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場遲來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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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場遲來的告白
走到校門口時，那輛黑色面包車還在。
祁歲安停下了腳步。
“祁歲安？”蘇沐年也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輛車。
就在這時，面包車的車門“嘩啦”一聲滑開。
三個男人沖了下來。他們都穿著黑色的運動服，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動作快得像撲食的獵豹，直撲祁歲安。
一切發生得太快。
蘇沐年只看到祁歲安被人從側面猛地撞倒，兩個人死死按住他的手臂，第三個人去捂他的嘴。祁歲安反應極快，擡腳狠狠踹向其中一人的膝蓋，那人慘叫一聲松開了手，但另外兩人力氣大得驚人，拖著他往面包車方向移動。
“祁歲安！”蘇沐年尖叫著沖上去。
她穿著長裙和高跟鞋，跑不快，鞋跟在地上踉蹌著。她伸手想抓住祁歲安的手臂，但一個男人回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力道很大。蘇沐年整個人向後倒去，高跟鞋在粗糙的地面上打滑，她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手肘和膝蓋擦過地面，火辣辣的疼，裙擺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但她顧不上疼，掙紮著想爬起來。
校門口瞬間陷入混亂。還沒離開的學生發出尖叫，有人嚇得跑開，有男生想上前幫忙卻被同伴死死拉住。保安從值班室沖出來，大聲喊著什麽，但距離太遠。
祁歲安被拖向面包車。他的黑色燕尾服在掙紮中被扯得淩亂，暗紅色的內襯露出來，在夕陽下像一道流血的傷口。他始終沒有喊叫，只是用盡全力掙紮，眼神冷靜得可怕——他在觀察，在計算，在尋找機會。
就在他被塞進車廂的前一秒，他的手機從口袋裏滑出來，掉在地上。屏幕亮著，顯示著一條剛剛收到的消息：
“歲安，小心，他們可能已經到學校了！”
發送人：祁煜。
時間：十秒前。
但祁歲安已經看不到了。他被狠狠推進車裏，車門“砰”地關上。面包車發動機發出刺耳的轟鳴，輪胎摩擦地面，猛地沖了出去。
從車門滑開到車開走，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蘇沐年懵了，掙紮著從地上爬起，高跟鞋已經掉了一只。她顧不上找，赤著一只腳沖下馬路，另一只腳的高跟鞋在奔跑中也不知何時脫落了。
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追上他。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撞得她胸口發疼。呼吸變得短促艱難，眼前陣陣發黑——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癥狀在極端恐懼下全面爆發。手抖得握不住東西，膝蓋發軟，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祁歲安需要她。
“報警！快報警！”身後傳來保安嘶啞的喊聲。
有學生在打電話，聲音帶著哭腔：“對，榕城八中，綁架，黑色面包車，往東邊去了……”
蘇沐年什麽也聽不清。她沖下馬路，不顧紅燈，不顧疾馳而過的車輛，伸手攔下了一輛剛好經過的出租車。
“師傅！”她的聲音因為急促和恐懼而尖銳變形，“追前面那輛黑色面包車！快！求你了！”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到她蒼白的臉、淩亂的頭發、赤著的腳，又看了眼遠處即將消失的車影，打起精神：“上車！”
出租車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蘇沐年緊緊抓住前排座椅，指甲深深掐進皮革裏。她盯著前方，眼睛一眨不眨。心臟還在瘋狂跳動，手還在抖，呼吸還是困難，但她用盡全力壓制著那些生理反應。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祁歲安在等。
出租車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穿梭。司機技術很好，連續超車，緊咬著那輛面包車的尾跡。但面包車顯然更熟悉路況，專挑小巷子鉆，七拐八繞。
“姑娘，他們往老城區去了！”司機喊道，聲音也緊張起來，“那邊都是待拆的舊樓，路況覆雜！”
“跟緊！”蘇沐年的聲音在顫抖，但異常堅定，“拜托了師傅，一定要跟緊！”
面包車拐進一條狹窄的舊街，兩旁是待拆遷的五層老樓，墻面斑駁，窗戶大多破碎。出租車勉強擠進去，但速度不得不慢下來。
就在這時，蘇沐年看到面包車停在一棟尤其破敗的樓前。三個男人拖著祁歲安下了車，迅速扛上了樓。
“停車！”她喊道。
出租車還沒停穩，蘇沐年已經推開車門沖了下去。赤腳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碎石子硌得腳心生疼，但她毫無感覺。
