺著就是簡單粗暴直接送錢了。
老夫人送了兩匹絹，江夫人送了一個金戒指，上面還嵌一塊碧油油的寶石。
最後春杏指著一個滿當當的匣子道：“這個發帶是我們小姐自己繡的，她說這個花樣襯你，還有這副緞子鞋面，也是小姐給的；這個荷包是夏桃姐姐送你的，她說上次見你，你的錢袋都炸線了。這個是劉嬤嬤和她兒子劉興托我捎來的……”
滿滿一匣子，都是姜寧在知縣府的人脈。
最後春杏從裏頭翻出來幾塊只簡單鎖了邊的手帕，倒都是好料子，臉紅紅道：“這是我送你的，我手藝不好，你別嫌棄。”
姜寧哪裏會嫌棄？他現在只覺得幸福。從前他無知無覺，今日這添妝，卻像是把之前的十八年總結了一番，告訴他有很多人惦念著他。
並且，還不止這些呢。施金花看著春杏一一介紹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這一比，我們給寧哥兒的添妝真是拿不出手……”
她手裏拿的也是幾塊帕子，卻是最粗糙但最厚實的麻布材質。她見姜寧常常墊了帕子去拿蒸鍋裏的碗盤，這帕子厚實不燙手，用久了還能當抹布擦竈臺。
李翠芬李嬸子拿的是一副鞋底，把家裏糟爛得不行的舊衣裳剪碎了，一層一層的糊，別看顏色不怎麽好，卻是糊得又厚實又宣軟，就是走在石子兒路上也不硌腳。
張叔麼則送了一雙超長的筷子，炸東西油不濺手……
連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也拿著幾根鮮艷的雞毛來湊熱鬧：“寧哥哥，這個給你，我攢了好久，這都是最漂亮的雞毛，紮毽子頂頂好！”
雖然都不是什麽貴價物——村裏頭也不興那些，但卻都是姜寧用得著的東西，顯然都把姜寧放在了心上。
姜寧眼眶有些濕潤，從一開始剛穿越過來，憂愁困苦的生活環境。到如今，他是真實的對這個村子產生了歸屬感，也覺得自己被大多善意和愛包裹。
……大多。
姜福生媳婦和姜喜生媳婦帶著自家的姑娘和哥兒，十分尷尬地站在人群後面，盯著春杏手裏的金戒指、銀鐲子，眼睛都嫉妒得要冒火了。
她們大多數人，這輩子都不曾摸過金子，更別提擁有一樣金首飾了。
但這是知縣大人和家眷送過來的，她們平常連跨刀的捕快都怕，對著知縣大人更是再嫉妒也不敢有想法。
這寧哥兒咋就那麽好命啊？當官的都給他送禮！這好事咋就落不到自己頭上呢？
今日姜貴生兩口沒來，他們還憋著一口氣，要抻姜水生呢。姜水生不借錢，他們就真不來吃席了，非要鬧沒臉。
但姜福生姜喜生兩家可不這麽想，去了還能撈一頓好飯食，不去可連飯都吃不上了。
老三家擺席一向闊氣，誰會跟肉過不去啊？隨上五個銅板，一大家子來吃。
因此他們隨手拿了些不值錢的東西，就來添妝了。不過此時大家都把禮物拿了出來，當著這麽多人，姜福生媳婦和姜喜生媳婦看看自己手裏的草鞋、草編筐，難得的紅了臉，不好意思拿出手了……
施金花側著身子偷偷跟張叔麼念叨：“這還是親伯娘親嬸子呢，添妝倒不如咱們這些外人了。寧哥兒十歲之後，啥時候還穿過草鞋啊？送了人也用不上啊。”
再說看那草鞋，也不像是寧哥兒能穿的大小啊。
話音不大，但還是被離得近的姜喜生家人聽見了一言半語。姜喜生家的小哥兒金哥兒不服氣道：“俺們家就這條件，俺家人人都穿草鞋，比不得別人金貴！”
姜喜生媳婦連忙扯了一把金哥兒：“孩子小，不懂事。不過說的也是實話，俺家確實就這條件，多的拿不出來了。”
姜寧也沒說什麽，只當沒聽見，又留了春杏在家吃了午飯，才送她到村口。
在村子裏，沒錢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真窮誰也不會挑理。但沒錢就花點心思啊，像人家張叔麼送的長筷子，那就是自己上山折樹枝、自己拿菜刀削，又花了功夫打磨的。一文錢不花，不一樣是好東西嗎？
“這幾家子真是沒法說，到現在了，還鬧不明白事兒呢。”施金花搖頭道。
還當現在是爹娘活著，姜水生不受重視，只能被欺負、被占便宜的時候呢？早八、九年就不是那樣了。又想得好處，又低不下頭來：施金花覺得，若是這幾家人真抱著姜水生的大腿懇求一番，掉幾滴眼裏，姜水生還真未必狠的下心一文不給。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呀，怎麽還拿著範呢，這是幻想人家上供一樣，磕著頭求你拿錢呢？
“真是一群糊塗人。”施金花念叨了一句，繞著姜福生等人走開了，生怕沾染到了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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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自家門前混亂的這一幕, 大夫娘子也顧不得什麽金釧銀釧，連忙撥開人群擠了進去。原來是幾個官吏和一個穿著富貴的青年人在醫館門口起了爭執。
那幾個官吏面色黑如鍋底，只是強忍著沒有發作, 給對方一些面子, 道：“我們是奉皇命行事, 任土作貢, 本地所產之精華, 進貢進京是應當之理。上黨人參如今罕見，幸得一顆自然要做貢, 難不成你們還敢和官家搶東西嗎？”
這話說得有些重, 那華服青年卻輕蔑一笑，還露出幾分不耐煩來：“豈敢？不過你們區區小吏, 也敢說身負皇命……呵呵，真是不怕牛皮吹破了！誰知道你們拿了這人參, 是真進貢進京，還是自己貪了去。我這裏人命關天，你們卻要搶這人參，居心何在？待我修書一封告訴我小姑父, 你們這些小吏假冒皇差，保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原來是沈雲舟和大夫娘子去購買聘禮後，醫館收到了一株上黨人參的事情很快便傳開了——他們請了裏正做中人, 知縣那邊便知曉了消息。
各州府每年都有向皇帝進貢的任務, 有一些是貢賦格中標明了的, 當地一些特色之物。比如南方一些州府需要進貢水果、藥材, 北方則是獸皮和一些少見的活體動物。
汴州離洛京很近，漕運又十分方便，汴州的什麽洛京沒有？貢品不至於拿不出, 但卻實在平庸，只是一些任何州縣都有的布匹。
因此，江知縣聽說醫館收到了一株上黨人參，連忙派人來買。他如今年過四十，還只是個知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還是很希望能露個臉，最好讓官家和太後對他有一點點印象，日後也有升官的希望。
但這些小吏奉知縣的命令來到醫館，卻被這好無禮的小子糾纏，非要強買這人參。明明這小子出現之前，他們已經和徐老大夫談好了一百二十貫的價格。
