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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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海洋調未解之謎

“先向你匯報最近的工作。”元朵說,“上個禮拜,《咫尺天涯》和原網站星途的代理合同正式結束,現在版權已經完全回到你的手裏。截止目前,除了你最早寫的兩本在火焰,這個之前和你分析過,因為火焰是買斷的,版權很難再拿回來,星途還剩獨苗《靡靡之音》,版權期還有一年半。”

“剩下的十六本,全部都在你自己名下了。”她道,“誒,你平時是不是也太謙虛了?這麽多年能維持這樣的更新頻率,並且質量也都在一條準線上,這樣的作者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多哦。”

“那時候太無聊了嘛。”瞿青說,“表達欲就和嘔吐一樣,一定要倒出來才舒服。”

“就是工作狂。”元朵用手指點他,“念大學時候約你出去玩,你一直說自己沒空。”

“我才不要跟著你們這幫搞對象的人一起出去好不好!”瞿青笑著反駁她,“不是爬山就是唱K,沒有一個我喜歡的。”

元朵身為Alpha,情感經歷豐富,大學時談了個很多場戀愛,男Omega、女Omega,來來往往,聚散有時,臨近三十歲倒是專心工作起來,兩三年沒再談過戀愛。

花園餐廳的大傘遮去了半桌陽光,涼風徐徐。元朵用手撐著腦袋,揶揄:“誒,那可以解釋下你上次急著要見的人了嗎?”

瞿青發現自己除了笑沒什麽表情好做:“沒有什麽,就是之前開咖啡廳認識的,是好朋友。”

“看著很小啊,工作了嗎?”

“是學生。好像今年要畢業了吧。”

如果真的是好朋友,怎麽會帶著闊別許久相見的錯愕與疏離,簽名的時候連合影都不要?

怎麽會追到後街,臨門一腳又反悔說不見了?

但元朵覺察到瞿青不想說,所以轉而問:“別怪我今天咄咄逼人。你已經休息兩年了吧,什麽時候打算寫新文?”她說,“當時怎麽會突然不寫了?”

“……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就是覺得再寫也是換湯不換藥。”瞿青說,“愛來愛去,恨來恨去的,自己也有點厭倦了。”

他想了想,忽然說:“其實我一直有個想要寫的故事,我講給你聽聽?它很無聊、普通,但是和之前的故事不一樣。可惜主角太不討喜了,所以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寫。”

“你說,我分析分析。”

“故事很簡單,主角是個沒有分化的Beta,他和另一位主角Alpha認識的時候,被誤解為了Omega,於是很狡猾默認下來,沒有澄清過。然後,在朝夕相處的過程中,Alpha表白了,雖然清楚明白兩人並非良配,他也馬上就答應了下來。”

“但是,除了性別以外,為了和對方拉近關系,他對自己的年齡、職業等也都做了隱瞞。”

“天哪,怎麽這麽不真誠!”元朵譴責,“可是他為什麽要這樣?”

“這還用問,因為一開始就坦白的話,就沒有矛盾點了,後面會很難寫。”瞿青繼續繪聲繪色,“但是說過的謊太多了,要扮演的角色越來越困難。他開始不安,常感覺懷揣著一顆定時炸彈等待引爆。漸漸地,他甚至開始排斥這段關系,會在和Alpha共處的時間中感到負擔。”

元朵思索:“在最應該坦誠相見的戀人面前,無時無刻不在扮演一個既定的角色……這也太痛苦了。”

“是的,因為一場意外,Alpha看見了他的ID卡。最後謊言被揭穿的時候,Beta甚至感到解脫,很快就當場提出了分手。”瞿青說,“……說到這裏,你覺得Alpha會表現得怎麽樣?”

“那肯定會生氣吧?”

“……對,我也是這麽設定的,Alpha非常非常生氣。”瞿青說,“可是會不會不太合理呢?Alpha之前表現得那麽喜歡這個Beta,會只是因為性別、職業的關系就會無法原諒對方嗎?”