司機在後面喊：“姑娘！危險！等警察來！”
但她聽不見。她眼裏只有那棟破敗的樓房，和消失在黑洞洞門洞裏的祁歲安。
她沖進樓裏。樓梯間堆滿了建築垃圾和廢棄物，空氣裏有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氣。她提著裙擺——煙灰色的長裙已經被灰塵染臟，裙擺處還有她自己摔破的裂口——赤腳往上跑。
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裏了。腳底被碎玻璃劃破，滲出血，但她感覺不到疼。
三樓。她聽到聲音了。
男人的說話聲，還有……祁歲安的聲音。
……
祁歲安被拖進三樓的一個房間時，腦子在飛速運轉。
房間很大，很空，墻面斑駁脫落，露出裏面的紅磚。窗戶破碎，晚風從缺口灌進來，帶著老城區特有的陳舊氣息。他被按著跪下，雙手按在背後被繩子綁住。房間中央有張破舊的木桌，桌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疤，眼神陰沈得像冬天的枯井。他身後站著四五個手下，都穿著深色衣服，手裏拿著棍棒。
“祁少爺，久仰。”刀疤臉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用這種方式請你來，委屈你了。”
祁歲安被按著跪在地上，但他擡起頭，眼神平靜得嚇人：“我爸欠你們什麽？”
“欠什麽？”刀疤臉笑了，那笑聲裏沒有一點溫度，“你爸，為了城南那塊地，逼得我兄弟公司破產。我兄弟從十八樓跳下去，留下老婆和六歲的女兒。你說，這筆賬該怎麽算？”
祁歲安心一沈。他聽父親提過城南的項目——那是青悅集團今年最大的投資，涉及幾十個億。競爭很激烈，手段……自然不會太幹凈。
“所以你們抓我，是為了逼他放棄項目？”祁歲安問，語氣依然平穩。
“放棄？”刀疤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我要他跪在我兄弟墓前磕頭認錯。要他把城南的項目吐出來。要讓他嘗嘗……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麽滋味。”
祁歲安看著眼前這張因仇恨而扭曲的臉，腦子飛速運轉著。這些人不像是綁匪，更像是走投無路的覆仇者。情緒不穩定，容易沖動，但也意味著……更容易出錯。
他需要時間。需要等警察來，或者……
“我可以給我爸打電話。”祁歲安說，“讓他過來，你們當面談。”
刀疤臉盯著他，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旁邊一個手下小聲說：“老大，祁煜要是知道兒子在我們手裏，肯定會……”
“閉嘴！”刀疤臉喝道，但顯然動了心思。
就在這時，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赤腳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破樓裏格外清晰。還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裙擺拖過地面的窸窣聲。
所有人都警覺起來。刀疤臉使了個眼色，兩個手下走到門邊，抽出隨身帶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線裏閃著寒光。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然後，門被猛地推開。
蘇沐年站在門口。
她赤著腳，煙灰色的長裙下擺沾滿了灰塵和汙漬，裙擺處裂開一道口子，隱約能看到裏面擦傷的膝蓋。長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上，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因為劇烈的奔跑而劇烈起伏。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她看著被按跪在地上的祁歲安，看著他淩亂的燕尾服，看著他冷靜卻緊繃的臉，瞳孔猛地收縮。
“蘇沐年！”祁歲安失聲喊道，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走！快走！”
但已經晚了。
一個手下沖過去抓住蘇沐年，把她拖進房間。她掙紮著，但力氣懸殊太大。男人粗暴地反剪她的雙手，把她按跪在祁歲安旁邊。
“喲，還有個陪葬的。”刀疤臉挑眉，走到蘇沐年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祁少爺女朋友？長得倒是不錯。”
冰涼的刀刃貼上皮膚，蘇沐年渾身一顫，但沒有躲。她側頭看向祁歲安，眼神裏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堅定。她輕聲問：“你怎麽樣？”
祁歲安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脖子上他剛戴上的銀鏈——鏈子在她掙紮時扯歪了，吊墜斜斜地掛在鎖骨邊——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傻子……”他聲音嘶啞，“你來幹什麽……”
“我不能看著你……”蘇沐年的話沒說完，刀疤臉已經不耐煩了。