江縣令對比起這個時代的官員，還算是一個好官，對貢品一直是有償征收，並不以權迫害百姓。
這小子一來——說來也好笑，這人竟只願意出五十貫，連他們一半的金額還不足。不過是仗著他小姑姑被王員外送給宣武節度使做妾，欺負人罷了。
沈雲舟吃了半天的瓜才理清楚，這個猖狂的小子正是王土根那個比姜寧還大上兩歲的長子，在為了王土根的腿搶人參。
其實王土根的腿是外傷，吃人參也不算對癥，只不過他們家用陰損手段吞並了好幾房妻妾的娘家產業，富得流油。有這麽多錢，自然要對自己好一點，畢竟錢還在，人沒了，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自王土根受傷，這幾日補品、藥材別管治什麽的，流水一樣往家裏送。他這兒子王坤起初慌了兩日，之後也四處為王土根尋醫尋藥。
若是別的什麽人病急，需要人參救命，沈雲舟還能再催生一根。兩邊都有，不就沒矛盾了麽，他也能再賺一份錢，美滋滋。但這王土根的腿本來就是沈雲舟操縱植物給弄斷的，這王坤又只肯出五十貫，明擺著是要仗勢欺人，他又怎麽可能出手相幫？
這會兒便只隱匿在人群中，看著那幾名小吏如何應對。
旁邊有賣糖水飲子的小販，也悄咪咪湊過來看熱鬧，探頭探腦又想看又不敢的樣子。天氣有些熱，沈雲舟看那推車上擺了好幾樣飲品，便買了一碗荔枝膏，邊喝邊吃瓜。
但這荔枝膏名有荔枝，實際配料卻和荔枝八竿子打不著。畢竟這時候荔枝難送到中原，貴妃想吃也不是易事，民間哪裏能輕易得。
這常見的荔枝膏乃是用烏梅、砂仁、生姜等物熬制成的膏狀物，再調和糖或蜂蜜，喝的時候舀一小勺膏用水化開便是，味道和酸梅湯相似，但又真模仿出了四五分荔枝的味道。
沈雲舟喝了一口，覺得自己有被詐騙到，這實物和名字有關系嗎？這就和洗澡堂叫香水行一樣沒有道理！
古代人也很不老實啊。
不過好在味道還不錯，價格也不貴。沈雲舟端著碗，還沒決斷出究竟滿意還是不滿意，已經把這碗荔枝膏喝完了。
……算了。
末世留給他的後遺癥。進食速度太快，大腦和味覺還沒反應過來，東西已經在肚子裏了……
另一頭，幾個小吏氣得臉都紅了。這王員外仗著宣武節度使的勢力沒少做惡事，但好在對上知縣大人，還知道退讓二分，大人敲打也知道收斂。
而這王坤許是年輕氣盛，竟比他老子還要猖狂，已經敢跟知縣大人明著搶東西了！
他們遣了兩個人回縣衙覆命，剩下的留下和王坤對峙，誰也不肯相讓，鬧哄哄的，也不知是哪一方，率先動起了手來。
江知縣原在家中等人參，還盤算著之後要怎麽運作，任滿後最好能調到洛京去做官。這便得到了王員外的兒子竟敢在他手底下搶東西的消息，簡直怒不可遏。
他平常因著宣武節度使的面子，已經對這王員外多番忍讓，結果忍到對方要騎在他頭上拉屎了。要真是宣武節度使本人，他也認了，一個靠裙帶關系捐官的員外，連品級也沒有，算什麽東西？！
江梧小姐在一旁，也給那王員外上眼藥：“上次祖母派劉嬤嬤的小子護送那姜廚哥兒回去，好端端的路上被人絆了……平常人誰敢絆咱們家車？那王員外早就對阿爹諸多不恭敬了！”
姜寧當時坐的可是她的馬車，那車被絆了之後磕壞了好幾處，馬也受了些輕傷，她都不方便出門了。
江知縣臉色陰沈著變了幾變，最後對自己的兒子江柏江大郎道：“你帶上陳師爺，多帶些人過去，務必把那人參給我帶回來，多花些錢也使得。”
誰沒兒子？！他親自去有些跌份了，但若他兒子過去，那王家還不識好歹，就別怪他連宣武節度使的面子也不給了！
江知縣不願為一個廚哥兒和王員外硬剛，但事關他自己的仕途，誰的面子也不靈！
而醫館前，兩隊人馬已經打得熱火朝天。王坤也知道倘若知縣親至，他少不得要退讓。便想著趁現在把那人參奪了，回去就切成兩段——反正他們家是要看病入藥的，早晚要切。
品相損毀了，江知縣便是追到他們家去，也不好再拿去做貢品，又能把他怎麽樣？
他瞥了一眼抱著人參的徐老大夫，不識好歹的老東西，待會兒搶過來，連那五十貫也不給了！
一來王坤帶的人手多，二來這些小吏是負責采買的，而不是負責辦案抓人的衙役，也沒多少武力，漸漸落了下風。徐老大夫被他們護在身後，這時候一個魁梧的王家家丁狠狠一推，一個小吏便連退幾步往後倒去，就要跌在地上。
這時他卻感到後腰被人輕輕一托，身子便穩住了。回頭一看，卻是個不認得的高大漢子。小吏一楞，連忙道謝：“多謝這位兄臺。”
這漢子正是沈雲舟，他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把徐老大夫拉到自己身後：“我護著他，你們不用擔心這邊。”想來沒人能從他手底下把人參奪走。
徐老大夫見狀，連忙躲到沈雲舟身後，抓住了沈雲舟的袖子。幾個小吏松了一口氣，看起來徐大夫和這漢子相識，應當不是壞人，有些感激地看了沈雲舟一眼，繼續和王家的家丁對戰。
盡管他們還是不敵，但也不需要把對方打敗、打跑，只要拖延時間就行了。在挨了好些下之後，終於拖到了知縣公子帶著兩隊衙役趕來。
這些就是巡街的捕快了，各個人高馬大，局勢一下子扭轉，王家眾人被圍了起來。
王坤面皮抖了兩下，心知這下奪人參是無望了，不禁惡狠狠瞪了那幾個小吏，還有沈雲舟一眼。他在一旁看得分明，這漢子雖然沒有動手，但要不是他，自己這邊早就把那老大夫和人參抓過來了。
這該死的多管閑事的村夫！
然而對上江知縣的公子，他還只能勉強笑笑：“想來是誤會，我還想著貢品之事，一直是州府那邊操辦，沒聽說分派到了縣裏，只當這幾個是打著知縣大人名頭，欺壓百姓強征奇貨……呵呵。”
江柏是個讀書人，自到場也沒有說什麽話，只冷淡的站在一旁。此刻聞言，淡淡瞥了一眼王坤，道：“貢品有沒有自州府往縣裏分派，無品級的員外不知道也是常理，畢竟也沒有實職，沒有通知你們的必要。”
殺人誅心，一句話說得王坤臉都黑了。但江柏才不管他的臉色，他爹看起來是不想再忍了，要和這王員外撕破臉，他也沒必要和王坤多說。
人家都敢從他爹手底下搶東西，他還能被這王坤三言兩語給粉飾太平？沒那麽窩囊的！
當即讓衙役們把王坤等人趕走。倒是一同前來的陳師爺打了個圓場，說了幾句場面話，最終把王坤等人半送半趕弄走了。
先頭的幾個小吏在打鬥中多少受了些傷，有幾個臉頰上都帶了紫青，徐老大夫忙引著幾人到醫館裏進行治療。
因著之前打鬥，醫館裏的病人除了不能動彈的，都驚慌跑了，此時倒也清凈。那被沈雲舟托了一把的小吏摸了摸臉上的青腫，對沈雲舟一拱手道：“還要多謝這位兄弟了。”不然他可能被打得更慘。
圍觀群眾不是沒有身手好的壯漢，但便是和徐大夫熟識的，也無人敢出手相幫，只怕被那王員外一家事後報覆。這人敢伸一把手，還挺讓人意外。
倒是大夫娘子略一想，自覺有些明白，對小吏們介紹：“這是油面鋪姜水生家四哥兒的未婚夫婿，沈大郎。”
眾人一楞，腦子裏過了一回其中的關系，那小吏便一拍手道：“難怪！”