“當然可以這麽寫。欺騙到底是原則性的問題。”露臺是可吸煙區,元朵點了根煙,“最親密的人也是最虛假的人,太諷刺了。我覺得這個故事還不錯。”

生氣當然合理。

瞿青摸了摸脖子,頭垂下來看著桌面思考,說:“嗯,的確有道理。不過我要再想一下,到底要不要寫得這麽冷酷。”

“然後呢?然後你打算怎麽寫?”

“然後這一段很難寫。按照道理,劇情發展到這裏,全部是Beta的咎由自取。可是分手之後,他立刻就後悔了。因為……因為……他終於很晚地反應過來,自己只是想擺脫謊言纏身的狀態,並不是想和對方分手。”

元朵聽得眉頭緊鎖:“然後他想和好?”

“對,但是他做了很多試探性的挽回,都被Alpha拒絕了。”

“那肯定會被拒絕嘛!”元朵說,“甩人的人也是他,現在又要和好,什麽意思?”

“哎呀,你不能用正常人的邏輯看他!”瞿青用指節急促敲了敲木桌,說,“設定裏,他的需求壓抑那麽多年,心裏就是比較扭曲的。”

“那你準備怎麽寫他們和好?”

“不知道……還沒想好,不過可能得靠失憶、車禍、誤診絕癥之類的橋段來挽回了吧,不然不太可能了。畢竟一開始Alpha喜歡的也不是他本人,是謊言包裝出的那個他。”

瞿青輕松地總結道:“所以幹脆發生生理奇跡吧,Beta一覺醒來真的變成了Omega。那也可以Happy ending,這個最好寫!”

服務員將前菜和飲料端上桌,請他們慢用。

故事講完了。

“唉,我有點可以理解他的行為動機,但是……怎麽說呢,不怎麽討喜?”元朵尋找合適措辭,“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去處理這個矛盾,而且故事結局如果真的靠天災人禍之類的才能挽回,不更說明他們的感情不夠真摯嗎?”

瞿青說:“我就是想寫很討人厭的人也會被喜歡嘛。都是主角了!”

“寫唄。有想寫的總比沒有要好。”元朵猶豫了幾秒,還是委婉說,“就是,既然都寫了,或許,考慮不考慮再追一下市場熱點呢?”

她道:“我前幾天和太媒的夏老師吃飯,聊得還不錯,所以順勢把你的作品集給了她,並且著重推薦了《咫尺天涯》,她說會帶回去和團隊考慮評估。”

瞿青一楞,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後,怔怔看著她。

“當然,要寫什麽,完全尊重你的意見,創作是完全自由的。只是情景劇是現在報價最高,也最容易賣出的版權之一。我只是從版權的角度,給你這樣的建議。”

元朵的話足夠委婉,但意思也傳遞到位:AB文的受眾實在太少了——

準確說,盡管目前第二性分為三種,那也僅僅是法律要求、政治正確,實際在人民群眾的文娛生活中,以Beta為載體的故事少之又少,連書店都沒有專門的分類。

“……是該這樣。不能寫沒人要看的東西。具體情節我要再思考一下。”瞿青認可地說,“天哪,要是真的有機會就好了。吃飯吃飯。”

“稍等。”元朵示意他稍安勿躁,打開自己的包。

她隨身攜帶的大挎包都有些什麽東西終於揭曉:六個棉花娃娃,還有一口袋的各式透明亞克力招牌。

瞿青看她一樣樣拿到桌上,問:“為什麽越來越多了!他們會繁殖嗎?”

“年紀大了,吃頓漂亮飯不容易,望理解。”元朵說,“誒,你上次拍給我看的蛋包飯是哪家店的?那盤子配著也挺好看的。”

“好看吧。”瞿青說,“那盤子是我親自買的,下次送你一套。”

元朵將桌上的盤子、杯子都重新擺列,再聚精會神地調整鏡頭。

安靜中,她忽然福至心靈,冒出一句:“這故事……你不會是在框我吧。”

過了很多秒後,瞿青很輕巧地說:“可能?藝術來源於生活。”

“靠。”元朵立刻懂了。她扶著額頭,語塞道,“……真是這樣?”