“行了，別在這演情深義重。”他收回刀，看向祁歲安，“祁大少爺，現在給你爸打電話。讓他一個人來。敢報警，我立刻宰了你們倆。”
祁歲安的手機剛才掉在校門口了。刀疤臉示意手下遞過來一部老式手機。
“解鎖。”刀疤臉把刀重新架在蘇沐年脖子上。
這一次，刀刃更用力地壓下去。蘇沐年感覺到皮膚被壓得凹陷，冰冷的金屬緊貼著頸動脈。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瘋狂而絕望。
祁歲安的手被松開，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停。他在計算——從學校到這裏大概十五分鐘車程，保安報警到現在已經過去二十五分鐘。警察應該快到了。
他需要再拖延幾分鐘。
“我打。”他說，輸入祁煜的號碼，撥通，開免提。
電話響了六聲才被接起。
“餵？”祁煜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很安靜。
“爸。”祁歲安的聲音異常平靜，“我在老城區，一棟待拆的樓裏。三樓。有人想見你。”
電話那頭沈默了三秒。然後祁煜的聲音沈了下來，沈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他們對你做什麽了？”
“暫時沒有。”祁歲安說，“但如果你不來，或者帶人來，就不一定了。”
這是暗示——他在告訴父親，自己被脅迫了，但暫時安全，不要輕舉妄動。
祁煜聽懂了。“我馬上來。別傷害我兒子。”他的聲音裏有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電話掛斷。
刀疤臉滿意地拿回手機：“早這麽配合多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遠處車聲，和風聲穿過破窗戶的嗚咽。夕陽已經完全沈下，天光漸暗，房間裏沒有燈，只有從破窗戶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
祁歲安側頭看蘇沐年。她跪在他旁邊，雙手被反扣在身後，脖子上的刀還沒移開。她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側臉，但他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在害怕。
這個認知讓祁歲安心頭那股壓抑的暴戾幾乎要沖出來。但他強行壓下去，低聲說：“別怕。”
蘇沐年擡起頭，看向他。昏暗的光線裏，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她輕輕搖了搖頭，用口型說：沒事。
刀疤臉顯然失去了耐心。他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突然煩躁起來。
“老大，祁煜會不會耍花樣？”一個手下小聲問。
“他敢！”刀疤臉吼道，但眼神明顯慌了。他走到祁歲安面前，蹲下身，刀尖抵上祁歲安的胸口，“你說，你爸會不會報警？”
祁歲安看著他眼睛裏越來越濃的瘋狂，知道不能再刺激他。“他不會。”他說得很肯定，“我是他唯一的兒子。”
“唯一的兒子……”刀疤臉喃喃重覆，眼神突然變得猙獰，“我兄弟也是他老婆唯一的丈夫！是他女兒唯一的爸爸！”
他猛地站起身，舉起了刀。
“既然祁煜害我兄弟家破人亡，那我也讓他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刀鋒在昏暗的光線裏劃過一道寒光，直劈向祁歲安的脖頸。
那一瞬間，時間好像靜止了。
祁歲安能看到刀鋒下劈的軌跡，能看到刀疤臉因仇恨而扭曲的臉，能看到手下們驚恐的眼神，能看到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在消失。
他準備躲——以他的反應速度，可以躲開致命傷。
但他沒想到的是——
蘇沐年動了。
她用盡全力掙開身後人的鉗制——也許是因為手下也被這突然的變故嚇到，手上松了勁——她整個人撲向祁歲安。
不是推開他，而是撞開他。
她用身體撞開祁歲安，自己擋在了他和刀鋒之間。
刀鋒落下。
沒有砍中脖頸，而是劃過她的左肩。
鋒利的刀刃割開煙灰色的布料，割開皮膚，割開血肉。蘇沐年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
血湧出來。鮮紅的，溫熱的，迅速染紅了煙灰色的裙子，染紅了她的手臂，滴落在地上，在灰塵裏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花。
“蘇沐年！！！”
祁歲安的嘶吼響徹整個房間。那聲音裏有什麽東西破碎了，是理智，是冷靜，是所有他賴以生存的偽裝。他撲過去接住她倒下的身體，手按在她肩上的傷口，溫熱的血瞬間染紅了他的手掌。
蘇沐年倒在他懷裏，臉色白得像紙。她能感覺到血在流，感覺到生命力在流失，感覺到疼痛像火焰一樣灼燒著肩膀。但她擡起頭，看著祁歲安瘋狂而恐懼的眼睛，忽然笑了。
很輕很輕的笑，像春天第一片融化的雪花。
然後她聽到聲音了——警笛聲。由遠及近，很多輛，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警察來了。
她松了口氣，身體軟了下去。
祁歲安死死抱著她，手按著她的傷口，但血還是從指縫間湧出來。他整個人都在抖，聲音破碎不堪：“沐年……蘇沐年……你別睡……看著我……看著我！”