那王員外厚顏無恥，要強娶姜寧做續弦的事情，外人知道的不多，他們這些府衙的人卻聽說了。這沈大郎既然是姜家四哥兒的未婚夫婿，想來早就和做好被王家視作眼中釘的準備，哪裏怕再得罪。
那小吏笑道：“這還真是巧了，我和姜家哥兒並他哥哥姐姐也有幾分交情，我虛長幾歲，你也跟著他們叫我一聲張哥便是。待你們成親時，我必送上厚厚一份禮答謝今日之情。”
沈雲舟：“……”沈雲舟服了，到底還有多少人認識他這未婚夫郎？怎麽人人都和他有交情？
這時徐老大夫捧了一只沈沈匣子過來：方才江柏已經把人參的錢付了，將人參送回府中。按照他和沈雲舟的約定，人參賣掉就要把尾款結給沈雲舟。
江大郎還額外給了五貫錢給徐老大夫壓驚，這時候徐老大夫便拿了七十貫給沈雲舟：“今日多虧了你。知縣大人收貢品給的銀錢足，又另有打賞，除了契書上約定的，這十貫是謝禮。”
也多虧了今日沈雲舟維護——按理說合同立下，就和沈雲舟無關了。那人參真被王家搶了去，徐老大夫還得變賣自家產業還沈雲舟錢。
沈雲舟接過了那匣子，裏面有銅錢有銀子，滿滿一大匣子。他也不客氣，美滋滋收下了。只幫了個小忙就多得十貫，沈雲舟非常開心，還對徐大夫說：“如果怕那王家人再來為難，可以雇傭我做保鏢。”
徐大夫：“……多謝，不必了。”他打算把醫館關一個月，去看望隔壁縣外嫁的女兒，避一避風頭。這人參只在他這裏待了半天，轉手就賺了三十五貫，是他醫館好幾個月的收入了，關門一個月也不怕。
沈雲舟略略失望，試圖找高薪工作失敗。不過他並不氣餒，很快又和徐老大夫、小吏們打聽起貢品的事。
他今日吃瓜，聽小吏們提起一嘴，但並不清楚這貢品什麽機制，是年年都收，還是幾年一回，還是就收這一次？
要是年年都有就好了……他可以每年催生一棵人參，這豈不是一個穩定的收入來源！
徐老大夫和小吏們只當他下頭村民沒見識，沒聽說過貢品的事情，愛聽新鮮事——嘿，這不是巧了嗎，和他那個未婚夫郎一個樣。
因此也沒多想，一邊上藥一邊七嘴八舌說給沈雲舟聽。
時下州府每年要向官家進貢，稱為歲貢，根據地域不同，朝廷規定的貢品也大不相同。大多是本地的特產，而京畿地區則是新鮮的蔬菜、水果、河魚等。
汴州此時沒什麽特產，送蔬菜、水果、魚又不如京畿近，不尷不尬的。每年的歲貢是絹和文綬，都是布料，說實在話，哪兒的人不會織？沒什麽特色。
當然了，朝廷規定的是必須上供，若遇見什麽稀罕物，想要主動進獻給官家也是可以的。
“畢竟沒人不喜歡好東西，得了這上黨參，我們大人或許也能在官家跟前露臉。”張姓小吏道。
沈雲舟有些失望，看來雖然年年都要上供，卻不是年年都要上供人參，符水縣的財政大概也不能支撐這樣做——今日買人參的錢，似乎還是江知縣自掏腰包。
正暗自惋惜，卻又聽張哥道：“這種偶然得到的貢品，類型就多啦。人參靈芝這些珍奇藥材就不多說了，還有那黑白花蛇也算，太醫們每年都懸賞此蛇，活蛇或者臘好的，民間百姓得了，可抵徭役①。以及各種祥瑞，奇石什麽的。再有，猛獸猛禽，老虎、黑熊、老鷹，但是得要活的，這可不容易抓……”
黑熊？沈雲舟心中一動，立刻追問：“我有活的黑熊，你們要不要？”
張哥：“……？”
幾個小吏和徐老大夫聽這話都聽呆了，怔怔地看著沈雲舟。
什麽玩意，黑熊，活的？這是隨隨便便能抓到的嗎？
沈雲舟其實考慮過把這熊賣給徐老大夫，因為熊的藥用價值還挺高。但是賣給徐老大夫藥用，肯定還是要殺死，不太符合他春天不殺生的價值觀。
這時候聽到張哥說作為貢品進獻給皇帝，放在皇帝的私人動物園中以做觀賞，這不是很好嗎？從野生黑熊一下混上了編制，在皇家園林中養著，好吃好喝多舒坦？
還解決了他的一個難題。
沈雲舟見他們都不說話了，幹巴巴推銷道：“很健康的熊，這麽大……”他比劃了一下熊龐大的身軀，“就是餓了兩天，屁股上的毛在地上拖著，磨掉了一點。我也不知道該餵什麽……嗯看著隨便給點錢就拿走。”
張哥哭笑不得，這是給錢多少的問題嗎？他長了也快三十歲，倒也聽說過有獵人打到過熊，但都是好幾個獵人圍捕，抓到手也是死熊或瀕死的熊。
這些活禽猛獸為什麽會成為貢品呢，就是因為難抓活的，也難弄進籠子裏，才稀罕啊，
他撓了撓頭，碰到傷口又疼得嘶了一聲：“這個我可做不了主，我也就是個給知縣老爺跑腿的……要不你問問陳師爺？”他想起今日沈雲舟對自己的幫助，站起身來道：“我去替你問問好了。”
張哥說著走到外室，江柏已經帶著人參先回去了，只剩下陳師爺一個人在外頭，等著這些小吏包紮好傷口。這時候聽了張哥的話，陳師爺一個激靈，連忙抓住他的手：“可當真？成年健康的活黑熊？”
“當真吧……雖然我還沒親眼見過，但他應該也沒必要騙我？”張哥道，這有什麽好騙的，被拆穿了有什麽好處嗎？
“要！我這就去稟告大人！”陳師爺十分激動。他跟著知縣做了幾任官了，見識自是這些小吏不能比的。一頭活黑熊本就難得，比劃的個頭又特別大，這種完全可以當做祥瑞運作一下，價值未必比那人參低。
甚至可以結合那人參炒作一下：上黨參好些年絕跡了，此時在符水縣出現，還一挖到就是三十年的。又出現了巨大黑熊，他們完全可以說這黑熊是人參的守護獸，符水縣是一處風水寶地，又或者官家仁德，福澤符水。
且還有件事是這些老百姓的不知道的：如今官家年幼，太後當政，大臣們頗有不滿，常道牝雞司晨。若是出現祥瑞，想來對太後也有所益處——若不是太後代子執政乃順理成章之事，上天又怎麽會降下祥瑞嘉獎呢？
很多時候這祥瑞未必是真的祥瑞，而是君臣之間的一種默契，穩固皇權的手段。
陳師爺盤算著，其實他都不需要稟報大人，而該是直接去給大人報喜。想也知道大人一定會答應，只恨不得讓沈雲舟立刻就把這熊帶來。
他連忙進內室，親自和沈雲舟問話。彼此一介紹，陳師爺便感嘆道：“原來是姜小哥兒的未婚夫婿啊，難怪這般有能耐。”
沈雲舟已經麻木了，到底有多少人認識這姜家哥兒？他遇到的人有沒有一個不認識姜寧的？他甚至懷疑自己今天買荔枝膏的那個攤販，若是問了，恐怕都認識姜家哥兒……
聽說了那熊的體貌細節，陳師爺心中更是火熱，立刻就跟沈雲舟把熊定了下來。又問道：“這熊是你飼養的？還是抓到的？明日我們帶籠子去柳樹溝拉熊，好裝吧？”
沈雲舟不以為意：“好裝的很，我親自來裝，不用你們動手，你們只需備好籠子就行了。這熊前日想襲擊我，被我捆在樹上了。”
陳師爺、徐老大夫、小吏們：“……”
這說的是人話嗎，自己一個人把熊捆樹上？
陳師爺幹巴巴笑了一下：“這……你今日不在，那熊不會掙脫了自己逃走吧。”可別讓他空歡喜一場。
沈雲舟卻十分自信：“不會。”即便他人不在，那也是異能催生出的蔓藤，熊是掙不脫的。