“也沒有,只是我認識的,一個小我幾歲的Beta的故事,有很多我的藝術加工成分。完全可以當成一個故事去聽。”瞿青說。

元朵擡頭看他,發現瞿青抿著嘴,好像是笑,但眼神很平靜。

“我……我想冒昧問一個問題。Beta的生活……我意思是……”她車軲轆話倒了半天,最後改口,“對不起,我的問題太突兀了,忘記吧。”

“還好吧,就是最普通的生活啊。”瞿青給她倒了杯仙人掌汁,說,“就是對象的確有點難找。我幾年前還一個人悄悄去過本市的Beta聯誼會,那天一共來了200多號男嘉賓。”

他說:“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危險,一旦有火箭炮轟炸了那片區域,Beta男就將在本市瀕臨滅絕。”

“啊哈哈哈。”元朵笑得捏不住亞克力立牌,“別開玩笑了,哪有那麽誇張。而且是你要求高不想找吧?你這個條件,怎麽可能找不到。”

……為什麽要隱瞞這麽久呢?

明明有那麽多可以坦白的機會,為什麽還是讓這場戀情,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呢?

告別元朵,路過一樓的香薰店,聞到一股沁人香脾的氣味。店門口的廣告燈箱擺放的是阮音的巨幅半身海報。

瞿青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仔細看那張照片。

阮音是目前正當紅的男Omega明星之一,有巴掌大的臉和一雙大眼睛,輕盈靈氣,像叢林的小鹿。

瞿青喜歡他。

社會向來被詬病的刻板印象讓Alpha強健、Omega細膩,可Beta什麽都沒有,他是自由的。

阮音象征的意象過於完美、理想,包含一切他身為一個Beta無法言明的憧憬與向往。

他偷偷模仿阮音的穿衣風格、說話方式、神情舉止,又羞愧地想自己是東施效顰,所以這喜歡從沒有在他人面前表露出來過。

走進店鋪,銷售將瞿青點名的香型噴在試香紙上遞給他,一邊介紹裏面的香料成分。

“這麽好聞。”瞿青小心嗅著試香紙條上的氣味,問,“阮音的信息素,真的是這個氣味嗎?”

銷售也笑了:“不知道誒,可能是的?”

海洋調。

上一個問瞿青,自己信息素是什麽氣味的人,也恰好有著海洋調氣味的信息素。

當時第一次陪紀方馳度過易感期,瞿青想,終於走到這一步,要坦白一切了。

平日還有社交距離的遮謊布,可到了現在肌膚相貼的時刻,生理上最根本的缺陷根本無法隱瞞。

他抱著紀方馳,也被對方抱著。瞿青心擂如鼓,緊張地手指都發軟。他艱澀地開口,準備扔下核彈級的真相:“其實我……”

下一秒,紀方馳先開了口:“我聞不到信息素的氣味。”

天佑世人。

“啊?”瞿青一楞,“怎麽會……”

“天生的。只能識別信息素的型號,但不能識別具體氣味。”紀方馳解釋,“所以易感期……也不是很規律。”

紀方馳問:“你的信息素,是什麽氣味的?”

瞿青稍稍分開了一點距離,面對面看著紀方馳的眼睛。

紀方馳還是沒什麽表情,但看他的眼神有種單純,甚至幼稚的眷戀。

瞿青大腦空白了幾秒,然後餘光看到收納櫃裏的香水,說:“柑橘味的。”

“柑橘?是什麽樣的?”

“……橘子嘛。就是比較清新的那種。”

“那你現在……聞得到我的信息素嗎?”紀方馳問,“是什麽樣的?”

為了很好回答這個問題,瞿青重新抱住他。

在這私密的一隅天地,他伏在紀方馳的肩頭,竭盡所能地深呼吸。

他聞到了肌膚烘著沐浴露的氣味,衣服上殘留的香皂氣味。

深呼吸、再呼吸。

鼻子漸漸麻痹,只能聞到無窮無盡、無色無味的空氣。

除此以外,什麽都沒有。

瞿青聞了很久,讓紀方馳有點不安:“難聞嗎?”