蘇沐年努力睜大眼睛。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她還是看清了他的臉——那張總是帶著懶散笑意的臉，此刻寫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恐懼和絕望。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見他的那天，便利店門口，擋在她前面的身影，想起他第一次叫她“新同桌”時的隨意，想起他教她競賽題時的耐心，想起他給她戴項鏈時的溫柔，想起他擋在她面前時的堅定。
想起他腕上那塊表——她送的那塊。他出席重要活動都戴著它。
想起他說的“我都在。”。
想起這個十八歲的夏天，這個有陽光、有紅毯、有誓言、有朋友的夏天。
想起當他遇到危險時，自己毫不猶豫的沖過去，甚至會擔心，會害怕，怕他出事。
她才驚覺，原來，自己那麽那麽的在乎他。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祁歲安低下頭，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唇。
他聽到她說：
“祁歲安……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吧……”
然後她的眼睛閉上了。
“沐年！蘇沐年！！！”祁歲安瘋了似的喊她的名字，搖晃她的身體，但她沒有反應。只有血還在流，染紅了他的手，染紅了他的燕尾服，染紅了地上的灰塵。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警察的喊聲：“不許動！放下武器！”
破門而入的聲音。
手電筒的光束刺破昏暗。
但祁歲安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他眼裏只有懷裏這個女孩——這個為他擋了一刀的女孩，這個說要和他考同一所大學的女孩，這個他還沒來得及說喜歡的女孩。
他緊緊抱著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嘶啞破碎：
“好……我們考同一所大學……你說去哪就去哪……你醒過來……蘇沐年，你醒過來……”
警笛聲尖銳地響著，紅藍色的光在窗外瘋狂閃爍。
但這個房間裏，只有少年抱著渾身是血的女孩，跪在血泊裏，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像一場血色成人禮。
像一場遲來的告白。
像一場，剛剛開始就要結束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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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校門口時，那輛黑色面包車還在。
祁歲安停下了腳步。
“祁歲安？”蘇沐年也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輛車。
就在這時，面包車的車門“嘩啦”一聲滑開。
三個男人沖了下來。他們都穿著黑色的運動服，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動作快得像撲食的獵豹，直撲祁歲安。
一切發生得太快。
蘇沐年只看到祁歲安被人從側面猛地撞倒，兩個人死死按住他的手臂，第三個人去捂他的嘴。祁歲安反應極快，擡腳狠狠踹向其中一人的膝蓋，那人慘叫一聲松開了手，但另外兩人力氣大得驚人，拖著他往面包車方向移動。
“祁歲安！”蘇沐年尖叫著沖上去。
她穿著長裙和高跟鞋，跑不快，鞋跟在地上踉蹌著。她伸手想抓住祁歲安的手臂，但一個男人回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力道很大。蘇沐年整個人向後倒去，高跟鞋在粗糙的地面上打滑，她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手肘和膝蓋擦過地面，火辣辣的疼，裙擺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但她顧不上疼，掙紮著想爬起來。
校門口瞬間陷入混亂。還沒離開的學生發出尖叫，有人嚇得跑開，有男生想上前幫忙卻被同伴死死拉住。保安從值班室沖出來，大聲喊著什麽，但距離太遠。
祁歲安被拖向面包車。他的黑色燕尾服在掙紮中被扯得淩亂，暗紅色的內襯露出來，在夕陽下像一道流血的傷口。他始終沒有喊叫，只是用盡全力掙紮，眼神冷靜得可怕——他在觀察，在計算，在尋找機會。
就在他被塞進車廂的前一秒，他的手機從口袋裏滑出來，掉在地上。屏幕亮著，顯示著一條剛剛收到的消息：
“歲安，小心，他們可能已經到學校了！”
發送人：祁煜。
時間：十秒前。
但祁歲安已經看不到了。他被狠狠推進車裏，車門“砰”地關上。面包車發動機發出刺耳的轟鳴，輪胎摩擦地面，猛地沖了出去。
從車門滑開到車開走，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蘇沐年懵了，掙紮著從地上爬起，高跟鞋已經掉了一只。她顧不上找，赤著一只腳沖下馬路，另一只腳的高跟鞋在奔跑中也不知何時脫落了。