陳師爺瞧著他這篤定的模樣，也不再質疑了，反而和沈雲舟拉起了關系：“我們大人一家和姜家哥兒也有些交情呢！之前那王員外上姜小哥兒家提親，我們家老夫人、夫人、小姐都庇護著姜小哥兒……你只管放心，今後我們家老爺定然會從嚴約束那王員外，必讓他不敢再去尋你家的麻煩，等你們成親時，我們大人還要送上一份厚厚的禮！”
提起成親，沈雲舟就沒那麽開心了，賺到錢的喜悅也被沖淡了一些，一整個兒被逼婚的民男。他嘆了口氣憂郁道：“我們還是說說錢的事兒吧。”
陳師爺：“？”
陳師爺馬屁拍在了馬腿上，有點搞不懂沈雲舟的意思。主要是鄉下漢子，提起成親誰不是美的冒泡，這沈大郎也太讓人意外了。
不過也從善如流談起了價格。最終這熊定下了給沈雲舟一百貫，比人參便宜一些，但少了徐大夫這個中間商賺差價，沈雲舟還多得了十貫，心情好了很多。
但相應的，陳師爺要求沈雲舟幫著押送這熊，一直到這熊上船。
沒錯，他們是要走漕運把熊運進洛京。原本只得了人參，江知縣還想著和歲貢一起上供，亦擔心會被上司貪去了功勞。現在有了這黑熊，他便寫了奏表，以祥瑞為名直接進獻入京。
江知縣果然沒有怪陳師爺自作主張，同樣十分高興。如今北方州郡，包括外邦都會進獻活熊，但皇家園林的活熊數量卻並不多。這其中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運輸，不僅僅是黑熊，其他珍稀動物在運輸途中也很容易死掉。
但他們在汴州啊，離洛京近的很呢，走漕運即便是逆水而行，也只要四五日的時間，就可到達洛京。這樣運輸風險就小了很多，可謂占盡天時地利。
“這個姜家哥兒，莫非真如市井所傳，身帶福澤？”江知縣不禁想。自那日姜寧對他進獻了肥田的方子，他便命人暗中實驗。如今雖然還未收獲，但看得出用姜寧的法子施肥的莊稼，要比其他長勢好上許多。
他打算此次將這法子寫入奏表，一同進獻。
而這姓沈的獵戶，從前籍籍無名，剛和這姜家哥兒定親就挖到了人參，又抓到了熊：就算這獵戶本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可和姜家哥兒定親前，也沒見他有這個機緣啊？
自己母親和女兒與這姜家哥兒交好，之前庇護了他一下，轉頭這熊和人參又到了自己手中，能夠為自己的仕途添磚加瓦……唉，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甚至有點後悔，如今終歸是和王土根翻臉對上了，之前又何必畏首畏尾。要是那時自己答應姜寧，多加庇護於他，說不得今日挖到的人參就不是三十年的，而是五十年的了！
又暗恨那王家太猖狂。從前是他看著宣武節度使的面子上，太敬著這王員外，卻給他家敬出毛病，越發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了！
江知縣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忽然問一旁的下人：“咱們府裏是不是有個丫鬟的表姐，被那王土根霸占了？”
一旁侍候的小廝一楞，忙回道：“回大人，正是，是小姐身邊春杏的遠房表姐。”
江知縣點了點頭：“去把那個春杏叫來，我問她幾句話。”
天黑之前，沈雲舟回到了自己半山腰的稻草小屋，熊還老老實實被蔓藤捆著，無法掙脫，也掙不脫。
沈雲舟從新買的背簍裏拿出一捆繩子——之前的背簍被送給姜寧了。
這新背簍裏放了今日賺到的銀錢，繩子，還有一些胡餅和幾塊雜糧面餅，後者是他在村裏和人換的。
沈雲舟操縱著蔓藤把熊的上半身松開，只捆了兩條腿，又丟了幾個雜糧面餅在熊跟前。
即便被放開了一半，黑熊也根本不敢跑：它不太聰明的腦子已經發現了這個人類異於常人之處，便是跑也會被那些奇怪的蔓藤捆回來。
黑熊捧著面餅，想吃又不敢吃。沈雲舟倒是心情頗好，自己在背簍裏摸了個茸割肉胡餅。
這茸割肉胡餅有些類似於現代的肉夾饃，胡餅便是芝麻燒餅，茸割肉則是把烤肉割成“茸”狀，塞進餅裏。只是比起臘汁肉夾饃來說，比較幹，沒有湯汁，但依然很美味。
沈雲舟美滋滋咬了一口，對熊道：“吃吧，維妮，乖乖的哦，明天就送你去過有編制的好日子了。”他今天賺了很多錢，才舍得買些面餅投餵給維妮，反正也是熊毛出在熊身上。
反而要是把熊餓壞了，他的一百貫就要有損失了。
黑熊一臉茫然：……誰是維妮？
第二天沈雲舟起了個大早。昨晚吃完面餅，他就用普通麻繩把維妮捆了起來，還用了小狗牽引繩那種背帶式的捆法，也是以前養大黃時攢下的經驗。
今日知縣等人來拉熊，總不好還牽著蔓藤帶維妮下去。
他拉著繩子往山下走，維妮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畢竟它不跟的下場大概率是被那些蔓藤拖下山……還不如老實走下去。
江知縣、陳師爺等人也早早來到了柳樹溝，等候在山下。
江知縣本來可以不親自來的，但他聽了這沈大郎的種種事跡，心生好奇，也想親眼看看到底怎麽把活熊弄進籠子裏——這籠子是他們昨晚命人連夜改造出來的，用鐵鑄就，很是牢固。
然而到了村子裏，和村民們一打聽這沈大郎的住處，才知道沈大郎竟沒住在村子裏，而是一個人住在半山腰，那山上還有白花蛇。
不敢上山，只能在山下侯著，倒讓村長十分惶恐，束手束腳跟在旁側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這小村子，平常來個帶刀的衙役捕快都惶恐得不得了，面對來收糧稅的小吏都點頭哈腰無比恭敬，何況是知縣老爺哦！
江知縣看了看四周，柳樹溝是個不大的村子，全村只有五十幾戶人家，空地很多，心中有些好奇：“這沈大郎在村裏沒房子？一直住在山上？你們村蓋三間正房，大約要花上多少錢，這宅基地又是怎麽分的？”
來都來了，好容易下村裏來一趟，江知縣順便關心一下民生。
然而幾句話卻把村長汗都問下來了：沈大郎在村裏原本是有宅基地的份額的。只是這份額當年分家的時候，被他那偏心的爺奶給昧了去……後來賭坊要債，房契地契都給奪了去。那宅子早易了主，轉了幾手被村裏兩戶人家分著買了。
當年的事情，他這個村長沒能主持公道，也有責任……村長一腦門子的汗，吞吞吐吐把沈家的事兒說了，只是將責任一推四五六，全推在了沈家二老身上。
江知縣還罷了，陳師爺和幾個小吏聽了卻心裏窩火。江知縣出身書香門第，沒在鄉下生活過不懂，他們幾個卻都是村裏出身，對這裏頭的門道再清楚不過了。
固然事情起因是沈家二老做事不公道，可做村長的這時候就該出來調停——要不然憑啥讓你做村長？至少得給人爭取一處容身之地，有一畝薄田做口糧。怎麽能就把人逼得沒了活路上了山？
心裏同情之餘，又對這沈大郎敬佩了幾分。原不是祖祖輩輩做獵戶的，沒有祖傳的手藝。半路出家卻能抓著活熊，真個有本事！