“不啊。很好聞。”瞿青說,“很清新的氣味,我很喜歡。”

這個角度,瞿青可以看到紀方馳過分紅的耳朵。

他忽然很清楚意識到:這個Alpha很喜歡我。

很青澀、很珍貴的喜歡。

可是海洋調到底是什麽氣味?

瞿青被這件事困擾了很久。柑橘氣味、木質香調都好想象,可是海洋——

水、天空、風,所謂的香氣,究竟是從中解構了哪一部分的意象?

又或者真的沒有正確答案,只是那種沁人心脾的感覺,和海的意象無比貼近?

為一瓶海洋調香水買單後,瞿青奢靡地幾步一噴,終於伴隨那香氣走到首飾店,對著門口微笑的銷售說:“你好,我來取之前修的戒指。”

銷售從抽屜中拿出對應編號的盒子,戴上手套,取出裏面的戒指展示,“缺失的鉆給您補上了,戒指也給您清洗了一下。”

在店裏的燈光照耀下,這枚白金鑲鉆的細圈戒指熠熠生輝。

“真好看。”銷售笑瞇瞇地說,“給您戴上?您戴哪根手指?”

瞿青看了看重新回到中指的戒指,輕聲說:“買的人眼光很好哦。”

“嗯,這款去年賣得特別好。”借此機會,銷售得體問,“要看看我們的新款嗎?有比較喜歡的風格嗎?”

她見瞿青似乎沒有主意,從櫃臺中取出了一對與戒指設計類似的耳釘,說:“我看您有耳洞,這個是同系列的耳釘,要試試嗎?”

不知何時,旁邊多出了一對年輕情侶。

“你好,我們想看看對戒。”其中一個略帶靦腆說了他們的預算,另一位銷售遂拉開抽屜,取出一套對戒展示:“可以看看這一款哦……”

瞿青盯著櫃臺發呆。

去年某一天的某一刻,紀方馳也是這樣站在這裏,想要在他有限的預算中為戀人挑選一枚戒指。

也許就是這一位,或者旁邊那位,又或者就是有一位友善的銷售,真誠地向他推薦款式。

紀方馳是懷揣何種心情選中這枚戒指的呢?

耳環、項鏈、戒指,一切的一切,與“幸福”的意向緊密聯結,在射燈下璀璨地讓人的視線難以對焦。一切都富麗堂皇明媚到可憎。

他感到難以停留,想要逃離。所以沖銷售笑了笑,說了句“抱歉”就走了。

為什麽從一開始要選擇欺騙?為什麽讓這場戀情變成了一場荒唐的騙局?

這個問題,故事的聽眾會感到不解,受騙上當的人也曾反覆質問。

答案無比簡單。因為他身為Beta卻喜歡男Alpha,因為沒有Alpha會首選一個男Beta。

這絕不是他顧影自憐、自怨自艾,是民政機構年覆一年,沒有來過的匹配告知函給的答案。

當時,因為一瞬間的鬼迷心竅,他默認下來錯誤的性別身份。可是拜托,沒人會想在第一眼就有好感的人面前特意解釋自己是Beta。

他只是有點孤單,恰好喜歡和他在咖啡店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看到他,就像觸摸到自己瞻前顧後,錯過太多卻無法再來的,一人一生一次的青春。

被騙了就不喜歡了嗎?喜歡就是這麽脆弱的情感嗎?

時至今日,認定他是無恥之徒也可以,認定他是挨千刀的騙子也可以。

承認自己想象過無數種事情發生轉機的方式,承認自己即便現在也會癡心妄想等待一個奇跡的發生,這沒什麽可恥的。

只是這一秒,他的確感到無地自容和很深的怨恨。

命運像無解的難題,許願和說謊都貫穿他的人生。對他而言,這也只不過是奇跡再一次沒有發生。而奇跡向來並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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