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追上他。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撞得她胸口發疼。呼吸變得短促艱難，眼前陣陣發黑——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癥狀在極端恐懼下全面爆發。手抖得握不住東西，膝蓋發軟，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祁歲安需要她。
“報警！快報警！”身後傳來保安嘶啞的喊聲。
有學生在打電話，聲音帶著哭腔：“對，榕城八中，綁架，黑色面包車，往東邊去了……”
蘇沐年什麽也聽不清。她沖下馬路，不顧紅燈，不顧疾馳而過的車輛，伸手攔下了一輛剛好經過的出租車。
“師傅！”她的聲音因為急促和恐懼而尖銳變形，“追前面那輛黑色面包車！快！求你了！”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到她蒼白的臉、淩亂的頭發、赤著的腳，又看了眼遠處即將消失的車影，打起精神：“上車！”
出租車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蘇沐年緊緊抓住前排座椅，指甲深深掐進皮革裏。她盯著前方，眼睛一眨不眨。心臟還在瘋狂跳動，手還在抖，呼吸還是困難，但她用盡全力壓制著那些生理反應。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祁歲安在等。
出租車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穿梭。司機技術很好，連續超車，緊咬著那輛面包車的尾跡。但面包車顯然更熟悉路況，專挑小巷子鉆，七拐八繞。
“姑娘，他們往老城區去了！”司機喊道，聲音也緊張起來，“那邊都是待拆的舊樓，路況覆雜！”
“跟緊！”蘇沐年的聲音在顫抖，但異常堅定，“拜托了師傅，一定要跟緊！”
面包車拐進一條狹窄的舊街，兩旁是待拆遷的五層老樓，墻面斑駁，窗戶大多破碎。出租車勉強擠進去，但速度不得不慢下來。
就在這時，蘇沐年看到面包車停在一棟尤其破敗的樓前。三個男人拖著祁歲安下了車，迅速扛上了樓。
“停車！”她喊道。
出租車還沒停穩，蘇沐年已經推開車門沖了下去。赤腳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碎石子硌得腳心生疼，但她毫無感覺。
司機在後面喊：“姑娘！危險！等警察來！”
但她聽不見。她眼裏只有那棟破敗的樓房，和消失在黑洞洞門洞裏的祁歲安。
她沖進樓裏。樓梯間堆滿了建築垃圾和廢棄物，空氣裏有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氣。她提著裙擺——煙灰色的長裙已經被灰塵染臟，裙擺處還有她自己摔破的裂口——赤腳往上跑。
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裏了。腳底被碎玻璃劃破，滲出血，但她感覺不到疼。
三樓。她聽到聲音了。
男人的說話聲，還有……祁歲安的聲音。
……
祁歲安被拖進三樓的一個房間時，腦子在飛速運轉。
房間很大，很空，墻面斑駁脫落，露出裏面的紅磚。窗戶破碎，晚風從缺口灌進來，帶著老城區特有的陳舊氣息。他被按著跪下，雙手按在背後被繩子綁住。房間中央有張破舊的木桌，桌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疤，眼神陰沈得像冬天的枯井。他身後站著四五個手下，都穿著深色衣服，手裏拿著棍棒。
“祁少爺，久仰。”刀疤臉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用這種方式請你來，委屈你了。”
祁歲安被按著跪在地上，但他擡起頭，眼神平靜得嚇人：“我爸欠你們什麽？”
“欠什麽？”刀疤臉笑了，那笑聲裏沒有一點溫度，“你爸，為了城南那塊地，逼得我兄弟公司破產。我兄弟從十八樓跳下去，留下老婆和六歲的女兒。你說，這筆賬該怎麽算？”
祁歲安心一沈。他聽父親提過城南的項目——那是青悅集團今年最大的投資，涉及幾十個億。競爭很激烈，手段……自然不會太幹凈。
“所以你們抓我，是為了逼他放棄項目？”祁歲安問，語氣依然平穩。
“放棄？”刀疤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我要他跪在我兄弟墓前磕頭認錯。要他把城南的項目吐出來。要讓他嘗嘗……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麽滋味。”
祁歲安看著眼前這張因仇恨而扭曲的臉，腦子飛速運轉著。這些人不像是綁匪，更像是走投無路的覆仇者。情緒不穩定，容易沖動，但也意味著……更容易出錯。
他需要時間。需要等警察來，或者……
“我可以給我爸打電話。”祁歲安說，“讓他過來，你們當面談。”
刀疤臉盯著他，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旁邊一個手下小聲說：“老大，祁煜要是知道兒子在我們手裏，肯定會……”
“閉嘴！”刀疤臉喝道，但顯然動了心思。