待到沈雲舟下山，頓時更震驚了——所有人齊齊倒退，隨著沈雲舟的靠近，越退越遠。
只見沈雲舟手裏攥著一條麻繩，也沒有多用力拉扯，那黑熊就人立起來，跟在沈雲舟的身後自覺往前走。
這熊要比沈雲舟還高出一些，也更壯大，跟在後面仿佛兩只前爪一交錯，就能把沈雲舟給拍死。偏偏沈雲舟一點也不擔心，牽著熊悠哉悠哉地往山下走，輕松得仿佛只是在遛狗……
江知縣不禁感嘆：“此乃真勇士也……”他更加堅定了要拉攏這沈雲舟和姜寧兩口子的決心！
沈雲舟把維妮帶到籠子前左右看了看，這單看十分寬敞的籠子，比起維妮的個頭來，竟然還顯得有些擁擠了。沈雲舟踢開籠子門，伸手一指，維妮委屈巴巴看著沈雲舟，想是知道這一進去，自己就要失去自由了。
但沈雲舟郎心如鐵，半點不為所動——一張黑乎乎的熊臉，能看出來啥可憐巴巴？維妮也只好磨磨蹭蹭鉆了進去，還坐了下來。
把黑熊關進籠子總共分三步。沈雲舟順手就把籠子門關上鎖好，對維妮道：“乖乖的，送你去享福。”
維妮：_(:з」∠)_
籠子鎖上，江知縣帶來的人才敢靠近，他們都為維妮的人性化感到震驚，村民們也探頭探腦看熱鬧。
不過他們可不敢相信，這熊在沈雲舟手裏乖乖的，就在他們手裏就也會乖乖的，因此靠近得十分小心，隨時防備著這熊發狂。
江知縣更是問沈雲舟能不能一同陪著這熊，押送去洛京，價錢好說。
沈雲舟嘆了口氣，婉拒了這個高補貼出差行程：“不行，我要成親了，只能送到碼頭。不過我會叮囑它，讓它老實點。”
江知縣一臉茫然，叮囑誰，熊？
它聽得懂嗎？
不過沈雲舟可不是搪塞江知縣，他是真的要成親了。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很快便到了定下的婚期。姜寧的嫁妝已經陸陸續續搬到了新屋，把每一間房都填的滿滿的。沈雲舟也尋了個吉日，把托大夫娘子置辦的聘禮送了過去。
雖然只是二十貫錢置辦下的聘禮，卻也是有羊有鵝，有豬有酒，再加上幾個放了布料茶餅的箱籠，滿滿當當堆了小半個前院，引得街坊四鄰都來看。
馮桂枝喜出望外，都說這沈大郎窮得叮當響，只剩一個人才模樣能拿得出手，這不也置辦出了一份不錯的聘禮麽？比村裏好些一般人家的聘禮還強些，瞧著沒有二十貫下不來！
二十貫對他們姜家來說不算什麽，但想著那沈大郎的家庭情況，就可知他用心！
姜寧也高興，高興中還帶著絲絲甜蜜。別人不知道，他自己是知道的，這裏面的很多東西都很合他心意，是他喜歡的顏色、喜歡的款式。必定是沈大郎細細打聽過了，這可不是一般的用心。
讓他更是期待婚後的幸福生活和性-福生活……
但也有不少人，看著姜家一車一車的嫁妝拉進新房，簡直要酸死了：“陪送那老些嫁妝，漢子那頭就送了一丁點聘禮，還樂得什麽似的，你說他家是不是冤大頭？有那老多錢，都倒貼給了人家，真是不知道裏外裏！”
如今正是菜地裏青黃不接的時候，就得上山挖點野菜來對付過去。往年方便，家裏有小孩子的只管撒出去，一下午多少摘些野菜、撿些柴火。但今年因為出了白花蛇的事兒，村裏人便不敢放小孩子亂跑，幾個婦人夫郎結著伴，先遠遠拿棍子把草摟一遍，才敢在山腳附近挖野菜。
說話的這人正是姜水生的二嫂。她們家離姜家近一些，每日見一車一車的東西往新房搬，這個人跟醋汁子擰過一樣，酸味兒隔著老遠都能聞著。
其他幾個挖野菜的婦人夫郎對視一樣，嘴邊都掛了一抹古怪的笑。她們不像施金花那般和姜寧鐵好，但聽著姜二嫂的話也覺得可笑。一個婦人便直起腰來笑道：“這聘禮也不算少了，村裏差不多人家不都那樣？前兩年你娘家侄女嫁人，聘禮不也就那些嗎？再說也不算倒貼吧，那沈大郎家裏一個親人也沒了，姜老三家待他好，他不得把姜水生兩口當親爹親娘侍候？這些嫁妝換個小子，也不算虧。”
看那沈大郎的體格，那老高老壯的，瞧著就是幹莊稼活的好手。還會打獵，家裏多個壯勞力，多多少進項？
此時厚嫁之風，岳家本就因多出了財產，對女婿哥兒婿有更多的掌控權。這厚嫁風氣本就是士人階層興起的，士人都精明的不得了，誰會幹讓自己幹吃虧的事兒！
姜二嫂心裏正酸著，聽不得別人替姜寧家說話，撇了撇嘴道：“他家又不是沒親小子，還花這冤枉錢幹啥？缺小子啊？就是缺，家裏多少姓姜的親侄兒，都是流著一樣血的血脈親人，用得著倒貼外人！”
這算是把心底的實話說出來了。
有人就笑了：“你也知道他家有倆親小子啊？給寧哥兒辦嫁妝，他們家姜安姜定都沒話說，你們這隔房分了家的叔伯兄弟，還有啥可說的？就算不給寧哥兒，那也有姜安姜定在前頭呢，輪不著別人。”
姜二嫂被懟得氣憋在胸口，想說些啥，可也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上不了臺面，說出來更惹人笑話。可心裏又實在不甘，匆匆挖了點野菜，撿了幾把幹柴便回家去了。
身後頭幾個婦人夫郎還在議論：“誰不知道她打啥算盤？從前凈占姜老三家便宜，現在人兩口子醒過神來了，不讓占了，還急眼了。”
“她倒是能跟馮老大家的說到一塊去。”
“哈哈，你嫁過來的晚不知道，他兩家早些年鬥得跟烏眼雞似的，誰都覺得姜老三家的便宜只能自家占，互相防著。現在可好了，姜老三家孩子一個比一個硬氣，誰也不給占了，都傻眼了。前幾年還狠鬧過一場呢，現在都不咋來往了，比普通鄰居還不如。”
“就這還盯著人家辦多少嫁妝呢？”
……
姜二嫂拎著野菜匆匆回了家，姜老二姜貴生正坐在前院磨鐮刀，為即將到來的夏收做準備。
姜家兄弟姐妹六個，老大姜福生，老二姜貴生，老三是姜寧的爹姜水生。
再往下是兩個妹子蓮花、梅花，和小弟姜喜生。通常中間的孩子容易被忽略，姜水生就是那個中間的孩子，不但父母忽略，從前連兄弟們也不大把他放在眼裏，誰承想人到中年，卻是這個家裏最不受重視的老三發了家。
和姜二嫂一樣心裏憋屈的，可不止一個兩個。
她進了自家院子就摔摔打打，把菜籃子往地上一丟，“當家的，老三家給寧哥兒置辦那老些嫁妝，都要便宜外人了，咱真就不管了？”
姜貴生心裏也憋屈著呢，媳婦一說話，他也黑了臉：“咋管？老三現在闊了，立起來了，不把我們這些兄弟放在眼裏了。我倒是想管他，他肯聽我的麽？前些年的事兒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連大哥的話都敢不聽了！”
說著也把手裏的鐮刀往地上種種一摔，宣洩著心中的憋悶。
從前爹娘在的時候，雖然倚重大哥，偏愛小弟，但他嘴甜會來事兒，在爹娘心裏也有些分量。爹娘臨走的時候，給他分的田地不比大哥和小弟少。
他勤勤懇懇的侍弄，就差在地裏繡花了。咋如今日子反倒過得卻不如就分了四畝薄田的老三了？
姜二嫂嘴一撇：“我反正覺得老三家不該這麽幹！那宅子之前不是說要給姜安娶媳婦用，那也就算了。現在可好，連那宅子都給了寧哥兒，你說他咋能這樣呢？自家人不知道疼，大把錢撒出去給外人！”