就在這時，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赤腳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破樓裏格外清晰。還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裙擺拖過地面的窸窣聲。
所有人都警覺起來。刀疤臉使了個眼色，兩個手下走到門邊，抽出隨身帶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線裏閃著寒光。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然後，門被猛地推開。
蘇沐年站在門口。
她赤著腳，煙灰色的長裙下擺沾滿了灰塵和汙漬，裙擺處裂開一道口子，隱約能看到裏面擦傷的膝蓋。長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上，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因為劇烈的奔跑而劇烈起伏。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她看著被按跪在地上的祁歲安，看著他淩亂的燕尾服，看著他冷靜卻緊繃的臉，瞳孔猛地收縮。
“蘇沐年！”祁歲安失聲喊道，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走！快走！”
但已經晚了。
一個手下沖過去抓住蘇沐年，把她拖進房間。她掙紮著，但力氣懸殊太大。男人粗暴地反剪她的雙手，把她按跪在祁歲安旁邊。
“喲，還有個陪葬的。”刀疤臉挑眉，走到蘇沐年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祁少爺女朋友？長得倒是不錯。”
冰涼的刀刃貼上皮膚，蘇沐年渾身一顫，但沒有躲。她側頭看向祁歲安，眼神裏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堅定。她輕聲問：“你怎麽樣？”
祁歲安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脖子上他剛戴上的銀鏈——鏈子在她掙紮時扯歪了，吊墜斜斜地掛在鎖骨邊——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傻子……”他聲音嘶啞，“你來幹什麽……”
“我不能看著你……”蘇沐年的話沒說完，刀疤臉已經不耐煩了。
“行了，別在這演情深義重。”他收回刀，看向祁歲安，“祁大少爺，現在給你爸打電話。讓他一個人來。敢報警，我立刻宰了你們倆。”
祁歲安的手機剛才掉在校門口了。刀疤臉示意手下遞過來一部老式手機。
“解鎖。”刀疤臉把刀重新架在蘇沐年脖子上。
這一次，刀刃更用力地壓下去。蘇沐年感覺到皮膚被壓得凹陷，冰冷的金屬緊貼著頸動脈。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瘋狂而絕望。
祁歲安的手被松開，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停。他在計算——從學校到這裏大概十五分鐘車程，保安報警到現在已經過去二十五分鐘。警察應該快到了。
他需要再拖延幾分鐘。
“我打。”他說，輸入祁煜的號碼，撥通，開免提。
電話響了六聲才被接起。
“餵？”祁煜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很安靜。
“爸。”祁歲安的聲音異常平靜，“我在老城區，一棟待拆的樓裏。三樓。有人想見你。”
電話那頭沈默了三秒。然後祁煜的聲音沈了下來，沈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他們對你做什麽了？”
“暫時沒有。”祁歲安說，“但如果你不來，或者帶人來，就不一定了。”
這是暗示——他在告訴父親，自己被脅迫了，但暫時安全，不要輕舉妄動。
祁煜聽懂了。“我馬上來。別傷害我兒子。”他的聲音裏有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電話掛斷。
刀疤臉滿意地拿回手機：“早這麽配合多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遠處車聲，和風聲穿過破窗戶的嗚咽。夕陽已經完全沈下，天光漸暗，房間裏沒有燈，只有從破窗戶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
祁歲安側頭看蘇沐年。她跪在他旁邊，雙手被反扣在身後，脖子上的刀還沒移開。她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側臉，但他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在害怕。
這個認知讓祁歲安心頭那股壓抑的暴戾幾乎要沖出來。但他強行壓下去，低聲說：“別怕。”
蘇沐年擡起頭，看向他。昏暗的光線裏，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她輕輕搖了搖頭，用口型說：沒事。
刀疤臉顯然失去了耐心。他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突然煩躁起來。