姜貴生瞥了一眼自己媳婦，俗話說一個被窩裏睡不出兩樣人，姜二嫂想的啥，姜貴生心裏門清。並且他也是很讚同的，自家一天天的高粱米飯就醬菜，老三家卻隔三差五的吃肉，吃/精米精面，憑啥啊？
這要是村裏其他富戶吃的好，他嫉妒還有限。可是姜水生跟他一個娘腸子裏爬出來了，從前處處不如他，現在倆人的日子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這心裏啊，就堵得慌！
老三家嫁姑娘嫁哥兒都貼出去多少錢！他們家可好，生了三個小子啊，這房子還是當年分家的時候蓋的三間正房，姜貴生和姜二嫂睡東屋，三個小子擠一塊兒睡西屋，想要起兩間廂房都沒錢，三個小子硬是沒一個討上媳婦的。
一想到這兒，他都急得嘴角起泡！
“那你想咋樣？”姜貴生試探著問自家媳婦。
姜二嫂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下：“老三家辦喜事兒，不得找咱們幾家幫忙啊？要我說，就和大哥、小弟家商量好了，老三不出點血，別想咱們出面！我看這親事能不能順順當當辦成？”
這倒也是常理。村裏頭為啥愛講究親戚血脈，不就是圖個有事兒的時候互相幫一把麽？尤其這紅白喜事，不僅要過去幫忙，擺席時用的桌椅板凳、碗筷盤碟，誰家能有那麽多啊？不都得親戚朋友幫忙湊一湊麽。要是桌兒擺不下了，還得擺到左鄰右舍的院子裏去。
迎來送往，安排座次，來的人多了坐不下了，往哪兒加個塞；菜上慢了客人等不及了安撫催菜，這些都得張羅事兒的出面。姜福生、姜貴生等人可是姜水生的嫡親兄弟，平常人家辦事，首先指望的就是這些自家人，要是他們不幫著張羅，確實不大好看。
姜二嫂在心下盤算，老三家那麽有錢，手指頭縫漏點就夠他們花了，不送三貫……不，五貫的禮，別想他們家去幫忙！
要是能再借五貫就好了，十貫錢蓋兩間廂房勉強是夠了，就能解了家裏的難。這老三真是越有錢越摳門，問他借過幾次錢，悶著頭不吭聲就是倆字不借，這回非得拿捏住他不可！
姜貴生緊蹙著眉頭，半晌唉聲嘆氣道：“我是管不了，隨你吧！”
另一頭，姜水生和馮桂枝定著喜宴當天的菜色，也念叨起了這事兒：“這到底叫不叫大哥他們來幫忙啊？”
雖說是該讓自家人來幫著張羅，可他們實在是吃夠了虧：前些年姜蘋成親的時候，也在村裏擺了幾桌，那時候叫了姜福生幾家和馮家人來幫忙，可那幾家子做的事，實在太讓人沒臉了！
後廚的好菜好肉凈往自家拿，愁的廚子都找過來，說沒了食材下鍋；姜寧跑去後廚守著不讓他們拿，吵了一架，又盯上了上桌的菜。桌上客人還沒夾幾筷子，就把那肘子、整雞往下撤。
也虧得正經喜宴是在縣城夫家辦的，他們家裏沒幾桌，好好的喜事弄的丟死人了。
因著這，幾家大鬧了一場。姜水生覺得平常占點便宜也就算了，姑娘出閣這樣的喜事，做兄弟不給他做臉還拉後腿，實在讓人憋屈。姜福生等人和馮家人卻還埋怨姜水生和馮桂枝小氣吧啦，自家那樣有錢了，兄弟們只是拿點菜肉，竟然還計較。
打那會兒起，姜水生家就和另幾家起了隔閡，這幾年都沒怎麽來往了。
兩口子也對自己的幾個兄弟了解的很，如今冷著尚三不五時的找些不痛快，說些酸話。要是去請，定然又拿起架子，不曉得背地裏鬧出多少丟人事。倒不說麻煩不麻煩，主要是大好的日子惹一肚子氣。
姜水生也為難：“要是不請他們來張羅，也太不好看了，哪有自家辦事，沒個親戚來幫忙的。”這不是明著告訴村裏人，他們兄弟不和了嗎？但是要真讓自己幾個兄弟張羅事，他也怕再出亂子。“可要是越過他們，找別人，也怕別人不好意思來啊。”
“這有啥啊？”姜寧在一旁聽了好一會兒，聽見自家爹娘瞻前又顧後的，都醉了。他即便是穿越到古代十八年，很多時候也不太理解古代人的風土人情。
就比如這種辦事兒非得請自家人，不請好像其中就會有人沒面子。
但要姜寧說，為了全別人的面子而委屈自家，那屬實是沒有必要了。
“城裏頭的有錢人辦喜宴，不都是請四司六局麽？人家那麽多人，很專業的，方方面面都給安排好了，哪裏還用得著什麽自家人、村裏人幫忙？”姜寧道：“我三哥不就在一家做事，咱們就找這一家，讓他們給便宜些，也花不了多少錢。”
姜水生和馮桂枝從沒想過還能這樣，請四司六局，那可是城裏頭的有錢人才這麽幹的啊，他們鄉下誰家這樣過？倆人對視一眼：“這合適嗎？”
“有啥不合適的？”姜定也湊過來說話，“我去說，都用不著花錢，這點面子他們還是願意給的。回頭請他們吃兩頓飯，再送幾壇子酒就得了。至於村裏頭——咱家現在就是富戶啊，又在城裏待那麽多年了，有點城裏人做派咋了？”
“就是就是，”姜寧附和道，“能花錢解決的，就別牽扯那些人情了。”不要錢的才是最貴的，那幾家子背地裏偷拿的菜肉，換成錢也不少了。
姜水生和馮桂枝都是沒啥主意的人，被姜寧和姜定一唱一和念叨著，也慢慢被說服了：“那就這麽著吧，外村和縣城的親朋，三郎寫個帖子跑一趟去請，咱自己村的就我們老兩口上門通知一聲。”
於是姜貴生在家左等右等，想好的說辭在心裏過了一遍又一遍，卻只等到了去吃席的通知。
“立夏之後稻子也插完秧了，小白菜也收完了，正是空閑的時候，讓下渠子的老瞎子算了過好日子，四月二十。”姜水生手在褲腿上搓了搓，雖然家裏已經商定下了，他心裏還是有些發虛：“那什麽，提前一天去看看寧哥兒也行。”
按理說姜寧成親，這些叔伯嬸子，包括表兄弟姐妹，都該提前一天去給他添妝一二。鄉下人也不會拿什麽貴的東西，一塊布頭，一雙鞋墊，一個鹹菜壇子，是那個意思。不過姜水生不好意思提，這話說出了像是跟人要東西似的。
他也知道自己這些個兄弟，不往自家摟東西不錯了，往外拿就跟要他們命似的。
姜貴生和姜二嫂也懵了，他們還等著姜水生開口請人，好順勢提出各種條件呢，這咋不按他們想的來呢？
“老三，你說錯日子了吧？四月二十是正日子，咱們這些自家人不得提前個三四天過去幫著張羅？”姜二嫂嘴角彎了彎：“你們這回菜色咋安排的，這天熱肉不好放，是殺一頭豬還是跟人定肉？讓你二哥幫著你一塊參詳唄。不過你侄兒最近……”
姜二嫂還未來得及把話引到自家難處上，就見姜水生擺了擺手：“不用不用，三郎不是在縣城的四司六局做事麽？他找了他們一竿子兄弟朋友過來張羅，大小事兒全托付給他們了，不用自家操一點心。到時候哥哥嫂子直接坐席就行了，不用勞累。”
他可不敢讓姜貴生幫著參詳，參詳來參詳去，半頭豬都得給參詳沒了。
姜二嫂傻眼了，不用他們張羅？那她想好的戲碼還咋演啊？“不是，老三你咋能這樣呢，自家人放著不用，咋用外人呢？這啥四司六局，一聽就不是咱鄉下人能用的，得花多少錢啊？”
姜水生站起身，慢慢往後退：“不花錢，都是三郎的小兄弟，白過來幫忙的，人家專業，做的熟手，比咱鄉下瞎搗鼓強。反正就是這樣一個事兒，我先走了，到時候二哥二嫂來吃席啊！”
“不是，老三，你等等！”姜貴生和姜二嫂急得直追，可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翻來覆去念叨著“你咋能這樣？”
可是這時候，就算他們跟姜水生提出該自家人張羅，那也是他們主動要求幫忙，想象中拿喬讓姜水生送禮的場面也是絕無可能了，最後只能厚著臉皮，直說了：“老三，你嫁個哥兒都耗費那老些錢，你親兄弟親侄兒不能不管吧？我們也不要多，跟你借個十貫，家裏先把房子起了——你三個侄兒現在還擠一個屋，沒人肯嫁過來，你當叔的就這麽看著啊？”
姜水生沈默半晌，才道：“二哥，剛分家那會兒，你說嫂子有了身子要保胎，就跟我借去了一貫。後來生三郎和寧哥兒時，雙生子喜慶，我家辦了滿月宴，收了些份子錢。錢還沒捂熱，你又上門借去了兩貫。借的時候都說收了糧食就還，可我到現在都沒見著啊。”
還不多要，就借十貫？十貫錢是普通農家人一年的花銷了！
姜貴生黑了臉：“老三，你現在富了，倒跟你親哥算起帳來了？”
姜水生看了自己二哥一眼：“那時候我們家也精窮啊。”孩子餓得哇哇哭，他不想借，那兩貫錢幾乎是姜貴生從他手裏摳走的，還推了他一把。
這麽對他的，還不止姜貴生一個。
所以後來他見了些世面，硬氣了一點，被圍著勸，被指著腦袋說，就是不樂意再借給兄弟錢。
姜水生扭頭走了，姜貴生在後頭氣得不行：“這錢你要是不借，以後就當沒我這個二哥，你家哥兒出閣我也不會去！”
姜水生停下了腳步，姜貴生心裏正泛起一絲自得，卻見姜水生頭也沒回的快步走了出去。
這些年來姜水生和馮桂枝的性子並沒有大改，還是從前老實、軟和的性子。但是眼界卻有了不同：從前在村裏生活，這村子就是他們的整一片天，這整一片天的人數有限，兄弟姐妹們惱怒了，生氣了，那是天大的事兒，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內心那個煎熬。
如今他們上外頭走過一遭，做過買賣見過更多的人，已然知道別說這世界，符水縣就大的很，人也多的很。
他們認識了許多人，結交了新的朋友，那些從前非常重要的事情，慢慢的好像也就沒那麽重要了。
愛生氣就生氣吧，咋還能讓自家一直哄著啊？
你愛來不來！
不過雖然把事情托付給了四司六局，但姜水生一家還是自己定了菜色：上一次姜蘋出閣是冬天，主菜定了四樣，每桌一個大肘子，一只雞，一條魚，一盆酸菜排骨血腸。現在姜寧成親就不能這樣了，一來夏天沒酸菜，二來天熱肉擱不住，如今都是兩三家肉鋪分一頭豬，收不來那麽多肘子。
“咱們鄉下人也沒那麽多講究，非得整個三樣四樣的，肉管夠實惠就成。”姜寧在這方面可是行家，雖然不能自己做自己的婚宴，但是定個主意還是行的。
“要我說肘子就不要了，殺一整頭豬，一個把子肉，一個炸丸子，這肉盡夠了，再配上雞和魚，也夠體面了。讓廚子提前一天過來，我指點他們一下做法。”
這回他們用的廚子，不是鄉下做席面的廚子，而是四司六局幫廚。說是幫廚，也有些手藝，要是主人家另請了廚子做宴席，就幫著切菜洗菜打下手。若是主人家沒另請廚子，他們也能頂上。
聽了姜寧這話，四司六局過來商量的管事兒便笑了：“姜廚哥兒願意指點他們，倒是我們占了便宜了。你放心，這回我們定然給你辦的妥妥貼貼的，再盡心沒有了。”
這時候的手藝人誰不是把本事捂的死緊？這可是吃飯的家夥事兒。這家四司六局也和姜寧合作許多回了，原本就對姜寧印象很好：這廚哥兒做菜從來不像防賊似的防人，要是有人大著膽子問，他也願意指點，這樣大方的廚子可不多見。
這回姜寧親自指點做菜，他們可賺大了。
姜寧倒不覺得什麽。他腦子裏的菜譜，不說一千，也有幾百個了。並且做菜這種事情，熟了之後一通百通，本領高超且食材充足的前提下，不需要死照著方子做，自己多實驗幾次，也能做出美味的新菜來。
真正有本事的並不怕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
從前他在食堂勤工儉學的時候，那些大師傅願意教他，如今他也不介意把這份溫暖，跨越時空傳遞下去。
緊鑼密鼓的預備下，很快便到了成親的前一天。一大早就有小娃跑到姜家門口：“寧哥，有城裏來的大官找你！”
姜寧正在試穿嫁衣。馮桂枝叫上幾個老姐妹，給他做了從頭到腳一身大紅大綠，還闊綽地用了提花的緞子。
這是真的很闊綽了，畢竟喜服只能穿一回，平常並沒有機會穿這麽花哨。村裏很多人成親，衣裳帶個紅，弄塊紅蓋頭就算不錯了還有一些人家幹脆租喜服：就像現代結婚會租婚紗一樣，古代成親租喜服也有完整的產業鏈，還搭配著租頭飾、開臉上妝等服務。
姜家卻肯用緞子做一套新的給姜寧，引了村裏喜多年輕姑娘小哥兒的羨慕。
聽了這小娃娃的傳話，姜寧疑惑地探出頭，還順手給小孩子抓了一把松子糖，果然見一輛四角垂著流蘇、掛著香囊的豪華馬車正緩緩朝他們家的方向駛來。
馬車簾子掀開，露出一張熟悉的少女小圓臉。春杏激動地朝姜寧揮手：“寧哥兒！”
春杏的到來讓姜寧很是意外。這個時代真正的奴籍很少，除非是罪臣家眷被罰沒為官奴，否則一般富戶，包括官員皇室，家中的仆婢都是雇傭來的，屬於良民。
當然一些不道德的富戶，可以使用腌臜手法，讓某人欠債後“自願”簽下幾十年的雇傭合同，無法離開主家。或者用認養子養女的方式，將這些名為養子養女的幼童變為實際上的奴仆。
但無論是哪種方式，都屬於卡社會制度bug的手段，這些仆人在法律身份上依然是“良民”，不能輕易打殺。
江縣令家倒不是卡bug的人，春杏是簽了三年合同的丫鬟，後來江縣令留任，便又續了三年。每年春杏只有五天的假期可以回去看家人，還不能是過年過節的時候。
姜寧和她交好，知道還不到她探親假的日子呢。
春杏坐的這馬車，比上次姜寧坐的江梧小姐的馬車，還要豪華許多。除了趕車的車夫，身邊還跟了幾個小幺兒。春杏自己有打扮得和往常大不相同，發髻上還插了一支晃悠悠銜了珠子的小鳳頭金釵。
鬧的村裏人好奇的不得了，想追著看又不敢。這馬車著實氣派，寧哥兒這是真攀上官府的人了？
下了車，春杏讓小幺兒們卸東西，自己則拉著姜寧的手快步進了裏屋，避開外頭探究的視線，才送了口腔，歡歡喜喜道：“我們家大人特準了我出來給你添妝，老夫人、夫人、小姐都給你備了添妝禮呢！”
原本這是老夫人身邊劉嬤嬤的活兒，但小姐知道她與姜寧交好，特意為她說了話，才輪到她來。因著這一趟，夫人還把她叫了去，賞了她一身衣裳。頭上這小釵子也是夫人的，還借了小姐兩朵珠花——這些事後是要還回去的。
畢竟她這一趟代表的是江知縣家裏，就算是個丫鬟，也打扮得跟神仙妃子一般，不能讓人小瞧了去。