“老大，祁煜會不會耍花樣？”一個手下小聲問。
“他敢！”刀疤臉吼道，但眼神明顯慌了。他走到祁歲安面前，蹲下身，刀尖抵上祁歲安的胸口，“你說，你爸會不會報警？”
祁歲安看著他眼睛裏越來越濃的瘋狂，知道不能再刺激他。“他不會。”他說得很肯定，“我是他唯一的兒子。”
“唯一的兒子……”刀疤臉喃喃重覆，眼神突然變得猙獰，“我兄弟也是他老婆唯一的丈夫！是他女兒唯一的爸爸！”
他猛地站起身，舉起了刀。
“既然祁煜害我兄弟家破人亡，那我也讓他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刀鋒在昏暗的光線裏劃過一道寒光，直劈向祁歲安的脖頸。
那一瞬間，時間好像靜止了。
祁歲安能看到刀鋒下劈的軌跡，能看到刀疤臉因仇恨而扭曲的臉，能看到手下們驚恐的眼神，能看到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在消失。
他準備躲——以他的反應速度，可以躲開致命傷。
但他沒想到的是——
蘇沐年動了。
她用盡全力掙開身後人的鉗制——也許是因為手下也被這突然的變故嚇到，手上松了勁——她整個人撲向祁歲安。
不是推開他，而是撞開他。
她用身體撞開祁歲安，自己擋在了他和刀鋒之間。
刀鋒落下。
沒有砍中脖頸，而是劃過她的左肩。
鋒利的刀刃割開煙灰色的布料，割開皮膚，割開血肉。蘇沐年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
血湧出來。鮮紅的，溫熱的，迅速染紅了煙灰色的裙子，染紅了她的手臂，滴落在地上，在灰塵裏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花。
“蘇沐年！！！”
祁歲安的嘶吼響徹整個房間。那聲音裏有什麽東西破碎了，是理智，是冷靜，是所有他賴以生存的偽裝。他撲過去接住她倒下的身體，手按在她肩上的傷口，溫熱的血瞬間染紅了他的手掌。
蘇沐年倒在他懷裏，臉色白得像紙。她能感覺到血在流，感覺到生命力在流失，感覺到疼痛像火焰一樣灼燒著肩膀。但她擡起頭，看著祁歲安瘋狂而恐懼的眼睛，忽然笑了。
很輕很輕的笑，像春天第一片融化的雪花。
然後她聽到聲音了——警笛聲。由遠及近，很多輛，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警察來了。
她松了口氣，身體軟了下去。
祁歲安死死抱著她，手按著她的傷口，但血還是從指縫間湧出來。他整個人都在抖，聲音破碎不堪：“沐年……蘇沐年……你別睡……看著我……看著我！”
蘇沐年努力睜大眼睛。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她還是看清了他的臉——那張總是帶著懶散笑意的臉，此刻寫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恐懼和絕望。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見他的那天，便利店門口，擋在她前面的身影，想起他第一次叫她“新同桌”時的隨意，想起他教她競賽題時的耐心，想起他給她戴項鏈時的溫柔，想起他擋在她面前時的堅定。
想起他腕上那塊表——她送的那塊。他出席重要活動都戴著它。
想起他說的“我都在。”。
想起這個十八歲的夏天，這個有陽光、有紅毯、有誓言、有朋友的夏天。
想起當他遇到危險時，自己毫不猶豫的沖過去，甚至會擔心，會害怕，怕他出事。
她才驚覺，原來，自己那麽那麽的在乎他。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祁歲安低下頭，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唇。
他聽到她說：
“祁歲安……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吧……”
然後她的眼睛閉上了。
“沐年！蘇沐年！！！”祁歲安瘋了似的喊她的名字，搖晃她的身體，但她沒有反應。只有血還在流，染紅了他的手，染紅了他的燕尾服，染紅了地上的灰塵。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警察的喊聲：“不許動！放下武器！”
破門而入的聲音。
手電筒的光束刺破昏暗。
但祁歲安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他眼裏只有懷裏這個女孩——這個為他擋了一刀的女孩，這個說要和他考同一所大學的女孩，這個他還沒來得及說喜歡的女孩。
他緊緊抱著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嘶啞破碎：
“好……我們考同一所大學……你說去哪就去哪……你醒過來……蘇沐年，你醒過來……”
警笛聲尖銳地響著，紅藍色的光在窗外瘋狂閃爍。
但這個房間裏，只有少年抱著渾身是血的女孩，跪在血泊裏，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像一場血色成人禮。
像一場遲來的告白。
像一場，剛剛開始就要結束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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