這一通打扮，鬧得春杏自己都不自在了，走路都不敢跨太大步子。被村裏人圍著看，更絕束手束腳。
躲進了屋子裏，春杏才拉著姜寧的手，笑嘻嘻道：“我可聽說了，你這未婚夫婿真是個有本事的，在我們家大人面前都掛上號了！”
姜寧就算在家裏備嫁，也沒落下村裏的新鮮事，他也知道沈大郎前些時候抓到了活熊，獻給了江知縣。縣城發生的事兒就不大清楚了，畢竟離得遠。
這會兒春杏給他繪聲繪色講了一遍，尤其是因為沈大郎挖出來的一根上黨人參，讓江知縣和王坤徹底翻了臉，可大大滿足了姜寧的八卦之心。
“他還挖到了上黨人參？”姜寧也感到驚訝。他穿到這裏十八年，當然也知道上黨人參有多珍貴、如今多稀少。
小時候姜寧也幻想過挖到一顆直接脫貧致富：穿越文裏不都這樣寫的嗎？他這個穿越者不該有一點主角光環嗎？
結果鹵肉賣不成，人參靈芝挖不倒，他可真是最腳踏實地的穿越者了。
沒想到自己看中的漢子卻挖到了……這到底誰才是穿越者啊？
姜寧心中閃過一絲異樣。
不過他很快被春杏的話轉移了註意力：“……還多虧了這件事！老爺把我叫去，細細問了我表姐的事，又讓陳師爺去尋了個訟師，要幫我表姐爹娘寫狀子……說不得過些日子，我表姐就自由身了。若真能成，我必叫她來你們家登門感謝！”
說到底是因為沈雲舟，可能還有一些姜寧的幹系，江知縣才打算深究王員外，讓她們家借上了東風。
姜寧卻比她想的深。他才不信江知縣是為了他或沈大郎，才和王員外撕破臉。而是他們之間本身就有裂痕了，江知縣才想借他們的事情去打擊王員外，順便賣個好。
不過春杏的表姐若真能借此脫身，倒是幸事一樁了。
論跡不論心，只要最後結果是好的，江知縣內心有什麽小九九——唉，說來那也是人之常情。姜寧笑道：“那倒不必了，不過她是你表姐，若脫身出來，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地方，只管說！”
兩人又嘻嘻哈哈說了許多體己話，春杏便帶著姜寧去看她帶來的添妝。江知縣很實在，匣子裏放了兩個光禿禿沒什麽花紋但沈甸甸的銀鐲子，每個都有二三兩重，這明擺著就是簡單粗暴直接送錢了。
老夫人送了兩匹絹，江夫人送了一個金戒指，上面還嵌一塊碧油油的寶石。
最後春杏指著一個滿當當的匣子道：“這個發帶是我們小姐自己繡的，她說這個花樣襯你，還有這副緞子鞋面，也是小姐給的；這個荷包是夏桃姐姐送你的，她說上次見你，你的錢袋都炸線了。這個是劉嬤嬤和她兒子劉興托我捎來的……”
滿滿一匣子，都是姜寧在知縣府的人脈。
最後春杏從裏頭翻出來幾塊只簡單鎖了邊的手帕，倒都是好料子，臉紅紅道：“這是我送你的，我手藝不好，你別嫌棄。”
姜寧哪裏會嫌棄？他現在只覺得幸福。從前他無知無覺，今日這添妝，卻像是把之前的十八年總結了一番，告訴他有很多人惦念著他。
並且，還不止這些呢。施金花看著春杏一一介紹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這一比，我們給寧哥兒的添妝真是拿不出手……”
她手裏拿的也是幾塊帕子，卻是最粗糙但最厚實的麻布材質。她見姜寧常常墊了帕子去拿蒸鍋裏的碗盤，這帕子厚實不燙手，用久了還能當抹布擦竈臺。
李翠芬李嬸子拿的是一副鞋底，把家裏糟爛得不行的舊衣裳剪碎了，一層一層的糊，別看顏色不怎麽好，卻是糊得又厚實又宣軟，就是走在石子兒路上也不硌腳。
張叔麼則送了一雙超長的筷子，炸東西油不濺手……
連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也拿著幾根鮮艷的雞毛來湊熱鬧：“寧哥哥，這個給你，我攢了好久，這都是最漂亮的雞毛，紮毽子頂頂好！”
雖然都不是什麽貴價物——村裏頭也不興那些，但卻都是姜寧用得著的東西，顯然都把姜寧放在了心上。
姜寧眼眶有些濕潤，從一開始剛穿越過來，憂愁困苦的生活環境。到如今，他是真實的對這個村子產生了歸屬感，也覺得自己被大多善意和愛包裹。
……大多。
姜福生媳婦和姜喜生媳婦帶著自家的姑娘和哥兒，十分尷尬地站在人群後面，盯著春杏手裏的金戒指、銀鐲子，眼睛都嫉妒得要冒火了。
她們大多數人，這輩子都不曾摸過金子，更別提擁有一樣金首飾了。
但這是知縣大人和家眷送過來的，她們平常連跨刀的捕快都怕，對著知縣大人更是再嫉妒也不敢有想法。
這寧哥兒咋就那麽好命啊？當官的都給他送禮！這好事咋就落不到自己頭上呢？
今日姜貴生兩口沒來，他們還憋著一口氣，要抻姜水生呢。姜水生不借錢，他們就真不來吃席了，非要鬧沒臉。
但姜福生姜喜生兩家可不這麽想，去了還能撈一頓好飯食，不去可連飯都吃不上了。
老三家擺席一向闊氣，誰會跟肉過不去啊？隨上五個銅板，一大家子來吃。
因此他們隨手拿了些不值錢的東西，就來添妝了。不過此時大家都把禮物拿了出來，當著這麽多人，姜福生媳婦和姜喜生媳婦看看自己手裏的草鞋、草編筐，難得的紅了臉，不好意思拿出手了……
施金花側著身子偷偷跟張叔麼念叨：“這還是親伯娘親嬸子呢，添妝倒不如咱們這些外人了。寧哥兒十歲之後，啥時候還穿過草鞋啊？送了人也用不上啊。”
再說看那草鞋，也不像是寧哥兒能穿的大小啊。
話音不大，但還是被離得近的姜喜生家人聽見了一言半語。姜喜生家的小哥兒金哥兒不服氣道：“俺們家就這條件，俺家人人都穿草鞋，比不得別人金貴！”
姜喜生媳婦連忙扯了一把金哥兒：“孩子小，不懂事。不過說的也是實話，俺家確實就這條件，多的拿不出來了。”
姜寧也沒說什麽，只當沒聽見，又留了春杏在家吃了午飯，才送她到村口。
在村子裏，沒錢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真窮誰也不會挑理。但沒錢就花點心思啊，像人家張叔麼送的長筷子，那就是自己上山折樹枝、自己拿菜刀削，又花了功夫打磨的。一文錢不花，不一樣是好東西嗎？
“這幾家子真是沒法說，到現在了，還鬧不明白事兒呢。”施金花搖頭道。
還當現在是爹娘活著，姜水生不受重視，只能被欺負、被占便宜的時候呢？早八、九年就不是那樣了。又想得好處，又低不下頭來：施金花覺得，若是這幾家人真抱著姜水生的大腿懇求一番，掉幾滴眼裏，姜水生還真未必狠的下心一文不給。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呀，怎麽還拿著範呢，這是幻想人家上供一樣，磕著頭求你拿錢呢？
“真是一群糊塗人。”施金花念叨了一句，繞著姜福生等人走開了，生怕沾染到了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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